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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防盜章節已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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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回事?”

站在門口,熊芳定渾身上下一股密不透風的氣勢,從穿著嚴謹的制服,到他帽檐下陰霾遍布的目光,所有的一切,紋絲不亂。

沈延生坐在地上扭頭往後看,是個仰視的動作。地上的馬燈發出了金黃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印在熊芳定臉上,火光渺渺。

“我過來看看,剛才還好好的……沒想到忽然就這樣了……”竭力的穩住心神,他勁量避開地上那具面目猙獰的屍體,站起來走向門邊。

熊芳定朝著前面一遞下巴,劉為姜便擦著沈延生的肩膀進到了屋內。簡單的檢查了屍體的狀況,青年轉頭說道:“報告隊座,死了。”

“死了?怎麽死的?”

“應該是中毒。”劉為姜掐著胖子的一張肉臉,從人嘴唇邊上抹下點白沫,送進鼻子底下聞了聞,“是中毒。”

“中毒?”熊芳定嘴裏咬著兩個字,視線自然而然的轉向了沈延生。這屋裏最後跟胖子接觸的就只有他,理所當然的,他的嫌疑也就最大。

沈延生望著對方那鷹鷲似的視線,脫口而出:“我沒殺他!”

熊芳定不置可否,這時候劉為姜從地上撿了那個油汪汪的大碗送到了他面前。

“這是誰送來的?”

門口看守的小兵探頭看了一眼,憋了半天吞吞吐吐的答道:“報告隊座,是……是仇隊長讓人送的,剛才仇隊長來了一趟,一會兒就有人送了碗吃的過來……說是給這胖子吃……”

熊芳定沒有言語,矮身出了糧草房,直奔前方營區。

陸續的,屋裏的小兵和衛士也都跟著他出去,沈延生站在門口往那胖子的屍體上看了最後一眼,地上的馬燈依舊亮著,胖子躺在地上,肚子上的肥肉高高頂起,把整個上半身都給擋住了。

劉為姜還留在屍體旁邊,擡頭看了一眼沈延生,他從地上站了起來。

“走吧。”

“……去哪兒?”

“去找仇隊長。”從沈延生邊上側身而出,昏暗的燈光照出他陰測測的半邊輪廓。沈延生定睛看了看他,不知道為什麽,竟是在心裏暗暗的抖了一下。他想起前不久在仇報國家對過看到的那個給人播唱碟的商販,和眼前這位青年衛士,竟是如此的神似!

註意到他的視線,劉為姜慢慢的把目光轉了過來,那眼睛裏死水一般的靜滯,只有瞳孔上跳著淡淡的兩束馬燈的火光。

“怎麽了?”他低聲問。

沈延生吸了口氣,往外走去:“沒事,我們走吧。”

一行人等陸續到齊,仇報國的屋子也差不多滿了。油汪汪的大碗擺在桌上,旁邊的仇隊長是個暴躁而無奈的模樣。他穿著襯衣,大概是準備脫衣服休息,所以外套只是搭在兩邊肩膀上。兩支鋥亮的馬靴來回踏著地面踱來踱去,他對著桌上的碗伸出了指頭,一抖三點的說:“我怎麽會讓人去下毒?啊?我連飯都不會給他吃,還有閑心在他飯裏下毒?”

“可王陸山確實是死了。”熊芳定垂著眼睛並不理會對方焦躁不滿的情緒。

“好,就算是我讓人送的飯,那理由呢?我要是想殺他,還用得著這麽偷偷摸摸麽?直接拉出去槍斃,不比這省事?!”

熊芳定哼的一聲冷笑,說道:“仇隊長,有句話叫做賊喊捉賊,你不會不知道。裏應外合的勾當要是暴露了,殺人滅口不是人之常情麽?”

“你什麽意思,裏應外合?你說我跟王陸山裏應外合?”

仇報國站在當地,質問的聲音一下提高了。他恨這副隊長恨得牙癢,卻從未覺得有今天這麽可恨。

眼看兩位針鋒相隨,隨時都有爆發戰爭的可能,沈延生站了出來。走到兩人中間,他先是仔細的觀察了桌上的碗,確定這碗的確是出自營內,然後說道:“不要忙著下結論,找出那個送飯的人,不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麽。”

說完,他要人把看門的小兵叫了過來,問看沒看清來人的長相。小兵年紀不大,滿打滿算頂多也就十七八,一見這架勢,早就嚇得兩腿發軟了。王陸山的死雖然不是他造成的,但他怎麽也是脫不了幹系。

蹙著眉頭苦苦思索,他實在是沒轍,因為來人說是仇隊長的意思,加上仇隊長本人又剛剛來過,要人給送碗飯什麽的不是很正常麽,誰會去盯著人臉仔細看?再說當時天色又黑……

小兵吞吞吐吐,嘰歪白天沒有個準,仇報國等不下去,上去揪住人衣領就把人拖到了外面。狠狠的搡向營區中的一片空地,他吼道:“全員集合,特麽老子讓你一個一個認!認到你把那個王八蛋揪出來為止!”

