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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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小姐一個人坐在裝有鏡子的化妝桌前面,依次的把桌上的瓶瓶罐罐拿起來嗅著味道。這間小樓她和丫頭住了好幾天,是比之前的飯店要舒適許多,每天固定的時候還有人送飯菜過來,因此她終日的只要等著傭人上門,就可以衣食無憂。

然而日子是清閑,卻也沒多大的趣味可言,本來還可以四處上街游玩,可這幾天鎮內突然出了一些事情,白天和晚上都有點人心惶惶,她一個大姑娘要出門,也不是這麽方便。更何況給她找這房子的趙寶栓又特別吩咐過她不要到處亂跑,於是帶著點被人金屋藏嬌的意思,她在這裏一住就是好幾天。

這種待遇剛開始的時候,她總是喜滋滋的,滿懷著希望與心思打扮自己,然後乖乖的在家裏等人上門。可是一等就等了這許久,趙寶栓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不要說上她這樓裏來了,就連偶爾的一通電話都沒有。

放開手裏的瓶子,孔小姐嘆了口氣,又把旁邊的電話拿起來擺到耳朵邊聽聽聲音,這電話是好好的,並沒有故障的意思,於是滿臉失望的放下,從窗戶裏探出頭去,看那院子裏的丫頭。丫頭站在個花架前收拾那幾盆新送來的鮮花,小剪子一個枝杈一個枝杈的剪過去,閑下來一扭頭,發現自家小姐坐在窗戶旁邊,正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別人都說身病易治心病難醫,自家小姐害的就是心病,還是心病中最棘手最頑固的一樣——相思病。尋常藥品不能達到效用,非得那句解鈴還須系鈴人來點化才罷。

聽著孔若三番四次的發出嘆息,丫頭心裏也有些惋惜,於是一手掰著花枝,一邊轉過頭來問道:“小姐,你要不要給家裏打個電話回去?”

孔小姐搖搖頭,用兩條雪白的胳膊墊在下巴底下,懶洋洋的答道:“昨天剛打過,今天還打它幹什麽?”

丫頭又問:“老爺還沒回來?”

孔小姐道:“爸爸上南京去了,南京離著這裏遠,再說了,他哪次去了南京是很快就回來的?”說著,她埋怨似的撅起了嘴,不知道是在氣孔德榮去了南京,還是南京絆住了孔德榮,讓她連個可撒嬌的對象都沒有了。

孔德榮最喜歡這個女兒,成天跟個寶貝似的供著哄著,現在忽然出來這麽多天,自然是著急得不行。然而偏巧趕在這個時候南京還把他召回去開了好幾天的會,弄得他明知道孔若在羅雲,也不能親自的趕過來把人接回去,實在是有些情非得已。

不過父親這樣焦頭爛額的無法抽身,倒是有一半遂了孔小姐的心願。因這父親總是對她過分溺愛和保護,也不許她和異性有過多接觸。

之前在學堂裏上學的時候,有幾個男學生一起來家裏做小組討論作業,孔德榮就派了幾個副官過來在旁邊盯著做保護,男學生既怕他們那兇巴巴的樣子,又覺得自己這樣受人監視是受了侮辱,所以做了一次作業之後就再也不肯登門。事後孔小姐家風嚴苛成了他們調侃玩笑的談資,一說起來,就是花開正盛,卻無奈枝幹上老刺縱橫,觀賞尚可,要是冒著危險伸了手,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孔小姐這樣一朵美麗的鮮花,一般人摘不動,可鮮花小姐努力盼著來摘的人,卻又不屑動。任憑她明著暗著秋波不斷暗示連綿,趙寶栓在她面前也始終是一副油水不進的樣子。說也說,笑也笑,只是都帶著距離,仿佛是光把她當做一位普通朋友來招待,絲毫也沒有想要越距的意思。

他不越距,孔小姐懷揣著一份熾熱蓬勃的愛情卻是忍不住。可天天相思病似的在心裏掛念,又讓她在內心裏顏面全無,所以這一頭熱的感情慢慢的由期待變成忍耐,關在她嬌俏玲瓏的身軀裏,簡直快要釀成一場疾風驟雨。風暴的中心是愛情,而周圍狂卷不止的氣浪則是她求而不得的失望。

丫頭見她這樣不高興,用手撥了撥那兩枝色澤嬌嫩的花蕾,一面寬慰似的說道:“小姐,要是你實在想家,我們就去跟趙團長說說,讓他派人送我們回去不就好了?”

