何瞰又低下了頭輕聲說：“我不覺得你不好。”

“你是被虐待多了吧。”池映帆其實也很懷疑何瞰的腦回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樣。

何瞰沈思了一會之後說：“你不懂，我不想永遠當這個世界的局外人，可有可無，永遠只能看著別人去感受歡樂悲喜，而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只是一個工具人。”

“別人的生活再怎麽差，也可以有一些歡笑和起伏，而我只能永遠縮在角落裏，不鹹不淡，沒人在意，一輩子或許也就這麽過去了。”

“可是因為你出現了，你對我所有的好，那都是真真切切的，一頓好吃的，一件暖和的衣服，一場旅行，一個笑容，一個親吻，一夜春宵，永遠不厭其煩的幫我做決定，永遠耐心的指導我怎麽去為人處世和提升自己……你對我所有的不好，其實比起我被這個世界孤立和遺棄的那些蒼白無力所帶來的的痛苦，真的不算什麽。”何瞰說著說著，淚光再次朦朧了眼眸。

沒有被這個世界一直遺忘在角落的人，是根本無法理解何瞰的這種心情的，他人生的前十六年，一直過的都是這種日子。

貧困和醜陋讓他從沒有擡起過頭，不敢回嘴，不敢索取，不凡犯錯，不敢給父母招惹麻煩，不敢喜歡人，不敢大聲笑，也不敢毫無顧忌的哭，成績中等，腦子笨，性格木訥……

整個世界的一切，他都覺得格格不入，只有那麽幾個不嫌棄他的朋友偶爾在一起，他才能有片刻舒心。

哪怕，那些朋友偶爾也會拿他的家庭和長相來開玩笑，他也只能陪著那些人笑，可是實際上，心在滴血。

他無法去跟父母訴說這些痛苦，因為父母理解不了，還會說他矯情，說他吃的太飽了。

直到池映帆出現在他生命中，不停的告訴他，他值得所有的好，並且不斷給予他那些好，他終於感知到了這個世界原來那麽美好，他不再是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即使這些蜜糖帶著砒霜，他也要用命來嘗一嘗。

池映帆再次被何瞰的話說得心酸，他曾經以為自己很了解何瞰，但是經過這一次的事情後，他真的發現，他對何瞰的了解太少了，準確的說，是他對何瞰的苦痛絲毫沒有感同身受。

他習慣了眾星捧月的愛意，也見識過各種為他要死要活的人，根本不知道他對於何瞰意味著什麽。

他與身俱來的家庭給了他平臺，讓他以倍數增長了常人可能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眼界見識，而他利用這些優勢，成為了何瞰真正接觸和面對這個世界的平臺和指路明燈，甚至說，何瞰十六歲以後的思維三觀，完全是由他塑造出來的。

池映帆握住了何瞰的手：“這麽說，我可以不用向你道歉了？”

何瞰把眼淚憋了回去：“反正你也不會道歉，這麽多年了，你就沒錯過，都是我的錯。”

這話就說得有些負氣了，完全是在撒嬌。

“對不起。”池映帆認真的說，然後吻了一下何瞰的手。

對於池映帆這種人來說，他能說出對不起三個字，已經代表了千言萬語，他可以在鍵盤上行雲流水敲擊幾萬字，但是別指望他可以現實生活裏跟你長篇大論。

而且他過去這麽多年的人生裏，能夠讓他低頭認錯的人，似乎就沒出現過，哪怕鬧到如今這種地步，他對父母家人，都不曾有過半分對不起的想法。

當他願意為了一個人低頭認錯，就已經證明了，他承受不起失去這個人的代價。

而他活到如今，涼薄的他，從未覺得不能失去任何人。

何瞰沈默了，兩人相知多年，他豈會不知道這三個字的意義。

“好吧，我收到了，沒關系。但是我出院後，要吃全品類的蛋糕，還要各種火鍋……”何瞰已經開始滔滔不絕暢想起了自己出院之後的美好生活。

池映帆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有個事，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何瞰覺得渾身不自在：“你正常點好嗎，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你什麽時候征求過我的意見，不都是直接通知我嗎。你別這麽小心翼翼的，我知道你以後會對我好，我知道就行了，你該怎麽樣還怎麽樣行嗎。”

在一起這麽久，何瞰哪怕是聽到池映帆跟他說一句謝謝，他都覺得雞皮疙瘩遍地，好像池映帆要跟他劃清界限一樣讓他害怕。

池映帆無奈，只能說：“好吧，案子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警察會過來問你一些問題，你就完完全全照實說就行，不過你放心，只是走個流程，最終的定案，我們已經安排好了。”