小兵嚇得一哆嗦,心說自己這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怎麽好趕不趕偏偏就讓他攤上這種說不清理不清的事呢!

腿肚打顫的站到隊伍前面,開始有人依照次序一個一個的從他面前過。小兵睜著兩只眼看,可那些人影卻都只是一抹接一抹的在他眼珠前晃蕩,猶豫好半天,他也不能再等了。心下一橫,隨便指著一個剛走到他面前的人說:“就是他!”

隨著仇報國的一聲暴喝,倒黴的替死鬼就被人揪了出來。他當然不肯認,怎麽敢認?

一時審問無果,仇報國便直接把人塞給了熊芳定,人證物證一並奉上,雖然還不能證明自己跟這件事情無關,但是清明的態度足以堵住熊芳定的嘴。

王陸山的死像是一根引線,花火崩裂的一寸寸燃盡了他同仇報國之間粉飾的太平。兩人不合,儼然從水下直接浮上了臺盤,不過這時機頗為奇特,以至於剩下的閑雜人等一時之間也看不出風向,不知道該往那邊投靠。

等到劉為姜把人押下去,眾人也一並散去,熊芳定默不作聲的回營房,一路上邊走邊想,又把自己變成了冰霜掛面的大冷臉。

可氣!實在是可氣!

本想借著晚上的機會好好的審一審王陸山,誰知道人就這麽死了!想到胖子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沈延生,他心裏又不免擔心。如果這胖子真是來給自己傳達訊號的怎麽辦,如果沈延生從他嘴裏掏出了什麽重要情報該怎麽辦。

他跟萬長河中間的這條線一旦暴露,那結果很明確,必死無疑。加上晚上這場事端,仇報國對他的忍耐肯定也是快到極限了。不過熊副隊長在策略方針上自有一套,琢磨來琢磨去,他覺得為今之計,只能先發制人!

依照之前同萬長河約定好的聯絡方式,第二天他就讓人送去了消息。暫且放下趙寶栓那邊不管,這一回風水輪流轉,他也要當一當忠義兩全的大英雄。

由於仇報國身上有傷,所以之後幾天的剿匪工作他並沒有親身參與,而是在交代完指令之後便把工作轉給了熊芳定。表面上看,這是大人有大量的做派,而且可以洗脫所謂“裏應外合”的罪名。然而為了以防萬一,他在熊芳定身邊按了個沈延生,一旦熊芳定的執行偏離了指令,沈延生便有權作當場作出糾正。

心不甘情不願,這對臨時組建的搭檔對對方都不盡滿意,不過出於一時之勢,只好硬著頭皮光腳下地,摸著走勢強扭瓜藤。

接下來的幾天裏,大規模小範圍的交戰日益升溫,白堡坡那邊的回應也不再是隨興調戲的狀態,兩邊都態度嚴正,接連爆發了好幾場激烈的交火。不知道是保安隊的新隊伍特別勇猛,還是白堡坡的人安逸久了有點孫子化的趨勢,只要是到了勝負難分的時候,白堡坡的隊伍必定會主動後撤。起初熊芳定覺得這是對方在玩誘敵深入的伎倆,然而同樣的計謀一次不成功,斷沒有接二連三繼續使用的道理。等到戰爭持續到第四天,熊芳定帶著自己的人,不顧沈延生的阻撓,統一的撤回了嶴口的營地內。

很明顯,他這是讓人狠狠的當猴耍了一把!

