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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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定堯在認真的同叔叔抗爭了一段時日之後,忽然安靜下來。每天照著虞棠海給他訂的計劃在虞府裏做著讀書寫字的功課,也不去老爺子跟前鬧了,也不說自己想去哪兒哪兒玩了。得空的時候搬著塊四方的大畫板子,這個院子呆一會兒,那個院子坐一會兒,畫畫樹描描草,很有些閑情逸致。偶爾碰上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跟伺候他的傭人丫頭開幾句玩笑,全然沒有之前鬧哄哄的任性模樣。

隨身的丫頭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年紀,天真爛漫的長相,卻揣著一副七竅玲瓏的心眼。句句詳實的把侄少爺安安穩穩的消息傳到老爺子那裏,老爺子就眉開眼笑,金口一開,準了她五六天假。

丫頭歡天喜地,謝過老爺子連夜就開始收拾東西,第二天一早搭上虞府的馬車,匆匆忙忙的回鄉下看老母親去了。

丫頭一走,虞定堯身邊就沒了伺候的人,管事的調了個三十來歲的女傭過來,被他冷著臉送了回去。他同小丫頭玩慣了,不願意要這樣油滑的,親自去找了一趟管事,管事也拿他沒辦法。把一眾的丫頭傭人全都叫了出來,選秀女似的排列成行,讓他自己依著眼緣挑。

虞府的下人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樣貌不差,個頭還一邊齊。虞定堯在隊伍中走了兩遍,覺得他們簡直像一個模具筒子裏倒出來的泥偶人,面孔上雖然略有差別,但神情卻是如出一轍的溫順木訥。偶人多了,一尊尊木雕泥塑似的插在院子各處,仿佛和這院內的亭臺樓閣歸成一類。虞定堯是個人,人怎麽能和木頭泥漿為伴呢?

轉著眼珠子挑來挑去,他最後選了個年紀輕個子小的男孩子。把人領回院裏吩咐了各種私人規矩,室內燈光一下,他才發現這小傭人鼻梁上竟是碎芝麻似的撒了一把淡褐的麻子。

好麽,挑來挑去,好不容易有個順眼的,居然還是個小麻子。

虞定堯素來只對美的東西抱有好感,對上這麽個不盡如人意的小傭人,遺憾歸遺憾,卻也沒把人重新退回去。

小麻子剛進府不久,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見侄少爺只管著他臉上的麻子看,便藏羞露怯的低著頭找了個角落避起來。虞定堯不叫他,他就像個影子似的不遠不近的跟著,一有用到的時候,喊個一聲兩聲,人也會游魚似的奔到跟前來,絲毫不耽誤辦事。

這麽用了一兩天,虞定堯覺得十分舒服,小麻子雖不說不大懂伺候人的人門道,但畢竟是剛進來的新人,不會動不動就到老爺子那裏去通風報信。如此他活的輕松自在,即使是困在府中無處可去,但起碼在行蹤上不會時時暴露。

這天找了個麻煩活把小麻子困在書房裏,他自己一個人搬著畫板又到了後面的偏院。

自從頭幾天夜裏在這門口見了一撥行蹤詭秘的,他心裏就對偏院種下了好奇。想進去一探究竟,可那院門竟是嚴嚴實實的鎖著,銅齒鐵牙的大將軍把住正門,他要想一解好奇之心,只能通過登梯翻墻這樣的歪路。

無奈丫頭走到哪兒跟到哪兒,每次路過這裏他也只能是滿腹遺憾的擡頭望一望,還不能望得過於殷勤,怕讓丫頭看出端倪,回頭又跟老爺子匯報。

如今換了小麻子,他才感到徹底自由。趁著四下裏沒人,他把畫板往邊上一放,快步的上到那緊閉的院門前。院門還上著鎖,但松松的能推開一道縫,從縫裏遞了一束目光進去,他看到一派荒敗的景象。

小姐姐出嫁之後,這院子一直沒人打理,要不是親眼看見有人從這裏面出來,他估計都想不起還有這麽個地方。

竭力的轉動著眼珠子朝縫隙中看,他心裏又刺激又遺憾,預感這地方一定是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大秘密。

可究竟是什麽秘密呢?

擡手抓了大門上帶鐵鏈的鎖頭,虞定堯嘴角一浮,無聲無息的笑了。院墻高高的在他頭頂上,是有一段遙不可攀的距離,可是卻攔不住他旺盛的求知欲。

略作思索向後退出幾步,他彎身撿了隨身攜帶的畫板,然後對著眼前的院墻隨意的勾勒了幾筆,開開心心的吹著口哨,回書房找小麻子去了。

===

沈延生忽然成了商圈裏炙手可熱的大紅人,飯局牌局流水似的來,想擋一擋躲一躲都不能夠。名不見經傳卻忽然得此殊榮,既是意料之中,又讓人感到輕微的意外。喬振霖挑著空的來找了他好幾次,卻沒有一次能順利的逮到人。找不到沈延生,他想自己還有元寶,然而因著孟小南的緣故,這陣子元寶對他也不是那麽殷勤,下著棋總是動不動就走神,一輸二輸水放得太厲害,弄得他也沒了繼續下的興致。

元寶是個小子,在跟他之前那工作幾乎就是陪男人睡覺找樂子。既單一又單純,只要安安生生的揣好一顆心,等到年紀大了一點自然也就能回正道上去。然而跟了喬振霖,他這計劃就得改了,喬振霖呆在羅雲,只是一段日子的時間,等孟小南的生意告一段落,他們自然也就回上海去了。真到了那個時候,自己該怎麽辦呢?跟著喬振霖去上海?那不能夠。他一個小地方來的,再說出身又不好,單一個孟小南就如此不待見他,更不要說真到了上海。人生地不熟,他又沒什麽正經的手藝活,到了那樣的花花世界,靠什麽生存?

