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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身死魂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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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他多說,薛月月也看到了,昔日的月啼宮,已成了屍山火海。在重重屍堆中,還能依稀分辨出熟悉的面孔,有平日總愛纏著她鬧的師妹們,有將她撫育成人的長老前輩們,獨獨尋不著薛棠。

乍然一聲驚雷,隨之而來的便是漫天雨幕,一道沙啞聲線劃破了寧靜:“阿娘她,在哪裏?”不知為何,施媛媛下意識松了一口氣,只要她還有所牽掛,大抵是不會尋死了。

“你若願降,我便將她的……遺物給你,為她立一個衣冠冢,既往不咎。”一代名俠又如何,薛棠確實已被萬劍穿心,死無全屍,究竟是哪一劍要了她的命,刺出那一劍的人又姓甚名誰,再無人知曉。

聞言,薛月月冷笑一聲,瞇起杏眸,恨聲道:“衣冠冢?呵,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好意思說,我阿娘還不好意思聽呢?”說罷,她狠下心腸,硬生生從施媛媛手中抽離了浪人劍,扯開一小片血肉。

隨即又直攻她要害刺去,招招淩厲,薛月月全然失了理智,顧不上什麽我寡敵眾:“施沈香,你怎麽不去死?今日,我便要取你性命,祭我薛家英魂──”寥寥幾句,化作千刀萬刃,狠狠地淩遲著二人脆弱心神。

這句話雖慷慨激昂,卻並未說完,她垂首一望穿透了胸膛的白芒劍刃,唇角不斷溢出血來。原是章成濟見情況危急,驅劍穿膛,才匆匆從後方趕來:“殿下,殿下,請恕草民救駕來遲呀。”

施媛媛連一個眼神也不分給他,幽紫雙眸全神貫註地望著薛月月,忐忑有之,茫然有之,哀痛有之,種種情緒交織,終成一片混沌。噗通一聲,她已體力不支,單膝跪倒在地,堪堪以劍刺入地面一吋,方能支撐住重量。

怎麽會呢?

她還在等她說出更決絕的話來,怎麽就這樣死了呢?眼前發絲淩亂,滿身狼狽之人,較之當年明艷張揚的黃衣俠女,竟是同一人麽?

“她,死了?”

雨水順著烏發流淌,滑入衣領縫隙,或許連施媛媛自己都不曾察覺,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章成濟與雲燮俱是面面相覷,不懂這算是個什麽意思。得不到響應,白衣美人又重覆了一遍,低聲喃喃問道:“她死了?薛月月,死了?”

……陛下,她應是,死透了。”

有問必有答,相較於章成濟的謹慎,雲燮顯然狠戾得多,走近擡腳將薛月月屍身踹倒在地,冷笑一聲,道:“死透了。”冰冷雨水混合著溫熱的血,濡濕了青石板磚,蔓開一大片血海棠,綺麗得幾近詭譎。

良久,雙唇顫抖,終是再說不出什麽。她臉色一白,襯上這一襲素白衣裳,倒似不知要為誰吊唁。墨發,白衣,只剩一雙幽紫美目,成了這天地間唯一一抹色彩。

“回去吧,安葬好她……還有薛棠。”

“是,殿下。”

雨聲滂沱,有宮人從高樓上氣喘噓噓地奔來,替她撐著一柄六十四骨的素色紙傘,討好地笑道:“殿下,快回去避雨吧?莫要為這等閑人閑事費心,染了風寒多有不好。”

閑人閑事?

也罷,薛月月應是恨極了她,碧落黃泉,再不願牽扯上半分關系。

命裏終須有一劫,因她而起,亦因她而結。劫破,人亡。從那日初遇,薛月月便不該救她的,她果然是天煞孤星的命,極兇極險,生來盡害死身邊的人。

薛月月,這是你自找的!

攥得死緊的手心,被指尖所深陷,勒出一道道血印小口。她渾不自知,漠然地轉身離去。

……

雨停了。

時光飛逝,轉眼已是太乙七年八月,距離月啼宮覆滅,已是三個月有餘。傳聞中曾水火不容的玉蘭長公主與沈香長公主,似乎暗中達成了默契,甚至開始相互往來拜訪。

無人知曉當年名動天下,素有皇族第一美人的施靈秀,何以閉門謝客足有數載,又為何從此面客皆戴面紗,不再以真面目示人。

彼時,施靈秀盤起烏發,一襲朱紅紗裙,身姿曼妙。若忽略了山根上露出的一點猙獰傷疤,確實是位膚白貌美,柳眉鳳目的絕色佳麗。反之,施媛媛仍是身著雪白輕紗,以銀簪一綰青絲,神色冷淡,深邃紫眸隱隱透著疲憊,難掩麗色。

二人席地而坐,面面相覷,一時無他可言。薛家沒落,施靈秀只覺痛快極了,面紗之下,揚起一抹惡劣笑意,毫不留情地狠狠嘲諷道:“呵!好一個武林名俠,誰叫她牙尖嘴利來著?落得個什麽下場,一劍穿心,還不是個短命種?劍術卓絕,可真是笑死人了。”

施媛媛攥緊薄袖,垂眸沈聲道:“別說了。”施靈秀何許人也?同是皇室中人,冷眼觀這紅塵俗世,萬千浮沈,亦嘗遍人情冷暖,怎會看不出她情緒低沈。

是以,更要不留餘力地熱嘲冷諷一番:“怎麽?心疼了?換作當年,她大概到死也料不到,將她逼入絕境之人,竟會是欠她救命之恩,一輩子都還不了的你。今後想想她那副難以置信的死相,我怎麽不覺著解恨?”