送回去?送回去她就輸了!

趙寶栓對她退避三舍的態度是這樣的明顯,不要說她自己,就是這個只在旁邊看的丫頭,恐怕也已經猜到了□分。這樣的情況下,要她主動的去向人請辭,顯然是一點顏面也沒有。

感情上講,她是想要趙寶栓的挽留,可從道理上說,她也不該走得這樣可憐兮兮。孔德榮雖然只是個土地似的小軍閥,但在晉州境內怎麽也說得上小有勢力,自己作為他的掌上明珠,既然已經這樣厚著臉皮跟到羅雲鎮來了,走的時候就更不能靜悄悄的毫無理由。

這場無從談起的戀愛已經熾熱的如同一場戰役,陣型和策略都擺出來了,可以這樣收回去麽?收回去豈不是徹底的大敗北?

心裏是這樣想,她臉上也露出不滿意來,揚起臉睨了丫頭一眼,冷聲斥道:“怎麽了,我都沒說要走,你倒是先不耐煩了?是不是嫌這裏活少不夠你做的?”

丫頭聽她這樣說,知道是自己一時口快撞了人家的槍口,因而紅了紅臉,小聲說道:“我哪有這樣想,不過是替小姐你發悶而已,這兩天鎮上不太平,不然這麽好的天氣,我們倒是可以出去走一走。”

孔若倚在窗戶邊望了望院子上方一碧如洗的藍天,並沒有對這番話產生什麽共鳴,悶聲不響的扭回屋裏,側身躺在了一張漆皮沙發上。

這一天直到中午,孔小姐都沒有再跟丫頭說一句話,而丫頭自知得罪了她,也不敢貿貿然的再開口。院前奔院後忙,她是把這小樓裏能做的該做的活都做了一遍,及至門口響起汽車的聲音,才放下袖口的卷邊熟門熟路的直走到門口去迎接。

打開大門,她並沒見到平常那個總是來送飯的傭人,只看到一個身穿軍裝的小青年,手上拎著個食盒,正往這邊走來。丫頭站在原地望了兩眼,發現這人她也見過,不就是趙團長的副官麽,那個自稱姓李的小眼睛副官。

小眼睛面目嚴肅,腰桿子繃得筆筆直,帽檐下的兩腮因著油水的供養而泛著健康的顏色。雖說端著架子笑也不笑,但丫頭並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的,不但沒這麽想,反而還更要理解他。

他那樣小的眼睛怎麽還能笑呢,一笑起來眼睛瞇成道縫,豈不是更小了?

這樣想著,她笑嘻嘻的走上去,對著來人作了個揖,然後說道:“李副官,今天怎麽還要勞煩您親自過來呀。”

瞎眼把食盒遞到她手上,跟著往大門邊走了兩步:“我們團座今天在酒樓裏同幾個朋友吃飯,順便要廚子做了幾樣吃的叫我送過來。”

丫頭把食盒在手臂上挎著,感謝道:“原來是這樣啊,那李副官進來喝杯茶再走?”

客氣的發出邀請,丫頭粉白的面孔揚起來,正對著屋檐上直射而來的陽光。瞎眼瞇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覺得這小丫頭長得紅撲撲胖乎乎,是個很有福氣的模樣。雖說姿色上同那位孔小姐差了老大一截,但終究還是實惠,加上嬌滴滴軟綿綿的腔調和一臉溫和的笑,這樣一說一笑便能讓人感到心情愉悅。

望著人家暗自出神,瞎眼不自覺的笑起來。丫頭見他嘴角止也止不住的直往上勾,便伸手向裏面做了個邀請的動作:“李副官,你可不要笑我呀,這樓裏我都打掃過一遍了,很幹凈的。”

瞎眼一聽,心裏對這小丫頭的好感又加了幾分,微微仰頭朝門內望了望,擺擺手道:“坐就不坐了,我就是順便來替我們團座問候一聲,你們小姐,最近還好麽?”

