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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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生風風火火的上車,一口氣把自己憋到仇報國家裏。仇家大門緊閉,只有個門房老頭往院前的草坪上撒著水。水管子墨綠色的一根盤在地上繞了幾道彎,沈少爺腳步飛快,一腳被那管子絆了個踉蹌,連走帶跳的,心裏火氣更甚。

仇報國聽說是他來,當即從陰涼的臥室中沖了出來,喊起傭人張羅汽水西瓜之類的避暑之物,自己則是笑意盈盈的站到了門邊。

冠著個旅長的頭銜,仇報國的快樂日子其實並沒有持續多久。因著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這旅長做的空,只有面子沒有裏子,雖說手下部門眾多,但一個兩個全是虞棠海的人。說什麽話做什麽事,根本就不用他來拿主意。

仇旅長固愛人前風光,當然不能把這事擺到明面上來講——拿不出來更無人可說。本想著沈延生至少還是自己這一掛的,誰知道人根本連任職都沒有去,直接到鎮長那邊把委任書一交,悠閑自在的做起了寓公。

人不在眼前,仇報國所能想到的,便只有這人好的一面。之前在白家嶴他是拿沈延生做了一回餌,心裏後悔莫及的疼了許久,如今人家既然主動避開了這趟渾水,他自然沒有什麽好抱怨的。只是仇報國懦弱,成天的膩在家裏,找不出登門的理由。

沈延生進了大廳一側,那角落裏正擺著一架電風扇。三個葉片咕嚕嚕轉開,帶出一卷半熱半涼的風。

“熱死了。”抓著身上的襯衣迎風抖了抖,他臉蛋紅彤彤的扭過去看仇報國,“你這屋裏怎麽比外頭都熱。”

仇報國搖搖頭:“這怎麽能,明明是你熱過頭了。”端起盤子裏的西瓜遞到沈延生面前,他問道,“你要來怎麽也不先打個電話。”

沈延生嚼著起沙的瓜瓤,瞟了他一眼:“你還要三跪九叩的迎接我不成?”

仇報國笑道:“那倒不是,你要是來,我就提前叫人預備午飯。”

“我又不是來蹭你飯吃。”兩三下啃幹凈,他把瓜皮往盤子裏一丟,咂了咂嘴,“你能借我一隊小兵麽?”

“一隊小兵?你借這個幹嗎?”

“別問這麽多,你借不借?”沈延生用毛巾擦了手臉,對著風扇又開始吹,一腦袋濃黑的頭發吹了個東倒西歪,他兩手插在腰上,樣子實在是不太好看。

仇報國摸不透他到底什麽意思,便開口應道:“要不我給你弄幾個副官過去?還是你要從衛隊裏面挑人?”

沈延生擰著腰回過身問他:“頂用麽?別是中看不中用的貨。”

仇報國道:“當然頂用,怎麽了,好好的忽然借人回去,家裏進賊了?”

沈延生眉頭一蹙:“你別多問了,我煩著呢。”站在原地,他又吭哧吭哧的吃了幾塊西瓜,吃的滿肚子甜水蕩漾,最後對著風扇裏的涼風,打了個飽嗝。

“你這房子可不行,夏天太熱,跟爐子一樣。”

三番四次的遭人嫌棄,仇報國心裏有點委屈,心說我住的好好的,怎麽一到了你嘴裏就成爐子了。他知道自己一貫被這同窗看不起,沒想到,這輕視居然還波及到了住宅問題上。難以置信的看了看大廳,他實在是覺得沒什麽可改進的。低頭再看到沈少爺,卻是看到人往頭上帶了涼帽,就要往外走。

“哎,這就走了?”趕忙的追過去,沈少爺已經到了門前那片茵茵的綠草中間。太陽底下升起只手,沈少爺朝他揮了揮,邊走邊說道:“下去就把人給我拉過去,我急用。”

仇報國定定的站在臺階下面,望著沈延生的背影有點反應不及。這來無影去無蹤的,當真是一陣小旋風,刮得他暈頭轉向卻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延生離開了仇府並沒有著急回家,因為一回家又要有鬧心事,他不知道瞎眼說的話是真是假,在仇報國的人到達之前,他圖清凈,能避一時是一時。

小汽車沿著鎮內的大道開,一路太陽曬著快熬成個長軲轆的火爐子,沈延生在車肚子裏熱的直吐舌頭,一面惋惜自己剛才怎麽不順一瓶冰鎮汽水出來。躺在車座上喘了半天氣,他讓司機把自己載到了一家專營糕點飲食的小店前,然後急三火四的沖進店內連著點了一大盤冰激淩外加許多清亮的汽水飲料。

小店的經營十分到位,在飲料和食物上來之前,便有人先端來了濕毛巾與涼茶。沈延生找了個通風的位置坐下,當然就一手毛巾一手茶的雙管齊下。暑意未消,就聽前面忽然傳來吵架的聲音,從小吵慢慢的變成大吵,最後聽到店裏的夥計大喊了一聲:“來人啊!打人了!”聲音一出,聚攏的人群便一下子散了開來。

只見挨打的夥計站在當中,兩只手捧在鼻子上,指縫中間流水似的掛著兩條大紅鼻血,正是一副委屈又恐慌的樣子。腳底下癢癢的朝前磨了磨,他始終是不敢往近前去,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那個男人足足高出他一頭,而且身材魁梧,面目冷峻,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惹的人。

“是你自己吃了東西不給錢!居然還動手打上人了!”

