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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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寶栓掐著飯點翩然而至,一時賴在沈家不肯走。極不客氣的走到飯桌邊,他還要越俎代庖的招呼虞定堯。

虞少爺本來在生氣,這會兒氣消了也覺得自己有些過於任性,不過是摸了兩下看了兩眼,用不著那樣較真。再說了,這毛巾又不是沈大哥扯下去的,是他自己要跟人鬧,一個不仔細,才露了底。

對著一桌盤盤碗碗,虞定堯不大好意思的沖著沈延生笑了笑:“沈大哥,剛才是我不好,你不要太在意,快過來吃飯吧。”

趙寶栓在旁邊一聽,只當這話是沖自己說的,當即落下屁股去撿了筷子,伸手夾著菜附和道:“吃飯吃飯,我說多大點事兒,不就那點屁事兒麽。光屁股怎麽了,白長顆屁股就是用來看的,不光著怎麽看?!”

這話說的粗俗,聽得虞少爺臉上瞬時一僵,然而他還笑著,嘴角顫顫的發了抖,垂下眼睛去拿筷子。

沈延生看著這兩個一個比一個更像這宅子的主人,有點哭笑不得。什麽時候蹭飯的唱了主角,他這出米出菜的反倒淪為陪客了?

及至盤碗都見了底,趙寶栓坐在當中,還是口舌不停的妙語不斷,妙的簡單粗陋讓人一聽就懂,然而懂了之後卻要暗自面紅。鯉魚冒泡似的吐出一串葷段子,最後變本加厲的,居然對著虞定堯大談起嫖經來。虞少爺聽得渾身不得勁,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最後強撐著男子漢的顏面,同意下次跟著他去鎮子西面的一品街開開眼。

這是一場赤.裸裸不學好的鼓動,然而沈延生卻從始至終保持著沈默。他不敢插嘴,生怕一插.進去,那不要臉的就轉來跟自己這裏開刀。胡言亂語的私下說說就好,真拿到臺面上讓第三個人聽見,他會先羞死,然後再氣死。

趁著自己還沒有死,他在晚飯後把那兩個人送到了門口。趙寶栓就住在隔壁,自然不用他多費心,而虞定堯卻是小孩兒似的又對他撒起了嬌。

“沈大哥,你就跟我去一趟,我有點東西要你幫忙看一看。”

“什麽東西,我下次去了再看不行麽?”

虞少爺不肯:“不行,就今天!”

就今天,那一下午早幹嘛去了?

沈延生心裏不滿,但面子上依舊笑盈盈的難卻盛情。就在兩個人拉扯躊躇的時候,趙寶栓的司機把小白車開到了沈家大門口。

虞定堯一看到那漂亮的小車頓時“哎呀”了一聲,然後邁著小長腿跑過去看。一邊看一邊扭頭對著趙寶栓說:“這是你的車?”

趙寶栓挺得意:“怎麽樣,漂亮吧!”

虞定堯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那我要坐你的車回去。”

趙寶栓欣欣然:“好啊!”轉過視線,他看看沈延生,左手換右手,左腳換右腳,然後對著人往外走的方向,作了個邀請的姿勢,“沈少爺,請吧。”

眼看著虞定堯蹦蹦跳跳的鉆進副駕駛座,沈延生對著趙寶栓皺起了眉:“是他要回家,我又沒說跟。”

趙寶栓伸手拽他,小聲勸道:“走吧,虞家侄少爺的面子你也敢拂?”

沈延生掙紮:“他一個小孩子,有什麽面子?”

正是拉拉扯扯的時候,虞定堯從車窗裏探出了腦袋:“沈大哥!你們快點啊!”沈延生擡頭“哦”的答應,不想趙寶栓在這個時候猛地抽了他的胳膊。慌裏慌張的落進人懷裏,一下巴磕到了趙團長的肩上。

虞定堯歪著腦袋看,心說這倆怎麽回事,好好的說著話,怎麽還抱上了?沒等他想明白,趙寶栓那裏已經抱著小腿跳了開去。沈延生笑微微的撣了撣衣服,走上來拉開車門,坐到了後座上。

車子開得飛快,一路上趙寶栓都在揉他的小腿,那小腿剛才讓沈少爺狠狠的踹了一腳,疼得他齜牙咧嘴。不過身上雖然疼,他心裏卻是樂滋滋的美著。借著眼尾的餘光,他瞟了對方一眼,看見沈延生遠遠地離開自己靠在另一側車窗邊,目不斜視。

夏天的白晝總是比較長,所以即便是在這樣的時間,窗玻璃外面還是能見著日光。沈少爺正襟而坐,一張白臉讓透射而入的日光裹得輪廓柔和。趙寶栓一眼兩眼的偷著看,心裏又湧起一股饞勁。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說劉為姜魔怔,其實自己也一樣好不到哪裏去。沈延生就是再好,也是個男的,就算真的和自己過到一起去了,那能長久麽?就算自己這輩子認了不再討老婆,他沈少爺呢,沈少爺要是想女人了,怎麽辦?