丫頭想了想說:“小姐挺好呀,就是天天的不能出門,在家裏悶得慌。”

瞎眼煞有其事的點點頭,並不能對這丫頭的話做出應答,而丫頭在那邊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卻有些探究的意思。自家小姐那心思,真是傻子都能看出來,偏偏趙團長那邊是個鋸嘴葫蘆,一點風聲不走。眼巴巴的這樣幹等下去不是辦法,這小眼睛既然總跟在趙團長身邊,借著機會巴結巴結,總不會是件壞事。

丫頭抿著嘴微笑,一手揪著辮梢繞了幾個彎,開玩笑似的說道:“李副官,你天天的跟著你們團長跑東跑西,知不知道這鎮裏什麽地方最好玩?”她這樣說話,兩只眼睛都包含著期許與好奇的光芒,瞎眼盯著那目光裏的內容一楞神,回道:“好玩的地方是多的很,不過不好去。”

丫頭眨眨眼睛,正要繼續開口,卻聽樓裏面孔小姐正在叫她。於是向著門內扭了扭腦袋,把胸前兩條長辮子甩得在衣服襟子上滾了兩滾,回過來說道:“我們小姐叫了,麻煩李副官回去告訴趙團長,就說我們在這裏住的還挺好的,叫他有空了也可以過來坐一坐。”

說完,小丫頭挎著食盒往門裏面進去,兩扇大門並得剩下道縫,又從裏面探出頭來,對著瞎眼擺了擺手:“謝謝你啊李副官。”

瞎眼站在門口,被這一句接一句的李副官喊得心窩尖子上一層一層的起波瀾。就跟湖水心裏投了個碎石似的,無法平息了。情不自禁的揚起手來對著那小丫頭擺了擺,他忽然覺得自己高大威武了許多,是個鐵骨錚錚的大男子漢,可以頂天立地的存在。

及至那丫頭徹底的消失在門後,他站在原地依舊是失神一樣的看,看了一會兒暗自偷笑,他身後的司機卻是忍不下去了,滴滴答答的摁著汽車喇叭,一面從車窗玻璃後面探出腦袋和胳膊來:“李副官,趕緊的走吧,團座不還給你交代了活要做嘛?”

瞎眼聽他這不耐煩的語氣,狠狠的回過頭瞪了他一眼,然而眼睛實在太小,這一眼還及不上人家平常睜眼看的架勢。故而沒什麽威懾力,不過司機知道他是這樣一個悶騷的性子,不能沖只能哄,便笑著說道:“李副官,行行好,我一會兒回去還得送團座去軍政處呢,您給個方便不行?”

主動的服軟拔動了瞎眼的步子,挺身正了正自己的帽子,這小眼睛終於昂首挺胸的朝著車邊走過去。等到一只手拉住了車把,他又回過頭朝那小樓裏看了一眼。樓是趙寶栓讓他置辦的,只說叫孔小姐先住著,至於住到什麽時候,為什麽住著一概沒有交代。

想起劉炮前陣子剛娶了個女人過門的事情,小跟班就猜想老大是不是準備著娶這小姐過門呢?要真是這樣,倒是可以把那個丫頭討過來。

坐在汽車裏獨自的打著小算盤,小眼睛微微的把面孔向下一垂,嘴巴角卻是不由自主的翹起來。

樂不可支的時候,他已經快忘了上一個被他稱作“嫂子”的沈延生,而沈延生獨自的在家裏面對了門房剛送來的一堆信箋,心裏面也是不知作何滋味的打起了亂仗。

信箋是在這天吃過早飯的時候和報紙一起送達的,門房最近對鎮內的消息尤為上心,故而總是要在第一時間對這些東西做個簡單的分類。這當中有一個信封尤其特殊,用厚實的牛皮紙做的封皮,頂上還蓋著軍政處的大戳。門房看了一眼,就把它從報紙堆中撿出來,特別照顧的擺到了最上面。

沈延生坐在客廳裏,一手正捉著一副茶碗往跟前的花梨木小幾上放。看到門房送報紙進來,便把那手順勢揚起來,一面說道:“這世道,報紙越來越厚,人情倒是越來越薄。”