男人解釋道:“我不是說了丟了錢包麽?等過兩天就會把錢給你送過來!”

夥計氣不過,嚷道:“我又不認識你!憑什麽信你?都跟你似的今天丟錢包明天丟人的到處賒賬,我這店是不是該關門了!看你還穿的好好的,怎麽能做這種騙吃騙喝的事情?”

“我什麽時候騙吃騙喝了?”

“沒有騙,有本事你現在就把錢拿出來啊,我不等過幾天,我就要現在!現在不給就是騙吃騙喝!”

夥計嘰嘰喳喳,因著掛了彩,所以氣勢上多了幾分以弱恃弱的不要臉,男人一時沖動先動了手,想要再解釋便沒了立場。邊上幾個人紛紛起哄,要求他把手上帶的表押下來,兩邊息事寧人,也不用把這事鬧的更加難看。但是男人顯然是不願意,吃這一頓才幾個錢,押上塊表?那是傻子麽?

一幫人七嘴八舌,把一件芝麻綠豆大的事情生生念成了壓山滾道的巨石,那夥計抹了自己一臉鼻血之後,仗著所謂的輿論壓力拉拉扯扯的抓了那男的就要往外面去。

沈延生最喜歡湊熱鬧,端著碗茶就看上了。

那男人穿的十分體面,是那種一看款式剪裁就知道體面的體面,而且樣子十分新,跟自己之前在成衣鋪裏見過的那些很不一樣。這麽個時髦挺括的人,居然會沒有錢付賬?想想也確實是稀奇。

就在一幫人七手八腳的糾纏不清的時候,沈少爺大搖大擺的站出來,朝著咋咋呼呼的夥計說道:“他吃了多少錢,我來給他付不就行了,何必這樣大動幹戈的鬧。這麽熱的天,真要是鬧到衙門,估計衙門那幫人也不會理你們,何必呢?”

慢條斯理的說完,他要的冰激淩和汽水也上來了,擡手對著那男人招了招手,他繼續道,“你也是,丟錢包就丟錢包,好好說話不行?肝火旺得非得打人?快來坐下,喝點飲料冷靜冷靜。”

被打的夥計認識沈延生,知道這人跟仇報國有點小關系,當然不敢當場抗議,灰溜溜的捂著鼻子奔向廚房,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好戲也頓時拆臺散場。

沈延生沒事人一樣一勺一勺的往嘴裏填著冰激淩,就看那男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朝他這邊走了過來。

高高大大的影子一落座,沈少爺眼皮一撩,把手裏的叉子戳在了冰激淩上:“坐什麽,給你解了圍,還不趕緊走?”

男人頓了頓,說道:“這位先生,你可以給我留個電話,等我找到我要找的人,馬上就能把錢還給你。”

沈延生這出英雄救“美”本來就是突發奇想,卻沒想到對方居然還很認真的要跟自己感恩道謝。出手相助是一時興起,現在吃了會冰激淩,這興便冰融雪化的變成甜水進了他的肚子,對著男人一搖手,他懶得繼續搭理,便簡潔的回應道:“趕緊走,天熱我容易發脾氣,你再不走,我這冰激淩跟汽水也白吃了。”

男人猶豫了一下,仔細的看了沈延生一會兒,仿佛是在記他的長相。最後對著沈延生一點頭,起身出了糕點店。

冰激淩清清涼涼入口即化,沈延生劃開肚子接連吃了好幾盆,最後實在膩得慌,才磨磨蹭蹭的回到了車上。

然而他這一趟甜蜜的納涼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大的愜意,就在這天夜裏,他忽然的鬧了肚子。腳底不停的在廁所和臥室之間跑來回,因著顧及面子,所以也沒叫傭人進來伺候。腹痛如絞得拉了個昏天黑地,等到這一夜噩夢過去,他終於手腳發軟面色發青的躺在床上迎來了第二天的曙光。

拉了一晚上肚子,沈少爺覺得自己肚子裏全空了,五臟六腑輕飄飄的瀝幹了血液和水分,縮在憔悴的身軀裏,失去了往日的分量與功用。腳底輕飄飄的從臥室移到底下的堂間,恰好門房也從外面進來了。一眼看見自家主人臉色青白的沒有個活人樣,門房頓時有些大驚失色,忙不疊的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先生,你這是怎麽了?昨晚上沒睡好?”

沈延生搖搖頭,在他的幫助下落了座,有氣無力的說:“沒什麽大事,一會兒你去跟後面說一聲,就說今天飲食清淡點,別太油膩。”

門房連連點頭,然後俯身向他報告道:“先生,一大早外面就來了一隊人,說是仇旅長那邊過來的……有個領頭的,正在外面候著呢。”

沈延生敞身往後面的躺椅上一靠,問道:“後院的狗洞怎麽樣了,堵上了麽?”

門房道:“先生,我昨天喊了人來,可工人一開工,那邊的就支起槍來嚇唬人,實在是不好辦啊……”

沈延生閉著眼睛摸了摸幹癟的肚皮,慢悠悠的說道:“繼續要人堵,能堵多少是多少,我不信他們真敢弄出人命來。另外,仇報國那邊過來的那些人,直接叫他們全都上後院去,記住,要挨著墻站,看緊了,不許院子那邊有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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