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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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蘇瑾回到了景巷時, 最先瞧見的,便是一聲綠襖的惠明手執紙傘,立在宅外的桂花樹下, 向著興隆門翹首以待。

蘇瑾一時間還不敢確認, 等到認出了真的是惠明, 這才趕忙上前幾步,匆匆將她拉進了門內,合上屋門擋住了外頭的風雪,這才開口道:“外頭下著雪,你怎得在樹下立著?”

惠明看著他, 卻只是抿著嘴輕輕的笑, 她雖是立在門外, 但揣著套手, 抱著手爐,又打著傘,身上卻是幹幹凈凈的,不像蘇瑾, 這一路從禦前回來, 只落了一身的薄雪。

兩人立在門檐下,惠明瞧著, 便拿出了帕子, 給他拍著頭上和肩頭的雪花,一面道:“公公今日來到早些,當差可累?”

蘇瑾聞言倒是一楞, 他當差倒還尋常,只是今個晌午以後,在禦前的那一番應答,卻是當真耗盡了全部的精神,直到現在想起來,都有些精疲力盡之感,這會兒便只是搖搖頭:“都是幹慣了的差事,算不得什麽,倒是你,怎的在外頭等著,可是有事?”

“我哪裏會有什麽事呢?”惠明低了頭,擡頭看向蘇瑾,便露出幾分真心的歉意一般來:“我只是想起前幾日與公公賭氣,這會兒想起來,實在是不應該,覺著該與公公道個歉才是。”

惠明這是因著今日在靜芳齋時,從餘甘嘴裏詳細的聽了內監入宮時所受的宮刑,不論哪一種,惠明只要將它放在蘇公公身上一想想,便已心疼的心都是顫的,回過神,又覺著蘇公公經了這般的事,她之前卻還那樣與他鬧脾氣,便自覺她當真格外過分。

這事已經過去了十幾日,蘇瑾不妨她又忽的提起來,帶了些詫異的低頭看去,便明明白白的從惠明的眼睛的看到了憐惜與後悔的神情。

事實上,蘇瑾是一向不喜旁人對他的可憐嘆息一類的,陛下皇後,賢妃瑞王,許嬤嬤等知情的宮人,甚至包括當初年老體弱,不問世事,只是當真單純憐他可惜的先太後娘娘,他每每遇上了這樣的言語神情,面上雖能不為所動,心中都只覺叫人戳開了什麽隱秘一般的抗拒甚至惡心。

他原以為即便是惠明,應當也並無什麽差別,都到如今這步,他丁點也不需要那些對待弱者的憐憫。

當此刻當真遇上了,他才猛然發覺,不,惠明與他們都不同。

或許是因為惠明並非那等高高在上,嘆息一聲便與己無幹的虛偽,而是當真發自內心,恨不得以身相替的痛心,也或許沒什麽旁的,只是因為就是惠明——

在她這般的目光下,蘇瑾竟覺著自己便好似忽的叫人戳中了最柔軟的地方一般,心下便是忽的一澀,倒仿佛回到了幼時,被祖父責罰,分明自個一人時也是好好的,可是回了屋裏,叫娘親柔聲細語的一問,他便忍不住的委屈了一般。

只不過,時過境遷,他早已不是那個諸事不懂,還能倚靠家族親人的公府嫡孫了……

蘇瑾回過神來,在這樣的目光下躲閃的移開了視線,領了惠明順著回廊往後宅行去,只是略微發顫的聲調還是多少暴露了幾分他的心情:“好好的,怎的又提起這事了,原本就是我自作主張,還連累了你受罰,你怪我也是應當。”

“我可不因為在娘娘那受了罰才怪公公的!”惠明在後跟上,便先忍不住的分辨了一句。

自從之前兩人宮道上說出了長長久久,也得了蘇公公的允諾之後,惠明便自覺他們之間早已將“對食”的關系挑到了明處,已然可以比之前的恭敬客氣都收一些,更親近些。

而事實上,之後經過這十幾日的同進同出,一個宅院裏睡覺,一張桌子上用膳,兩人也的確不再像之前那般疏遠,惠明這會兒與蘇瑾說話,都顯得要比往日更親近隨意了許多:“我是因著蘇公公不顧自個性命,還想著將我送出宮,才與你生了氣。”

說話間,兩人便也到了屋門口,蘇瑾當前一步將門開開,扭過頭,看向的惠明目光顯得格外溫暖:“你說的對,是我錯了。”

惠明便又不好意思了起來,只低著頭,半是埋怨,半是閑聊道:“公公怎的還是這般客氣?”

這也是惠明這些日子以來頗為在意的一點,比起她全然的放松與隨意來,蘇公公,就仿佛還顧忌著什麽一般,平日說話行事,總還帶著幾分故意一般的客氣似的,好像總是隔著一層什麽。

不過惠明雖然活了兩輩子,但對這個男女之事,也的確是毫無經驗,因此雖自個覺出了好像有些不對,卻也說不出來,只當是蘇公公天性就是如此君子端方,是她太過著急了。

便如同此刻,蘇公公說罷之後便很是溫柔有禮的問了她可曾用膳?等的兩人坐下之後,又去窗下親自為她篩了一盞雨前茶來。

惠明接過,蘇瑾便在另一頭坐下,只做出了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來:“有一樁事,我要告訴你知道。”

蘇公公的神色很是正經,惠明也忍不住的直起了身來:“怎麽了?”