鼓著一肚子氣,熊芳定又在營房中見了仇報國。這一次,他忍無可忍的大爆發了一場,平常背著人才會用到的嚴辭厲句一股腦的噴發出來。當場就震得眾人目瞪口呆。

驚訝之後,屋內再次歸於平靜,仇報國轉而問向沈延生,沈延生也不含糊,把這幾日的戰況原原本本的匯報了一遍,最後證明,熊芳定的這頓脾氣並沒有發錯地方。

“再這麽僵持下去不是辦法!那幫混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們耗!”熊芳定語氣激烈,額角隱隱的爆著青筋。

仇報國沈思片刻,說道:“既然這樣,我們只好把之前制定的計劃提前。”

熊芳定立在原地,心中掠過一絲狂喜,他等的就是這場速戰速決的轉折點。光從這幾天的情況來看,趙寶栓和仇報國之間有勾結這個事實再明顯不過。一場剿匪雷聲大雨點小,估計這趟仇報國又想跟過去一樣蒙混過關。

如果這事發生在之前,熊芳定的確是拿他沒辦法,但是現在不一樣,他有了萬長河這個後盾。兩人決定以這次剿匪作為契機,重創趙寶栓之後,再給仇報國安個通敵的大罪名。是不是真的罪符其名已經不重要了,畢竟事實這種東西掌握在勝利者的手心裏,並沒有個明確的樣子和概念。他說有便有說無便無,傷人性命,不過動動手指動動嘴。

有了上一次的前車之鑒,熊副隊長現在看得很透徹,機會不長眼睛,光是等,它很有可能就白白的讓風給吹偏了,白白落在別人手上。說的俗氣點,先下手吃飯,後下手洗碗,他給仇報國洗了這麽長時間的碗,早就不耐煩了。

熊副隊長這邊正中下懷,邊上的沈延生卻是不願意了。因為仇報國所謂的計劃提前,乃是他們之前制定的一方“偷襲”計劃。而這趟偷襲需要一個熟悉地形的人帶路,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自己。

若按照沈延生最初的想法,他是要遠離戰火的,只不過中間出了小舅舅那碼事,為了搞清楚人跟熊芳定的關系,才逼不得已的硬頂著壓力跟著去。現下無緣無故,再叫他做這深入敵後的偷襲,他當然也不願意!於是當著眾人的面,他潑了仇熊二人的冷水。

“我們跟他們打了這麽些天都沒什麽起色,怎麽保證偷襲一定能成功?”

仇報國雖看出他這話帶情緒,但並不反對他的意見,正要開口順著人往下說,一旁的熊芳定卻是搶了先。

“沈幹事,你這話聽起來倒是理直氣壯。”轉過臉,熊副隊長發出了一聲不屑的低笑,“不過,你可別忘了,你我都吃著鎮長他老人家的餉錢,到哪兒都沒有伸手拿錢縮手就丟活的道理!怕給自己攬事上身,好啊,你現在就可以回去,只是你前腳走,後腳我就可以一槍嘣了你。”

熊芳定一字一句,說的咬牙切齒,不僅當眾打了沈延生的臉,還徹底把他的退路也給截斷了。

沈延生氣的臉色刷白,說道:“熊副隊長多慮了,我沈延生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你們要把計劃提前,可以,我只有一個要求。這趟偷襲,可否請熊副隊長親自帶人執行?”

聞言,熊芳定十分難得從嘴角掀起了一絲弧度,同時倨傲的回道:“求之不得!”

回到自己屋裏,沈延生簡直氣得不行。他素來是個愛講究計劃的,可事情的發展卻越來越脫離他的預測。多日裏槍林彈雨的奔波,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粒搭招建局的棋子,落在哪裏,怎麽落,已經不能隨心所欲了。

悶悶不樂的躺在床上,他終於認識到自己的自以為是,自認為聰明絕頂藐視眾生,卻不知道自己才是被人玩弄於鼓掌間的那個。思及至此,他不免胸悶氣短渾身難受,既羞恥又焦慮,一時之間簡直有些五內俱焚的意思。

正當這樣覆雜的情緒翻滾不已的時候,他也不得不承認,在這麽個變化無常的世道裏,他的確是個弱者。要辦事,光靠腦袋不行,有了法子,還得有人。要不然,光憑他自己這麽一張嘴兩條腿,顧得齊這頭擺不平那頭,當然只有乖乖任人擺布的份。

他覺得自己應該去找個依靠或者尋個歸宿,否則風摧樹倒,他在羅雲的那點立足之地很快就會消失殆盡。

這之前,他或許還有個小舅舅可以依靠,還有一所綠蔭環繞的小屋可以做歸宿,可這之後,他就什麽都沒有了。想他費盡心機逃出白家堡,現在卻要乖乖回去,所有的事情都像一場循環的噩夢一般,推倒歸零,然後又一片片一頁頁的重建。