門房笑了笑,把那一堆東西交到他手上回道:“可能是鎮上最近新鮮事情多,好幾家報館都出了別刊,專門登一些新奇好玩的。”

沈延生用眼睛掃著浮面上的幾則大標題,猜想這門房可能早就把這報紙都讀了一遍,故而也不再繼續跟他搭腔,怕他正在興頭上,一時口舌洶湧的說了個幹凈,等到自己再看不就索然無味了麽。因此先從那堆中撿了最上面的信封來看,他本打算等人走了才去看報紙,誰知道手裏的信紙甫一展開,他臉色就變了一變。

這是一封推薦任職的推舉信,大致意思就是希望他能暫時的擔任一下羅雲鎮的鎮長一職。和信一道寄過來的,還有那天在酒席上一道出場那幾位的聯名書,更有一頁是姓王的胖巡閱推薦勸勉的意見。三重重壓之下,沈延生忽然後悔自己竟然看也沒看就這麽拆了信封。這時候該怎麽辦呢,答應還是不答應。答應了,依照仇報國和啟東的關系,自己怕是要讓他拖著下水去做壞人,可不答應,他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傀儡,也不會輕易的就善罷甘休。

門房在旁邊站著,看他默不作聲的不理人,就把頭一低走出去,及至到了門口,就聽沈延生說:“你一會兒去給隔壁送個信,要趙團長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事情跟他商量。”門房點點頭,想起前兩天司機說的話,就有些好奇。先生和趙團長之間的關系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可以留人過夜,不好的時候竟要情面不講的直接撞車,這樣子的忽冷忽熱,實在讓他感到十分疑惑。

走到門口去,正好看見隔壁的小白車往道內開進來,於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打算等人進門就直接去捎口信。誰知道沒等車上下來人,趙家院門中就沖出來一個傭人,對著車窗玻璃裏的悉悉索索一頓耳語。耳語過後,那白車又重新的開起來,在道內打了個彎,飛快的開走了。

門房往外走出來,那傭人正好往回進,低著頭也沒看見他,及至一把讓門房抓住了胳膊,才略顯驚嚇的擡起頭來。

“哦……原來是你呀,有什麽事嘛?”

門房朝著白車的方向望了一眼,說道:“我們先生有事找趙團長,麻煩能不能給捎個口信,就說讓趙團長看著什麽時候有空了,就過來跟我們先生敘一敘。”

這兩家原本就是經常走動,所以傭人也見怪不怪,一聽門房這樣講,就指著那道口說道:“真不巧,你要是早來一刻我就把這口信捎了,剛才趙團長剛回來一趟,不過沒進門又有人找,這不是忙著出去了麽。你這消息,怕是要等到他回來才能轉達了。”

門房擺擺手說:“這不要緊,你可記著給我說就行了。”

傭人點點頭,同他告了別。兩人各自回到家裏去,門房在院子看到了沈延生,在那一塊地方躊躇著打著轉。一看到他,立即開口問道:“口信捎過去了?”

門房點點頭,沈延生也安心似的折返回堂間內,然而走了幾步,似是臨時改了主意,把步子向外一轉就要出去。門房見他身上只穿了一身平常在家才穿的褲褂就知道他大概是要往隔壁院裏去,便跟到門邊說:“口信是捎了,可他們趙團長剛出去,給錯過了。”

沈延生一聽,整個人都站在原地不動了。距離上一次兩個人親親熱熱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好多天,這之後趙寶栓再也沒登過門。要說忙,也沒有忙成這樣子的,更何況他們還是鄰居,過來看一看說兩句話也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是連這樣的幾分鐘都抽不出來了麽?還是說虞棠海遇刺那件事情跟他也有關系,如今利用完了自己,就沒了繼續交好的理由了?