聽到這兒,施媛媛只覺心頭一窒,絞痛得讓人難以承受。正是因為太了解那人一身俠骨,又領略過那人骨子裏的溫柔,才會舍不得,放不下。她闔了闔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聲線微顫:“住口,別再說下去了。我……不曾想過殺她。”

知她當真在意,施靈秀亦見好就收,不敢多加造次,遂直奔主題:“好小九,皇姐這兒得了一味靈丹妙藥,許是能讓你趕在後日中秋宮宴,好好用上。你是要,還是不要?”

說著,她一挽赤紅衣袖,拿出一副看似尋常的藥帖,遞予施媛媛。施媛媛擡眸,接過藥帖,起身冷冷道:“告辭。”她們之間,不過是互相利用的關系,並無半分真情。是以,她轉身離去之際,亦是毫無眷戀不舍。

說來可笑,越是相親相近的人,越是稱呼得客氣疏離。換作相互利用的人,反倒以姐妹相稱起來。人心,如此不堪一擊。

當日,沈香長公主如常入宮面聖,覲見之後,以懷念宮中故居為由,於禦花園逗留了足足半個時辰。不料隔日,宮人竟在禦花園一處枯井中,發現了皇後娘娘失蹤的愛寵。

那是陛下賞給娘娘的一只雪白貓兒,毛茸茸的,很是討喜。性子容易受驚,見了生人拔腿就跑。可惜死前被挑斷了四肢,拔了舌頭,在腹中發現劇毒餘物,應是得罪了哪位主子,或撞破了不該撞破之事,身中劇痛而亡。

此事被輕易揭過了,從此宮人絕口不提。娘娘心裏大抵是相當難受,讓陛下好生哄了一番,仍是茶飯不思,直到胡鬧過後,方願展露笑顏。年幼的宮娥們同樣覺著惋惜,畢竟體白眸藍的貓兒並不多見。

……

京城各家先後發生變故,宮中氣氛卻未受影響。今夜,中秋宮宴將於臨華殿舉辦,宮妃、皇親、重臣皆可入宴,而數字世家之後亦受邀而至。

檀木作梁,琉璃為磚,四方懸起鮫綃寶羅帳,萬縷金絲繡成了大片白牡丹,花中之王,是為突顯皇室氣派。不僅如此,為供照明之用,殿中兩側各置了七十二盞仙鶴夜明燈,寓意吉祥喜慶,保我泱泱大洪。

帝後並肩坐於十二漢白玉階之上,隔著薄薄幾扇金枝玉葉屏風,隱約可窺得二人風姿。嘴碎的宮娥一邊為權貴們添酒,一邊道:“唉,也不知今夜,是哪位嬪妃主子能出上風頭,搏得陛下恩寵呢?也不知道,是哪位世家千金,有幸被殿下們給瞧上了呢?”

另一位較之年長些的宮娥,回以一個不屑的眼神:“誰不知道陛下獨寵皇後娘娘一人?那些個嬪妃主子,除了鄭主子曾得陛下青睞,位居充媛以外,陛下何曾正眼瞧過旁人一記?”

聞言,原先挑起話頭的那年少宮娥深感認同,長嘆一聲:“是呀,說來也對,自冊後不久以來,陛下亦許久不曾召鄭主子侍奉身側了。聽聞鄭主子每夜不願熄燈,偏要待到亥時末,確信陛下不來了,才願就寢呢。”

年長宮娥撇了撇嘴,忍不住教訓後輩一番,斥道:“反正不是咱們的事兒,你可認真幹活吧,仔細被嬤嬤瞧著了,又得一頓訓!”

此宴尚未開席,據說已有幾位嬪妃小主為此勤練才藝,就為了搏得女帝青睞。待宴結後,共赴明月亭賞月吟詩,想必又是另一番景象。

皇親一席上,存活至今者,竟僅三人矣。玉蘭長公主與沈香長公主挨得近,唯肅王一人格格不入,身側是新婚燕爾的王妃。自從被削去攝政權後,他便揚言不再參政,引起朝堂對施羨魚諸般過河拆橋做法的熱議。

昔時翩翩君子,如今仍是身著蟒紋青袍,模樣頗為頹唐,幾杯黃湯下肚,已有了些醉意。酒氣湧上喉頭,熏得他臉色酡紅。但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舉杯離席,踉蹌走向帝後二人。

好歹玉階足有十二階,直叫旁人看得心驚膽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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