焦躁不安的時候,沈少爺又犯了咬指甲的壞毛病,咬得指甲咯咯作響,他忽然有點理解趙寶栓為什麽這麽著急給自己討老婆。因為有了老婆就等於有人陪著吃飯睡覺,回到家裏有人聲,爬到床上還有暖被窩,這是極其幸福的一件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撿皮球》

一堆小孩兒在街口的大槐樹底下玩兒,當中有大的也有小的,大的七八歲,小一些的不過才四五歲,有一個走路腿腳不夠快,前面的大孩子一跑他就落在了塵土與歡笑後面,傷心之餘,小孩兒停在半道上裂開嘴開始哭,哭的昏天黑地,幾乎把整條小街都震響。

這時候,沈家小少爺沈延生正從家裏出來,懷裏抱著一只皮球。吱呀一聲,他身後的丫鬟推開半扇門,口裏還叨念著小少爺慢些走,千萬別摔著。

可還沒等她把話說完,門口那響徹天際的哭聲就把她給嚇了一跳。

只見一個小孩兒站在路中間,仰面朝天的大哭,哭聲好像天心裏滾過的驚雷,生脆脆的卻又撕心裂肺。

丫鬟望著小孩兒發楞,楞了一瞬跑出去就要抱地上的沈延生,然而小少爺個子雖小,腿腳卻很快,丫鬟的手都沒摟上肚子,他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的沖到了小孩兒面前。沈延生這個時候5歲,人還沒半根扁擔高,面前的小孩兒看著要比他還高一些,但卻沒有他那種不管不顧的氣勢。

上到跟前,沈家小少爺費勁的把皮球換進一邊臂彎裏,然後用空出來的手搡了那孩子一把,小孩兒兩只手輪流擦著臉上的淚水正是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他這一推,立馬跟紙片人似的翻倒在地。

後面的丫鬟一看,馬上沖過來要扶,卻被沈延生一回頭給瞪住了。

丫鬟說道:“小少爺……你別把人弄哭了。”

“他自己先哭,還在門口哭,吵死了!”

嗓門尖尖的兩句怒罵,沒什麽震懾力,聽著又有些幼稚的氣憤,丫鬟一看自家小少爺氣鼓鼓的白臉蛋,頓時笑出來。上去給人撫撫後背,順順氣,再把視線往地上放出去。

這一看,她的臉又不笑了。

原來這孩子不是別人,是隔著幾間大屋仇家的三少爺。仇家也算是有點家底的,此時三少爺坐在地上頂著一張小花臉,哭是不哭了,可鼻頭底下呼哧呼哧的吹著鼻涕泡,是個又害怕又委屈的樣子。

丫鬟趕緊的往街頭街尾張望,看看沒有人,便過去把仇三少爺扶起來。拍幹凈人身上的灰,又從衣服裏摸出一張手帕,把小孩兒的臉也擦了一遍。

擦幹抹凈,仇三少爺露出小鼻子小眼的一張臉,那臉怯生生的移到丫鬟身後望向沈延生。沈延生站在他們後面,是個趾高氣昂的模樣,瓷白的臉蛋上飄著兩片紅暈的小雲朵,嘴唇粉紅,眼睛烏黑,氣色極佳。

睨著仇三少爺,他很傲氣的說:“不哭了?”

仇三搖搖頭,眼眶紅彤彤的把嘴巴往裏憋了憋。

這時候沈延生又問他:“你哭的什麽?”

仇三想了想,指著那一撥小孩兒遠去的方向,嘰嘰咕咕的說:“……他們……他們不帶我玩兒。”

沈延生順著他指的方向瞇了瞇眼睛,然後仰著胖乎乎的小臉蛋思索片刻,末了對著自家丫鬟說:“你走吧,這兒沒你的事兒了。”

丫鬟怕他回頭又欺負人家,不大樂意走,沈延生像是猜到她想什麽似的,立即保證道:“放心,我不欺負他。”

然後轉過來對著仇三少爺露出個嘴角彎彎的微笑,說道:“以後你就跟著我,我帶你玩。”說完,他把懷裏的皮球朝地上一扔,擡起手指了指一路滾出去的皮球,又指了指仇三,說,“先把球給我去撿回來。”

仇三少爺看看他,再看看越滾越遠的球,忽的扭身小狗般的搖著小屁股追過去。沈延生洋洋得意的擡頭瞥了自家丫鬟一眼,說道:“看什麽,我不是說了不會欺負他嘛?你還有什麽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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