心裏面難受至極,他又感到無比後悔,因他這陣子發現自己對趙寶栓的情感有變,簡直有點接近戀愛的模式。趙寶栓不來,他就想,想得發了狂,他就什麽事也做不成,吃飯不成,喝茶不成,就連睡覺也沒法安穩。好像趙寶栓忽然的成了他的主心骨,衣食住行喜怒哀樂全都跟著轉,他自己無法掌控。

門房看他這樣子,以為一定是有急事,因而小聲的上來問道:“先生,你要是實在著急,我再過去打聽打聽,問問他們趙團長什麽時候回來,你心裏也好有個底。”

沈延生對著他擺擺手,慢慢的往堂間裏回去。他也是個要面子的,如果真是趙寶栓那邊單方面的用完了他,他也沒必要再去跟人揭這一層破廉恥的窗戶紙。好像一說一問,仇報國的猜測就成了真。真到了那個時候要怎麽辦,如果趙寶栓厚著臉皮請他去吃喜酒,他也要去麽?他肯定是不想去,可是不去就像自己打了自己的臉,反而顯出那樣一種刻意的在乎來。要是讓趙寶栓知道了,不是會在心裏更加的嘲笑自己麽?

有點灰心喪氣的,沈延生直上了二樓的臥室,頭重腳輕的往打同床裏面一倒,兩只眼睛痛苦的閉了起來。

他胸口上郁著一團悶氣,兩只手分別的擺到胸口去揉,卻怎麽揉也揉不散。越揉心越涼,最後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急匆匆的轉到一側的壁櫥中去翻箱倒櫃。

整齊擺放的衣服下面,有一只帶鎖的大皮箱。把皮箱拎出來甩在床上,他嘴角一抿,露出了一絲覆雜的表情。微微的撅著嘴蹲下去擺弄著上面打轉的密碼鎖,他一格一格的撥,好像撥得不是數字,而是他自己心裏那些坑坑窪窪的坎。撥到最後皮箱“啪”的一聲彈開來,他的眼淚也莫名其妙的從眼眶子裏彈了出來。

箱子裏只有兩把槍,一把大的是卡賓槍,一把小的是盒子炮。這都是趙寶栓送給他的。卡賓槍的槍托上還綁了一圈紅繩,帶點突兀的俏皮。

沈延生眼淚滴答的伸手去摸著這兩樣武器,心裏別扭的簡直要喘不過氣。他時常的藐視愛情,可愛情這東西竟然不知不覺的就要了他的命,這真是極其諷刺。

倚在床邊蹲了一會兒,他吸吸鼻子把眼淚擦下去,又把皮箱收好了。然後站起來去浴室裏洗了臉,重新給自己換了身幹凈體面的衣服。

羅雲鎮鎮長的位置,他肯定不好坐,一旦坐上去就意味著和仇報國一樣,著了日本人的道。他雖然不是個志向崇高的愛國主義青年,可在利於義的取舍上還是有自己的原則。看似登了高位,實則卻給自己在靈魂上銬了一套枷鎖,這樣的事情他不能做。

徹底的收拾過頭臉,他帶著早上收到的信件和那枚光潔閃亮的銀色懷表坐上了自家的小汽車。之前他也去見過仇報國,但不是為了任職這件事情,而是因著虞定堯的緣故,去幫忙打聽衙門裏的情況。不過該了的事情還是得了解,既然仇報國和那位王巡閱已經把事情提到了臺面上,這就意味著他再不有所行動就不會有反轉的餘地。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趁著最後再搏一把。

他曾想著只要有趙寶栓在,自己就能同他擰成一股勁,可這想法一深入才發覺當中錯誤的嚴重性。

擰成一股,是要像夫妻那樣齊心協力的意思?

可即便是他願意委曲求全的做這個“妻”,趙寶栓又是真心可以接受麽?他畢竟不是女人,再好再寶貝,生不出孩子續不成香火,這樣斷子絕孫的未來,不是誰都可以忍受的。

這樣想著,他心裏漸漸平靜下來,只把半張面孔轉過去對了光亮如新的車窗玻璃,悄無聲息的看著外面或動或靜的景物和人流一樣一樣的朝後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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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出去了一天……看了電影吃了飯,電影看的是那個狄仁傑啥啥龍的……基情四射啊,槽點也挺多。還沒吃晚飯,先去吃晚飯了~今天就更這麽多……吃完晚飯再寫~~哈哈哈,祝姑娘們節日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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