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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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寶栓抽空回了一趟白堡坡,果然,人剛到,大小事情就滿籮滿筐的端到了他跟前。馬二墩丟了熊芳定,早就找借口把自己避開了,光剩下劉炮和幾個眼巴巴等他回來拿主意的。

入駐羅雲,這事兒本來就有風險,虞棠海狡猾,他們也早就知道,如今即便是得了萬長河這樣投名狀,那老狐貍肯不肯接卻仍是個未知數。

趙寶栓想由黑轉白的沖著正規軍的名頭去,底下當然也有人不願意。不過迫於他的威信,一時還成不了口舌。然而這陣子他連續的不在寨子裏,那些反對勢力便有了些微冒頭的趨勢。就在前幾天夜裏,甚至還有一小撮人故意惹是非生事端,不僅在寨子裏打了砸了,還另樹旗幟的要出去自起門戶。劉炮隨即帶人進行鎮壓,很快就把一場風波平息了,最後抓了幾個起頭的關在柴房裏,就等趙寶栓回來定奪。

趙寶栓聽了一遍事情的經過,想也沒想,連夜便把那幾個人拉了出來。當著眾人的面砍了頭頸跺了手腳,最後人棍似的排在地上擺了一小列,由著紅淋淋的血水流開一地。

屍體被晾在寨子後面幾天幾夜,沒有人敢去收拾,更沒有人對入駐羅雲一事提出異議。到了第四天,趙寶栓派瞎眼帶人去收拾場面,處理掉那堆爛肉,再順便把地洗一洗,不然天一熱,愛招蒼蠅。

小跟班嫌棄那味道沖,磨磨唧唧的不大願意去,不過看趙寶栓一張臉上沒有笑,便默默的從了。前腳走,後腳屋裏又來了人。這個人頭上帶了帽檐寬寬的大草帽,黑衣黑褲的極為樸素。見到趙寶栓也沒說什麽客氣話,單單立在屋子中央,看這土匪頭子扭過身來,對他一打量。

“怎麽,終於想起來見我了?”趙寶栓坐在廳裏,仰頭看那帽檐下半露的白臉,臉上有些微擦傷,是兩道淡紅的血印子。

“總是要來的。”戴帽子的走上前,在他身邊坐下,趙寶栓側身向前探過去,就要摘那下壓的大帽檐。

“幹什麽,還戴個帽子遮羞啊,你當初幹這事兒之前就該想好了。”

來人擋開他的手,並未作反駁,擡手摘了頭上的草帽,擺在一邊。露出了底下的黑頭發白臉蛋,這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面目清秀,只是五官全都擺設似的靜在一處,沒有什麽表情,也沒有像是要有表情的趨勢。

趙寶栓說:“人,我是給你了,不過他都廢了,我聽人說,兩條腿全不能動了是不是?你還要他幹嘛?魔怔了?!”

青年不理他,聲音直統統的說:“給我筆錢,他腿不好,去不了遠地方,我在羅雲給他買所宅子。”

趙寶栓哼了一下,心說這真是好笑,人家自己又不是沒有宅子,還用的著你來買麽。不過說起來也是可憐,之前是有宅子不錯,經過這樁事情之後還有沒有,就不好說了。思忖片刻,他說道:“劉為姜,我跟你認識這麽多年,還從沒見你對誰這麽用過心思的,怎麽了,給人做奴才做久了,上癮?”

劉為姜道:“給不給?”

趙寶栓說:“給,當然給,但凡是你要的東西,有哪次不是按你說的給?不過那個姓熊的……”

“你回去就說他死了。”

“死了?說的容易,死了總該見屍首,沒有屍首,虞棠海那邊我怎麽交代?”

