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關燈
沈延生讓傭人在書房裏收拾了一下沙發,躺進去睡了。沙發是外國來的高級貨,皮面光滑,造型獨特。平常就是小坐一下都得端著屁股小心翼翼,如今整個人睡上去,當然是狠狠的心疼。

圖涼快,沙發上墊了一層竹席,沈延生擰著身子在席面上軲轆來軲轆去,一會兒睜眼一會兒閉眼,怎麽也睡不踏實。

前面因為鬧肚子折騰了一天一夜,照理說他應該困得沾床就著,可趙寶栓的到來把他的睡意全給攪沒了。不但不困,還有些越夜越精神的趨勢。

實在睡不著,沈少爺也不能繼續勉強自己,起身走到窗戶邊,那窗上為了防蚊蟲蒙了層淺色的紗網。沈延生站在紗網前面往外看,外面一輪明晃晃的大月亮,正圓胖圓胖的連在一串低垂的枝條上。

馬上就到中秋節了。

中秋節是團圓節,熱熱鬧鬧聚齊一屋子人吃飯玩耍才是正統的過法。家裏那幾個門房傭人都是本地人,若是中秋都不放他們回家過節,仿佛是有些不近情理。可若是放了他們的假,自己這屋裏可就真的沒有一點人氣了。

沈少爺仰頭看看月亮忽而有些感傷,難道他就這麽一輩子窩在這小鎮裏當個坐吃山空的小財主了?閑的骨頭發緊不說,他那一筆小小的資產,豈是經得起吃喝的?

為了累積財富,他近來總在鎮內尋覓合適的鋪面,打算做點洋貨生意。貨源不著急,因為他在洋行裏新結交了幾個朋友,大買賣不行,小打小鬧的總不是問題。

小打小鬧。

舉頭望出去,他心裏掖著這四個字悄悄嘆息。沈老爺雖說有些時運不濟,但怎麽說也是個輝煌一時的大商人,他呢?指著蠅頭小利過往後的日子?

一想,沈少爺有些垂頭喪氣,他自以為聰明,能幹大事。大事也確實是幹了,可沒幹出什麽名堂。總結經驗之後,他覺得是自己有心無力。紙上談兵是一碼事,真的幹起架又是一碼事,開店還得靠夥計呢,他一個嘴上靈活手下沒有人的,能成什麽大事。

窗外,月亮圓溜溜的,時而有浮雲慢悠悠的移過來,一會兒工夫就把月光擋成了蒙蒙亮。沈少爺倚窗而立,看那雲朵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到最後烏漆麻黑的遮成了整片厚實的無光的天幕。

要下雨了。

正惆悵著,雲端裏忽然劈入一道白光,晝日似的一瞬,照亮了院子裏的景物。半夜裏,院裏是空的,只有落落的樹影隨著攜雨而下的疾風狂躁不止的擺動著。

沈延生一擡頭,只聽濃雲中落下道驚天似的滾雷,嘩啦一聲,當場就撕開了一場忽如其來的瓢潑大雨。

雨點行得疾而稠密,劈劈啪啪打響窗外一樹枝葉,在那徹耳的聲音中,破碎的雨珠便細絲似卷在泥土的清香中穿入紗網,透得一室清涼愜意。

煩惱隨著失蹤的月亮一起被雨水沖刷而去,沈延生臨窗做了個深呼吸,忽而從先前的壓抑中解脫出來。

不就是個中秋節麽,過與不過有什麽區別?

微微的放下兩邊的窗簾子,他想起後院那些士兵。外面雨這麽大,總沒有繼續要人站崗的道理。想到這裏,他走到書桌前打了個電話給門房,吩咐門房給那些人找個避雨休憩的地方。

門房大概睡得正香,嗯嗯啊啊的在電話裏作了應答,也沒問沈延生還有什麽吩咐,匆匆的把電話掛下了。

沈延生在屋內轉了一圈,嗅夠了清涼芬芳的空氣,頓時心靜不少。回到沙發邊準備繼續睡覺,就聽書房外面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難道是門房過來了?

走過去開了門,那外面的走廊上並沒有開燈,沈少爺一擡眼,就感到身上貼過來一具濕漉漉的身子。

這不是門房!

兩道胳膊強而有力的箍住他,推著他直往屋裏進。

沈少爺啊得一聲,很快就聞到了一身酒氣。而黑影也就是借著這短暫的時刻,低頭堵住了他的嘴。

舌頭翻攪而入,動作顯然是熟練熱烈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從間或分離的口唇間流瀉出來,撲得沈延生臉頰直發熱。他萬分驚恐,可同時又不知所措的無法拒絕。

好不容易伸出兩只手去砸了對方的後背,卻是頭眼一昏,被人狠狠的摁在了綿軟寬敞的沙發上。

緊接而上,一具濕漉漉的身體沈沈的壓住了他,那身上仿佛還帶著雨點的氣息,冰涼透骨的皮膚底下,是隱隱的熱流。

沈延生心裏著急,趁著對方的舌頭流連不止的舔向齒列的機會,狠狠的一口砸下去。

暮的一下,沈在他身上的人揚起了臉。借著書房裏微弱的燈光,沈延生看清了對方的臉。

趙寶栓!

當然了!除了他,還會有誰?!