何瞰明白，真實的原因當然不能公開，池家有這個能力讓相關人員全部統一口徑，也可以讓趙樺林和趙樺森最終招認池家想讓他們招認的，他們會付出該付出的代價。

“好。”握住池映帆的手有些緊張，雖然經過這段時間池映帆的陪伴，何瞰的情緒已經好了很多，不會再每一晚都夢到那些慘痛的場面，每次傷口疼醒的時候不再那麽恐懼，但是終歸需要時間去慢慢治愈。

“還有，等明天警察來過之後，後續會有心理師過來跟你聊天。”

何瞰點了點頭：“嗯，你安排就好。”

一切的事情，都在池映帆的安排下，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何瞰可以從所有的細節裏感知到，池映帆現在真的很在乎他，無論是他的情緒還是他的訴求，池映帆全部都照顧得妥妥帖帖。

何瞰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可以持續多久，不過有一天算一天。

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他想要貪心的一輩子過上這樣的生活，所以，他不得不瞞著池映帆去做一些打算。

等到何瞰的臉上紗布要徹底拆開那一天，池映帆一大早就來到了醫院，卻發現何瞰不見了，只有何盼坐在病房裏。他當時就想抓住何瞰，好好收拾他一頓。

“你哥呢。”

何盼有些害怕的看著池映帆，小心翼翼的說：“我哥去鑫城了，他留了一封信給你，還有車鑰匙，他租的那個地方的鑰匙。”

說著，將何瞰交給他保管的信遞給了池映帆。

池映帆緩緩打開了信，還真是何瞰的筆跡。

【我想了很久，還是先逃走吧。】

【我當然知道你願意陪著我一起把臉治好，但是我求求你了，我即使以前再醜，但是好歹有個底線，現在這樣，我自己都會嚇到自己的。】

【我愛你可以沒有自尊心，但是我對我自己還是有要求的，必須有自尊的活著。我在你心裏已經夠不堪了，我不想再刷低下限，所以請你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覺得自己可以自信的回到你身邊後，再去找你行不行。】

【你現在肯定很無語，也很想罵我，但是我現在這幅尊容，我真沒法面對你，我總不能讓太陽不升起，世界沒有光亮，讓整個世界為我關燈，不可能的，我也不想再藏在黑暗中了。】

【你別也怪姚董事長幫我逃走，是我求他的。你放心，我在鑫城這邊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治療，也好好工作，努力爭取早日包養你。】

【至於那個書，你想寫就寫吧，我反正會一直去讀，大不了將來你的讀者們都拋棄了你，我正好包養你。還有啊，你真別為了我跟家裏鬧僵，該服軟就去服軟，大不了我們私下聯系，否則你要是將來真不姓池了怎麽辦，跟我姓？好像也不是不行哈哈哈哈。】

【這一次你終於不能再攔著我整容了，不過你喜歡哪一款呢，要不你發消息給我推薦幾款吧，你這戀愛談的，真是賺大了，可以人工定制自己喜歡的款。還有，你可千萬別說就要我以前的樣子，我自己都不愛，你就別哄我了。】

【還有啊，我們這一分開，可能要好幾年我才能恢覆好，你可千萬別偷偷來看我，我會生氣的，真的會生氣。】

【你要是中途變心了，或者要去找別人那啥，我也不怪你，你不欠我的，千萬別像贖罪一樣的跟我在一起，那我才會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憐。沒準我遇到帥哥，我也變心。】

【我沒什麽文筆和邏輯，想起什麽就寫什麽了，你將就著看。本來我也覺得寫信很麻煩，但是我想著，如果你真的變心了，或者我們之間又發生了其他變故，這可能就是我最後留給你的東西，我想要有紀念意義一點。我用你喜歡的方式，很努力的寫，然後跟你告別。】

【最後我想說，池映帆！有你的青春，我很榮幸，有你的這些年，我知足了。】

看完信後，池映帆哭笑不得，他是真沒想到何瞰長進到這地步了，已經能夠背著他自己做出了這麽重要的決定，反而是他，被傳染了選擇困難癥，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好。

站在醫院露臺上吹著風，池映帆心中百感交集。

他和何瞰從十六歲相識，如今他們二十二歲，這些年的時間一晃而過，就像在昨天。

他願意等，不管是五年，十年，何瞰哪一天想回來了，他就去接。

性格淡漠的他，註定了做不來那些轟轟烈烈你死我活的熱烈事情，不會痛哭流涕的去懺悔乞求和好，更不會跨越萬水千山帶著所謂的愛意去把何瞰抓回來，既然如今這一切是何瞰的決定，他尊重，並且順其自然。

除非，哪天何瞰告訴他，變心了其他人。

那麽，他也不會很激動，只會很安靜的讓不該出現的人歸於沈寂。

將信紙收好，池映帆離開了露臺，他也不能一蹶不振，畢竟何瞰在努力朝前走，他也不會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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