所以他暗自盤算,想著自己總要在他們離開上海之前謀出對策來。能離了喬振霖最好,反正他手上也有幾個小錢,弄點小東西擺擺地攤總不會餓死。

這一天,喬振霖不在飯店裏,元寶一個人在房間裏隨便吃了點午飯,然後擺開一盤子黑子白子,又開始想自己的事情。想到正入神,有人推門進來,是孟小南。

看見孟小南,元寶總是氣短,雖然這男人長得好看,但芯子裏六親不認,毒辣的很。跟著喬振霖這段日子,元寶見過他的手段。當著面的和顏悅色,背地裏卻耍得一手軟刀子,常常是說著人話幹著鬼事,八面玲瓏,似乎沒什麽事情是他擺不平的。正因為如此,元寶也打心眼裏怕他,總擔心自己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就讓他動了除之而後快的念頭。

畢恭畢敬的從椅子上站起身,元寶把腦袋低低的垂下去,在孟小南面前,他能低調就低調,最好自己天生就是個不惹眼的命,不用孟小南對他上心。

然而今天的孟小南似乎同往常有點不大一樣,白臉上若隱若現,是淺淺的浮動著點笑意。元寶惴惴的擡眼看了他一下,討好似的,也翹了翹嘴角。他原本就是個靠賣笑賣乖生活的,察言觀色的本事也比常人高出一些些。看出孟小南心情不錯,他也暗自的松了口氣。快步的去旁邊端了熱水出來,他開始給孟小南沏茶。

孟小南笑微微的挑了屋內的一張沙發坐下,隨手就拿起了盤子上的棋子,黑一粒白一粒的交替著落,那邊元寶小心翼翼,端來杯茶擺在了他的手邊。

“喬爺呢?”孟小南問,一邊問,兩只眼睛還註視著盤子上臨時擺出來的局。

自攻自守,他這盤下的是棋譜上常見的困局,元寶在邊上瞟了一眼,低聲回道:“喬爺一早就出去了,前天就聽他說去找了一趟沈老板,但是沒見上,我估計今天這趟應該是又過去了。”

“他去見沈老板,你倒不跟去,沈老板不還對你有知遇之恩麽?”

元寶笑了笑:“喬爺去找沈老板是談生意上的事,我一個毫不相幹的下人,跟著去了也派不上用場。”

孟小南點點頭道:“你的確不是什麽拿得上臺面的角色。”

一句話毫不留情面,當即就把元寶剝了個精光,小子的臉慢慢紅起來,但不敢把臉上的笑卸下去。就算離了一品街那地方,他什麽身份什麽地位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孟小南看不起他不給他面子,那是理所應當的,他哪有資格跟人家講面子要擡舉。

垂著雙手一點頭,元寶柔聲道:“孟爺說的是,凡事都講個明白和分寸,孟爺肯留下我在這裏,也是福分。”

孟小南兩枚手指夾了顆棋子,擡眼往了他這邊一眼:“聽說你下得一手好棋?”

元寶垂著臉不敢往上擡,只是連連應道:“孟爺擡舉,都是些哄人的雕蟲小技。”

孟小南將他上下的打量了一番,發現這小子身材雖瘦小,但總體上是個大模子,估摸這要是過了這不上不下的年紀,一定會長成個粗壯結實的漢子。放下手裏的棋子,他牽起元寶的一條胳膊來,五個指頭細長白凈,骨節卻是形狀分明的。

“孟爺給你指條出路,你要不要?”

微微上揚的眼角向上一掃,那眼神中透出的訊息是難以捉摸的。

元寶滿心疑惑的看了,心裏愈加的惴惴難安。

“孟爺……”

話未出口,孟小南一手止了他的聲道:“過陣子這邊的生意一結束,我跟喬爺就會回上海去,你心裏也要有個數。喬爺收你一時,只不過是看在沈老板的面子,什麽人什麽分量,以你的眼色,我相信你也不糊塗。”

元寶默默的聽,聽到最後微微的揚起了臉:“孟爺,您有什麽安排只管說,我既然有緣遇上您和喬爺這樣的貴人,就是上輩子積下的福分,還也還不清的。”

孟小南聽他這番話,面帶笑意的沖著他招招手,等到元寶躬身近到面前,他搭住了這小子的肩膀,然後輕飄飄在人耳邊低身問道:“我讓你做什麽,你都肯做?”

元寶憋著一口氣,又怕又討好的把腦袋用力的一點:“全憑您差遣。”

孟小南輕輕一笑,嘴唇貼到了他耳朵邊,低聲細氣的一番話過後,元寶拱在原地的脊背忽然猛烈的顫抖了一下,同時一張臉上慘白慘白,竟是一點血色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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