趙寶栓嘬著舌尖,神情是一種覆雜的痛苦,嘴角邊一粒燎泡也破了,絲絲的往外滲著血。吃痛的從口中發出一聲唏噓,他瞪著底下的滿臉飛紅的沈少爺怪道:“你怎麽還這麽小氣,我就親你兩口怎麽了?”

沈延生一把搡開他:“你也有臉說,後院那墻的帳還沒找你算呢!”

一張臉上有紅有白,室內柔柔的燈光一襯,更顯得他臉上皮膚光滑,好像剛剝了半邊殼的水煮雞蛋。趙寶栓看得兩眼發直,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摸,可還沒沾到人臉上那一層柔軟軟的汗毛,沈少爺嫌惡的把腦袋一偏,躲開了。

沒占到便宜,趙團長不高興,嘖的一聲說:“你這人怎麽這樣,起先在白家嶴的時候怎麽說的?一回來就變卦?”

“你不也不講道理的推了我的墻。”

趙寶栓一擰脖子,露出一副少見多怪的表情:“那哪是推,我想跟你好還不行麽?你看你,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幹脆咱倆合成一家子,湊合著過得了。”

沈延生一聽這話,想起了即將到來的中秋節。家裏那幫傭人一放假,他確實就成了光桿司令。光桿司令冷是冷了些,可起碼還清凈,要是加上面前這個厚臉皮的,這節他一定過不消停。

癟了癟嘴,他反駁道:“誰說我是一個人。”

趙寶栓道:“你別不承認,你比我還不如,我起碼還有瞎眼可以解解乏,你呢?”

沈延生一抻脖子,想拉出仇報國來充充場面,不料趙寶栓一眼叨破了他,擺擺手道:“別跟我提仇報國那個大傻子,成天就跟個廢物點心似的窩在家裏,叫虞棠海那個老兔崽子摁得死死的,你還指望得了他?”

沈延生咕咚咕咚的吞了唾沫,實在是沒有別的人選,繼續嘴硬:“不行我就討個老婆,再生幾個孩子,總不會一直這樣。”

趙寶栓原本還笑瞇瞇的,一聽這個立馬冷了臉:“誰願意跟你啊,嬌滴滴跟朵花似的,嫁過來還不知道誰照看誰。”

沈延生不服氣:“你不也一樣總想著討老婆麽,討不著都知道搶了!我樂意娶誰就娶誰,礙著你什麽事了?橫豎我又不會跟你搶!”

趙寶栓看他嘟嚕嘟嚕冒出一串詞,俯身過去在那嘴上咬了一口,沈少爺不防備,當即紅了臉,就聽趙寶栓說:“怎麽不礙著我了,你忘了,我也是花了頂轎子把你擡過門的,睡也睡了,弄也弄了,如今你翻臉不認人,我怎麽辦?”

沈延生看看他,發現這厚臉皮的倒是挺認真,一雙眼珠子烏溜溜的盯著自己看,不像是臨時開玩笑的意思。

匪夷所思的,沈少爺低聲開了口:“……趙寶栓,我不是女人,生不出孩子。”

趙寶栓扭頭啐了一口:“我又不瞎,你總這麽一遍一遍說有意思?”

沈延生一擰眉毛,仿佛是有些不大好開腔:“你是不是……你要是光想找個人跟你睡覺,一品街那兒不就有麽……”

趙寶栓真生氣了:“你把自己跟他們比?”

沈少爺一聽當然也不高興,什麽叫把自己跟他們比,想跟他睡覺不是趙寶栓自己說的麽?既然目的這樣單純,幹脆去找一個專門陪人睡覺的不就結了?他不過是提個醒,這也不對了?

覺著自己滿身是嘴也說不過人家,沈延生把人往邊上一推:“不說這個,剛才是你睡著我挪不動你,現在你醒了,也能走了,就勞煩你自己回家去吧,我這裏小廟容不下你這大團長。”

說著話,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把人往外面讓。趙寶栓仰頭看看他,過去牽了他的一只手,捏著手心窩裏的軟肉說道:“我知道你是看不上我,沒上過學,粗了。可粗有粗的好,你要是肯跟我,我一定好好對你,不讓你受委屈,也不叫別人欺負你。吃好的喝好的供著你,你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好不好?”

翻來覆去的琢磨出一番感人肺腑的好話,趙團長自認為是把話說到了邊,人活一世,為什麽,不就是圖個吃喝挺個脊梁骨麽,自己若是能把這些都給人置辦齊了,那沈延生還有什麽道理不跟著自己啊。

他是想的好,真可惜沈少爺跟他的思路不在一個道上,聽完這番結義交拜似的豪言壯語,沈少爺對著他眨了眨眼睛:“你這話是要對我說?”

“啊,不對你說我還跟仇報國說?”

沈延生鬧不明白,半晌蹙著眉毛問道:“……你這是,喜歡我?要跟我談戀愛?”

趙寶栓爽快的點點頭,看沈延生沒什麽反應又覺得這意思表達得還不夠透徹,小心的一琢磨,他拗口的從嘴裏吐出一句語氣莊重的:“我是愛你!”

說完這句,他把心思往前翻了翻,問道,“彈什麽戀愛?怎麽彈?”

===============================

作者有話要說:這倆溝通真特麽費勁,答非所問搗漿糊一樣,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