忍不住往前想,趙團長有點悵然。仿佛沈少爺在他心裏成了水底的那輪月亮,想撈撈不著,要挪挪不了,光只有這一刻的看著好。或許等到哪天水幹了,天明了,這月亮也就該一起消失了。低下頭,他發現了沈延生擺在車座上的一只手,那手離著他不遠,指頭白皙修長,閑閑的搭在黑漆的坐面上,愈發顯得潔白如玉。趙團長屏著呼吸看,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的伸手摸過去,罩住了那光滑的手背。

兩只手大小粗細截然不同,碰到一起,自然驚動了暗自出神的沈少爺。扭過臉看自己身邊的趙寶栓,他想也沒想,縮起手腕就要往回抽。

因著坐姿平和,所以手腕上的角力只能暗中進行。一個走一個留,黏黏膩膩糾纏半天,始終沒有分東西走南北的意思。

掙著掙著,沈延生乏了,無可奈何的把臉轉回窗外,他選擇無視。

在這之前,他牽過很多小姐太太的手,那些手生的白皙綿軟,五指一張一合,香噴噴的帶著膩人的甜。而此時牽的這只手卻同那些嬌嫩似柔荑的大相徑庭。它生的粗糙,寬大,指節輪廓都帶著一股堅韌厚實的力量。

沈延生渴望這種力量,尤其是當他認識到自己其實弱小之後。毫無疑問,他需要得到力量的支撐,可是他又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這種支撐的可能性同身邊的大老粗聯系在一起。說句老實話,沈少爺心裏也有一桿秤,趙寶栓對他,說好不算好,但絕不是壞。如果壞,怎麽會幫著他救萬長河?或許他只是一時的鬼迷了心竅,非得從自己這裏得點什麽好處去。可能有什麽好處,錢不缺屋不少的,自己能給他的東西也不外乎都是些浮眼煙雲般的身外之物。

此時面對安安靜靜的趙團長,沈延生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趙寶栓能心平氣和的同他談一談,講一講,撇開睡覺這碼事不說,其實雙方結為同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各懷心思,這對歡喜冤家倒是暫時性的邁入了和平,兩顆腦袋各對著一方汽車玻璃,他們自顧自的看,卻都沒往心眼裏看。車座中間井水不犯河水的自然劃開國界,國界線上,搭著兩只手,一黑一白一粗一細,忐忑而羞臊的按在一起。

坐在前面開車的司機因為有了前一次的經驗,所以時不時的總是要從後視鏡裏向後看,可看來看去,見後面始終一副和氣融融的平穩局面,便暗自感到惋惜。分明是熱熱鬧鬧的兩個人,怎麽就忽然的風平浪靜了呢?

這個問題還沒想明白,車子已經到了鎮長府門口。虞定堯意思意思向趙寶栓道了謝,拉起沈延生就往自家大門裏奔進去。

“沈大哥,你可一定要給我拿個主意。”

沈延生讓他拉的腳步跌跌撞撞,問道:“拿什麽主意,這麽火急火燎的,非得要今天不可。”

虞定堯走在前面,神神秘秘的扭頭對他一笑:“等你看了就明白啦!”

小孩兒拽著沈延生,一路穿過花園走過月亮門,幾番分花拂柳,終於是到了一間狀似書房的屋子裏。

看擺設陳列,這是書房沒錯,加之桌角上堆疊的課本作業,沈延生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可是奇怪,上次來的時候,書房不是在小樓裏麽,怎麽這幾天不見的工夫,又另外辟出一間新的來?

虞定堯看沈延生面帶疑惑,便很貼心的解釋道:“最近不是天熱麽,樓裏頭太悶,叔叔給我專門騰了一間透風的出來,也省的我被熱死啦。”

沈延生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心說這虞府到底是大派頭,連個書房都遷來遷去的有個寒暑之分,也難怪要養出這麽個“嬌滴滴”的侄少爺。

虞定堯小心翼翼的從抽屜中捧出個一疊東西,獻寶似的捧到了沈延生面前。這是幾張由彩色顏料堆砌而成的美術作品,邊上有落款的名章,正是這位侄少爺。

沈延生低頭掃了一眼,見那些畫畫的有紅有綠,因為風格自成一派,所以也不能說是胡亂的塗鴉之作。看著當中一副,正覺得眼熟,就聽虞定堯用自得的口吻炫耀道:“先生說我畫畫的好,過兩天學堂裏有個美術展覽,讓我挑一張送過去。”

沈延生笑瞇瞇的對他點點頭,心中卻不禁的為學堂裏的師生感到痛苦。如此目不忍視口不忍言的作品,私下看看且作娛樂沒有問題,若是拿去展覽,似乎有些強.奸大眾的意思。擺在展位當中,恐怕也無法用傳統審美來理解,只能用狂野抽象這樣先進的詞語來硬充恭維。

大概是虞少爺對色彩與沖突抱有強烈的執著和天分,在一大團花花綠綠的顏料中,能被稱之為內容的東西,少之又少。沈延生一張一張的往下看,看了一輪終於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張畫作上。畫中紅花綠樹的交織成片,斑斕的顏色中,突兀的安了兩道細長的黑影。沈延生盯著畫紙凝視片刻,忽然想起了這畫的由來——這不是那天在桃林裏請他跟小舅舅做模特兒的那張麽?

停頓片刻,他從畫紙上擡了頭,問道:“你這畫是不錯,能不能也送我一張,就當是我幫你拿主意的酬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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