“怎麽交代是你的事。”

趙寶栓說:“你這活幹的不地道。”

摸著下巴頜,他頭一搖,聽見旁邊的劉為姜說:“萬長河,你打算怎麽處理。”

趙寶栓道:“怎麽處理,殺唄。等這天等了好幾年,我多不容易。”

“那你最好別讓沈延生見他,否則,我怕生事端。”

“生事端?怎麽個生法,他一軟面似的小白臉,能折騰出什麽風浪來。”

劉為姜擡眼看了趙寶栓一下,沒有繼續探究的意思,起身道:“你的事情我不管,錢準備好了就給我送過去。”

說完,他把帽子往回一戴,起身便出去了。趙寶栓一手摁在桌面上,那桌面讓瞎眼擦得十分幹凈。五個指頭一撚一抹,他空抓一把又放了開去。

既然沈延生要見萬長河,那就讓他見,見一見也沒什麽壞處,等他徹底的大開眼界,也就能明白自己的好處了。

小白臉看不上他,趙寶栓心裏是清楚的,不過光是沒皮沒臉的往人跟前湊,他也不是仇報國那種人。上趕著不是買賣,趙當家不愛做虧本生意,更明白這條道理。況且現在他對沈延生的喜愛也僅僅是停留在喜愛的階段,沒到挖心掏肺的程度。

入夜的時候,嶴口的營地裏又起了篝火。因為戰事的臨近尾聲,所以這幾日裏氣氛松懈,沒了過往的緊張感。沈延生磨磨蹭蹭的在屋裏拖到半夜,當中仇報國又來找了他一趟。這大個子似乎對自己那天醉酒的事情頗為在意,拐彎抹角的問了沈延生好幾次。最後被告知除了哭哭啼啼之後鼾聲如雷之外並未作什麽出格之事,他才安心又遺憾的離去。

等到仇報國一走,沈延生讓小兵給他端了洗臉洗腳的熱水。一番洗漱完畢,他並未上床就寢,而是在穿戴整齊之後去了關押萬長河的地方。

萬長河沒有跟那些俘虜關在一處,他因為地位顯著,所以牢房也是特別的受到照顧。裏外站了三四個把門的,一層遞一層的死守。沈延生去的晚,不過姿態悠閑,神色如常,把門的都認識他是隊裏的幹事,所以未作盤問,直接放了行。

手提一盞馬燈,沈延生進了關押用的屋子,這屋子比先前王陸山的那間大不了多少,光線逼仄。墻上照樣的按了一排黑漆色的鐵圈,鐵圈連著沈沈的鐐銬。

順著鐐銬看過去,是草堆中間躺了個人。

這是萬長河?

沈延生從來沒見過他,這位置又看不見人到底長什麽樣子,單是從體型上判斷,只知道這人年紀不大,並且長手長腳的生了一副好段子。

盡管這屋裏又是開鎖又是開門的動靜不斷,可躺在地上的人卻是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根本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沈延生走上去,並未即刻就開口說話,而是把手裏的馬燈懸在對方身上,一路悄無聲息的從腳邊移向肩頭。

他見過很多土匪,不是壯就是胖,少有這麽細條條的模子。看來看去,他漸漸覺得這人的模樣有些眼熟,似乎是在一定程度上接近自己的小舅舅。

然而想了一下,他又落沒的自嘲了。人都說了,我不是你小舅舅,可自己還這麽厚著臉皮給人家悄悄定位,是不是有點不要臉了。

光線一寸寸挪動,終於照上側臉,沈延生垂著眼睛看了一眼,頓時傻在當地。

小舅舅!

短暫的驚慌失措,他一時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然而用力眨了之後定睛再看,這當真是小舅舅沒錯。

他口中輕聲的發出驚呼,一雙腿也是軟下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小舅舅啊,他怎麽會是萬長河?!

馬燈掛在沈延生手上,那手正在止不住的發出顫抖,咽了口唾沫,他胸中開始放出粗重的呼吸。

萬長河側身躺著,對眼前的一幕表現的極為安靜。仿佛是他早就料到會有這樣一天,所以接受的心平氣和。向著沈延生,他目光裏不悲不喜,單是定定的看,看過之後,心平氣和的閉了眼。

沈延生跪在地上,心中風雨大噪。他想著跟人打聽小舅舅的下落,卻沒料到事情會露出如此荒謬的真相。不過這麽一來,原先的疑惑也解開了。這根本不是老天的有心垂憐,而是一場精心排布的故意接近。

沈少爺的腦中空了一兩秒,隨即,重重的嘆了氣,嘆過之後顫抖著呼吸,他伸手去摸了萬長河的頭臉,摸得很慢,很遠,隔著一小段距離,似乎是不敢真的落手下去。

“……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回家去了麽?”