蘇瑾便又垂了眸子去,盯著手上的茶碗,緩緩開口道:“我派人,去打聽了你家中父母此時情形,你,可想見見。”

家中,父母……

惠明聽了這話,面上卻是沒反應過來一般,一時間只露出幾分無措與悵然。

宮女們雖進了宮,也不是全然就與家中再無聯系的,按著規矩,每年的七月裏,總會空出那麽三五天,凡是家中有人來看的,都可於興隆門外,在宮中嬤嬤與侍衛的看管下,見上一回。

惠明家裏以種些果樹菜蔬為生,除了父母之外,上有長兄,下有弟妹,稱得上人口頗豐,她還記得她剛入宮第一年的時候,爹娘倒還帶著大哥來瞧過她,只是到了第二回時,就只剩爹娘趕著最後一日匆匆過來,與她說了,大哥已經娶妻,嫂子都懷了身孕,小妹也到了說親事的歲數,家裏最小的弟弟還是個走不利索的娃娃,再加上大哥大嫂那邊若也生了孫孫,就只會越發忙作一團。

再一者,家裏與這離得遠,來宮外瞧她一回,連準備帶趕路,前前後後要折騰四五日,就莫提耽擱了園子裏的活計,路上的花費也是不少。

惠明那時的年紀雖也不大,卻素來是個懂事的,聽了這話,如何能鬧得讓年紀不輕的父母再這般辛勞的,還每年來看她?當下便只說她處處都好,又趕忙將自己這兩年攢下的一兩月例銀子塞了,又特地囑咐了,家裏既然是忙,就不必再來瞧她,等她過了二五,若是能趕上恩典,開恩放歸,就再托人與他們捎信,直接接她回家就是。

爹娘應了,三人依依不舍的相互囑咐了一遭,便就這般散了。

惠民雖然是這麽說,可她那會兒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又如何能不想家的?剛開始,她還隱隱存了些期盼,每年七月,管事嬤嬤們叫她們有親人探望的小宮女準備時,她總會細細聽著有沒有自己的名字,只是這三年內,爹娘卻是真的一次都沒有再來,時候久了,她便也絕了這個念頭。

離得久了,便是血脈親人也總會疏忽,連當真是十五歲的宋慧明都已是這般,更莫提此刻,她如今重活一回,幾十年過去,是當真早已連家中父母的模樣姓名,都已是模糊不清,說句不孝的,若非這會兒蘇公公提起,惠明自個,是當真不會想起自己的父母親人的。

“我爹娘,現下身子可好?”

不過既然提起了,惠明恍然之後,心下也不禁生出了幾分記掛,只探身問道。

蘇瑾點點頭,先撿著好的說了:“身子都還結實,這幾年年景好,你大哥膝下已有一子一女,如今你大嫂腹中又懷了身孕,你的妹子,聽說已經定好了親事,是一戶鎮上的人家,開著鋪子,家境殷實,再等兩年,便嫁過去。”

到底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惠明聽著,面上便也不禁露出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笑意來:“這才幾年,一兒一女,還又揣了一個?大嫂當真厲害,爹娘定然高興的很了。”

“只是聽說,年前你大哥傷了腿,養了一陣子。”蘇瑾說罷,見惠明的神色又連忙補充道:“身子倒無礙,只是費了些銀錢罷了。”

話雖這麽說,可惠明進宮時已經十歲,又如何不知道自己家中一向清貧,不過求個溫飽罷了,如今家中人口更多,偏大哥還傷了腿,只怕會越發艱難,這麽想著,便連忙擡了頭:“我這倒還攢了些銀子,還有皇後娘娘上回賞我的珊瑚頭面,兌出去應該也值不少錢,蘇公公可否給他們送過去?”

蘇瑾先是一口答應了,接著才又慢慢說起了正題:“你父母年紀漸長,整日的山間地頭,本也辛苦,依我說,倒不如幹脆接近京中來,等見了面,你親自給他們更好些。”

惠明終於察覺到了幾分不對,她擡頭,盯著對著的蘇公公。

果然,蘇瑾又借著喝茶的動作避開了她的目光,只又低頭道:“你若不放心,我也可送你出宮,你闔家團圓了,在外頭等我,也是一樣的。”

“蘇公公!”

惠明慢慢的皺起了眉頭,言語中都透出幾分嚴肅:“您是答應過我,不再想著送我出去的!”

“自然!你若不願,我決計不會強迫!”蘇瑾怕她誤會一般,連忙分辨道。

聽到這句熟悉的承諾,惠明總算是回過了神來,所以說,如果是她見了家人,自個想要出去,便不算了?

咿……惠明挑了眉頭,她從前,怎麽就覺著蘇公公是個全然的端方君子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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