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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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房間裏的家具擺設也越來越少。動作輕輕的從瓷瓶裏拔出盛開的杜鵑花,劉為姜把那些深顏色的花朵從細嫩的枝葉上摘了下來,柔軟的花瓣裹住當中的細絲似的花蕊,東倒西歪的送到了熊芳定的嘴唇邊。

“杜鵑都開了。”劉為姜的聲音有點低沈,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吐字清晰。熊芳定喜歡聽他跟自己做匯報,因為他總是能把事情分析得井井有條。加上這樣一把沈穩耐聽的嗓音,光是聽他說話,仿佛也帶點享受的意思。然而這享受只放在過去,現在再聽,無疑就是阿鼻地獄的索魂令。

忍無可忍的,熊芳定的眉毛皺起來,緊閉的雙眼也開始微微的發出顫抖,嘴角細微的扭曲了一下,他猛地睜開了眼睛——劉為姜的杜鵑已經壓到了他的嘴唇。

“我帶你出去吧。”青年的目光很深,定定的望下來,好像兩粒黑曜石,嵌在蒼白的臉孔中。

熊芳定沈默的看了他一會兒,嘴唇邊的杜鵑還在不停的碰觸與摩擦,淡淡的花香隨著搔癢的感覺撩動沈寂的嗅覺與觸覺,熊芳定極其克制的當著青年的面做了個深呼吸。

你到底在想什麽。

這個問題他無數次的想問,但是又覺得答案根本就毫無意義。就算是劉為姜能講出一個可以使他信服的理由,他斷掉的腿也不會因此而重新長出健康的血脈。他摸過自己的腿,在深夜裏沒有人的時候。他的腿死了,好像兩條累贅而多餘的死肉,冰涼的,毫無生機的,擺在該有的位置上。他摸著它們就像撫摸一具陌生的軀體,這軀體跟他毫無聯系,只是空長在那裏,是一件可笑的裝飾。

每隔一段時間,劉為姜就會把他背到院子外面去曬太陽,院子裏光線充足,是小屋的燈光所不能比擬的亮度。曬太陽的時候,是這一年裏最明媚的一天,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樣的渴望自由,作為一個擁有自由的成年人,他怎麽會想到自己會有這樣一天。

不用金銀,沒有山珍,光是呼吸新鮮的空氣,看看那些或紅或綠的花朵與枝葉就足以讓他由衷欣喜。

怎麽會有這樣一天。

坐在回廊上往外面看,他屁股底下擺了一張寬椅子,四面裏墊著幾個軟墊,坐久了也不會難受。

“冷麽?”劉為姜蹲在地上,兩只手摁在他的斷腿上四處的揉,揉得他幾乎有些發麻發熱的錯覺,但也只是錯覺。舉起目光投向院內,摘杜鵑的小姑娘還在,系了個竹綠的圍裙在腰上,白嫩的胳膊下搭著一只小簸箕。

看見回廊上的兩個人,她光是笑,笑得眼睛彎彎的瞇成小月牙,然後又羞澀的低下頭專心的撿起簸箕裏的小青菜。

熊芳定上一次見她,還是穿厚棉衣的時候,小姑娘剛被劉為姜買回來,頂著一腦袋雪花片,兩邊臉頰凍得通紅通紅。她不會說話,也沒有名字,劉為姜叫她一聲啞娘,就留她在家裏照顧飲食起居。

熊芳定想過要給劉為姜說一門親事,畢竟這青年跟了他這麽多年,是該對人家有所回報。然而這好意也像冬天的融雪一樣,季節更替,從此一幹二凈就此消失。劉為姜要害他,也是真的害了他,害得他斷了腿沒去處,活的比個死人更要屈辱。望著啞姑娘胖胖的臉蛋,他忽然想自己大概是知道了青年為什麽要留下他一條命。

因為只要他活著,這種屈辱的報覆就永無止境。

可是沒道理啊,劉為姜為什麽要報覆自己呢,是因為過去的忽視麽,還是他心裏長存的蔑視?

因為覺著這青年根本就是件值得使用的工具,現在工具滑了手,終於傷了他的身體?