萬長河閉著眼睛,沒有作答。沈延生對著他不聞不問的樣子,心裏一酸,眼淚珠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一顆顆的從框子裏落了出來。

他沒想著自己這是哭,更沒想到自己會哭。感受太多太雜,各種各樣的隨著失望侵襲而來,漩渦似的一顆,纏的他整個人陣陣發昏。

“你怎麽不回家等我呢?再等兩天我就回去了……”

吸著鼻子,他繼續說,是盡量的壓著喉嚨裏翻湧而上的酸澀,可他沒法止住哭。

小舅舅這是要死了,他一定會死的。

雖然他騙自己,還跟熊芳定一起害自己,可一想到他要死,沈延生還是舍不得。

這麽些日子,嘴上不說心裏不想,其實就怕這樁事情折磨自己。小舅舅不理他,他難受,小舅舅跟別人好,他也難受,而現在這小舅舅不要他了,他怎麽能不難受呢?

必定是狠狠的難受,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難受的厲害。

萬長河起先閉著眼睛聽,聽他窸窸窣窣的哭個沒完,便睜開了眼睛。他怪這假外甥,也懷疑他壞了自己的計劃,可這麽幾天反覆的琢磨下來,他又覺得對方實在是沒可能這麽做。現在看著人在自己面前流眼淚,他心裏也有些怪怪的。

“別哭了,這麽大人,像什麽樣子。”

沈少爺咕噥了一聲,又把馬燈往上提了提,回道:“我沒哭。”

萬長河撐著半邊身體坐起來,手上銬子叮呤當啷的摸了他的頭,說道:“你是不是沒想著會是我?”

沈延生盯著他,半天不說話,末了點點頭,低聲說:“你騙我。”

睜著一雙紅眼睛,這假外甥兔子一般的面露委屈,白皙的鼻頭上滾了一層紅,可憐兮兮的抽泣著。萬長河看看他,忽然輕輕的笑了一下。

“是,我騙了你。”

兩人相對而坐,這並不是少有的場景,只是當初都各懷心事,並沒有現下的清凈與安寧。沈延生放下馬燈,視線也一道垂下去,盯住了萬長河腳上的鐐銬。

半天,他忽然擡頭說道:“我救你出去。”

萬長河楞了一下,回道:“事到如今,你也不用說這樣的話來寬慰我了。”

沈延生解釋道:“這不是寬慰,我一定想出辦法救你出去!”

萬長河搖搖頭:“算了。等你回去之後,馬上就去找宋世良,我如果出了事,他會把羅雲的宅子賣掉,你的那些東西不還在那裏麽,記得回去就找他,省的到時候丟了東西又不好找。”

這番話的意味,無疑有些像是臨終遺言,沈延生怎麽聽得下去。留下馬燈在屋裏,他起身就往外走,走得頭也不回,因為他怕自己又難受。

回到營房內,他衣服也沒脫就往床上一躺。然而真躺下去,他才覺出自己一顆腦袋沈重,重得幾乎快壓斷他的脖子,讓他渾身發痛。

輾轉反側,他痛得睡不著覺。

人是一定要救的,不管這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他舍不得他死,就要救。

可是怎麽救呢?門外看守這麽多,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如何能勝得過那些帶槍的士兵?再說了,就算他真拼死把那些守衛弄死了,萬長河就真能安安穩穩的出這營地去?

困難重重。

想來想去,沈少爺頭痛心也痛,痛到後半夜,他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理不出頭緒,他胸中熱火一團,想到了快刀斬亂麻。摸摸索索的從屋裏翻出前幾日趙寶栓送他的槍,他抖著嘴唇坐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中,深深的吸了兩口氣。

保安隊這幾天就要回羅雲,沒時間讓他從長計議了。與其這樣煎熬,不如就此搏一把。雖然他連槍都不會用,可他實在是沒有其他辦法。

解開外套裹住卡賓槍,他低頭把兩只腳塞進鞋子裏,走去門邊拉開了大門,然而人還未動,卻是被一道陰影,當頭擋了去路。

只見來人身材魁梧,立在黑暗中,目光透亮:“你上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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