熊芳定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十足的好人,好人在這世上都是活不長的,所以他想做個長命的壞人,無奈,現在命是長了,他卻不能算個十足的人了。

啞姑娘挑青菜,小簸箕就攬在小肚子上,小肚子微微隆起些弧度,繃住外面竹綠的圍裙,更顯得那弧度刺目而明顯。

她懷孕了。熊芳定想。

一張椅子跳著季節來坐,等到熊芳定再到院子裏,春季的薄衫又換成了厚實的衣褲,院子裏沒了杜鵑,也沒了挑青菜的啞姑娘,劉為姜告訴他,啞姑娘在後面的房子裏養著呢。熊芳定想起她隆起的肚子,覺得這事情終於要往正道上走了。只是這青年不知道還會癡纏著自己到幾時。或許明天,或許明天的明天,也許等到啞姑娘肚子上的弧度平覆下去,這個答案就能徹底明了了。

秋天之後,天氣涼得很快。劉為姜總說他手腳冰涼,事實上,他的腳一直就是涼的,就算是春日裏曬著大太陽,也從來都沒有暖過。

劉為姜怕他夜裏睡覺冷,總會帶著枕頭來過夜,兩個人擠著一條被子睡,睡得沈了,就會纏手纏腳得分不出你我。他不能動,當然不會去主動去纏人,都是劉為姜自作主張。偶爾纏得實在厲害,他們還會打架,只是規模都不大,僅限在狹窄的被窩內,面紅耳赤的推推搡搡。

熊芳定不會在力氣上輸過劉為姜,他輸在身體不自由,所以當肢體糾紛進行到最後變成難以啟齒的褻行,他就會格外生氣,可劉為姜不怕他生氣。他只怕他冷漠的無視,看他好像透明的空氣。

第二年過年的時候,劉為姜帶著個奶娃娃來看熊芳定,孩子很小,裹在一條紅棉被裏,露出圓滾滾的小臉蛋。劉為姜抱著他,臉上難得的有了點生氣,兩只眼睛自內向外的放著光,他就像所有從青年蛻變到父親的男人一樣,用帶著憐惜的目光,重新審視著包括孩子在內的一切。

熊芳定還是躺著,一動不動,他不想動。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麽渾渾噩噩的下去了,他該考慮自己的以後,如果這個以後還存在的話。

劉為姜把孩子放在他身邊,自己坐下去脫著腳上的鞋,然後剝掉外衣熱烘烘的鉆進他的被窩,把孩子抱過來,擺在他們中間。

小孩的手從被子裏鉆出來了。雪白的手臂,胖乎乎的,像一截嫩藕。

熊芳定說:“啞娘呢?”

劉為姜用指頭逗著小娃娃,眼睛裏閃過一絲罕有的笑意:“回鄉下去了。”

“什麽時候回來?”

“不回來了。”擡眼望向一臉驚詫的熊芳定,劉為姜說,“我給了她一筆錢,她生完孩子就回鄉下嫁人去了。”

青年明明說著這樣一件怪誕的事情,口氣卻稀松平常的再也普通不過,熊芳定難以置信的盯了他幾秒,抖著嘴唇開口道:“……你瘋了麽?”

你瘋了麽!

掙紮著揮起手臂擲過去,憤怒的動作在空中遭到了青年的阻止,牢牢的攥住那即將壓下的手臂,劉為姜的表情異常鎮定:“我愛你。”

簡短的一句話擲地有聲,頓時震得熊芳定瞪大了雙眼,同時厲聲斥責道:“說什麽瘋話!”

青年報覆他的理由他想過很多條,但沒有一條像這條一樣令他感到震驚。他不能接受這樣的解釋。偷換他的前程,摔斷他的腿,關著他在這房子裏兩年多,居然是只因為一句荒誕無稽的“我愛你”。沒有人愛得這樣自私。

對於他的憤怒,劉為姜並沒有過多反應,他就像個吐出秘密的孩子,滿足得對自己終於尋見的答案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伸手攬住熊芳定和當中的孩子,他用臉蛋貼著他的臉頰,自言自語的低聲說:“睡吧,等睡醒了,我再背你去院裏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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