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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解語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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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中人如此,施羨魚卻萬萬不可如此,一國之君,自然以天下為重。鄭宜似乎懂得她在想什麽,一時也不再羞怯,只楞楞望著她,道:“是,陛下。”說罷,又垂首輕撫琴弦。相對起方才那支出塵琴曲,這首《天人相思》添了幾分入世,少了幾分出塵。情意淒涼哀婉,琴聲如嗚咽聲繞梁不散,教人對這苦命鴛鴦感同身受。

施羨魚一手托腮,鳳眸半瞇,先前的冷冽亦化作柔和,不發一言地看著她纖纖十指翻飛不斷,撩撥七弦,顫音猶盡相思情意。陡然,那聲聲絲竹,俱化作千軍萬馬,越發急促,聲聲催命,讓人不禁心頭一窒。這琴音竟似極萬劍穿心之境!施羨魚瞳孔微縮,塗了鮮紅蔻丹的指尖,淺淺陷入掌心。

思緒,漸漸飄遠。恨意入骨,全托施弘逸所賜,好端端的富貴命格,偏生要歷經萬般磨難。失父、失母、失兄,至親已全離她而去,一心信任的二皇兄,早已暗藏禍心。此仇不可不報,她是知道的,施弘逸手中政權,分出了許多予施媛媛,但這遠遠不夠。她要施弘逸一無所有,到了最後,痛苦絕望地死去。

丌見她神色緊繃,氣息深沈,眉眼沾染了地獄煞氣,鄭宜頓感不妙,刻意彈錯了幾個音,草草了結此曲。施羨魚緩過神來,舒展了緊皺的眉心,漫不經心地撫掌讚嘆道:“不錯。你彈錯了幾個音,但意境並未落下,你不妨說說,想討什麽賞賜?”別說是賞賜了,不被責罰就不錯了。鄭宜連連搖頭,起身將琴收起。

木蘭見她這般不識禮數,臉上添了一絲慍色,正欲發作,卻見施羨魚擡手制止,示意莫要輕舉妄動。施羨魚揉了揉眉心,不去看她,只單手扶額道:“你的意思是什麽都不要?那可不行,君無戲言,說吧,你想要什麽?這世上,沒什麽是孤取不來的東西。”

猶豫半響,鄭宜仿佛對她心存懼怕,她耐著性子,好不容易才等來了回答:“妾身想……想問陛下一個問題,望陛下莫要怪罪予妾身。”問題?這倒是沒什麽難,在登基之前,施羨魚素來自詡皇族百曉生,小到民間趣聞,大到歷代異事,但凡是書籍,就沒有不讀、不學、不知的道理。

她揚了揚精致的下巴,狹長鳳眸難得含了幾分笑意:“盡管放了膽問,孤沒有答不出來的問題。”當然,每每她這樣自負地許下諾言,那往往是要被打臉。鄭宜亦語噎片刻,才道:“妾身妄自猜測聖意,心知陛下已有意中人,只不過好奇那位得陛下垂青之人,何得有幸?不、不知是……是何等天仙人物?”

她說這話時,秀氣小臉上浮現了一層薄薄紅暈,杏眸低垂,泛著朦朧水光,咬字嬌軟柔情,頗有幾分江南女子撒嬌的味道。可惜,施羨魚搖了搖頭,並不打算如實回答:“無可奉告,這可把孤給難倒了。不過,該賞的還是會賞。”

三分風流,七分冷媚,女帝漫不經心的眼神,無意間撩撥了誰人心弦。鄭宜自知有些冒昧了,連忙擺了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陛下,妾身不敢邀功討賞。方才若有冒昧之處,還請陛下見諒。陛下心事重重,不妨多與妾身傾訴,妾、妾身必定自當洗耳恭聽。”

施羨魚心想,這才是大家閨秀的模樣嘛,換了文宛夢,八成要揉亂她的頭發,刨根究底問個明白,真是成何體統。不知為何,一想到這兒,對鄭宜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些許。見她總是緊張口吃,又站起身來,揚聲道:“傳令下去,晉婉寶林鄭氏為才人,封號不變,賞金銀玉石。”

這姑娘甚麽都好,也是個能守口如瓶的人,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太過膽小。她目光略微柔和了些許,落在鄭宜身上:“你日後見了孤,不必拘謹。”木蘭瞥見她唇角上揚,應是對鄭宜十分滿意。

“回宮。”

走出殿外,施羨魚才發現不妥,轉頭望向木蘭,問道:“青柏呢?青柏怎麽沒跟上?”憋了老半天,雲瑛才有出氣的機會,連忙小跑到她身邊,一頓比手劃腳,咋咋呼呼道:“陛下,青柏姐姐剛才又被那個常甚麽的給攔住啦!成天糾纏來糾纏去,這種陰魂不散的臭男人,就該給他兩耳光扇下去!”

雲瑛如今已是雙十年華,外貌看來卻仍是荳蔻少女的模樣,肌瘦面黃,身量瘦弱,又是風風火火的性子,總讓人哭笑不得。近年常家軍很受重用,她曾向大常將軍提過晉升調離小常將軍之事,不過屢遭小常將軍婉拒,此事也就作罷了。

“青柏的事,就讓她自己處理罷。”施羨魚回以一笑,搖了搖頭,似乎不打算插手。因先帝遺命,這四人本欲以一生盡忠回報,就算她願意放她們離開,她們也未必會離開。若是當真了無執念,青柏怎會不厭其煩?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即是如此。

木蘭召來了帝輦,一雙雲紋烏靴踏著木板,撩開布簾,施羨魚屈身探入,坐了進去。正值二月春末,帝輦內的小雅桌放了一盞紗燈,為免引起祝融之禍,特意以夜明珠照明。另外還有一盆枇杷、一盆葡萄,均以金缽盛裝,光澤誘人,她卻挑了挑眉,碰也沒碰一下,便閉目養神了。

良久,橋外傳來了聲音,是雲瑛無誤:“陛下,到紫宸殿了。”施羨魚輕輕應了一聲,視線落在那盆葡萄上,頓了一頓,又若無其事地撩開布簾,從木板上一踏,落在地面,邊走邊道:“這葡萄……皇後……不,文氏的重華宮裏可有?”

聞言,璇璣暗笑幾聲,才道:“回陛下,您未下令打賞,小的們也不敢作主。這可是安南國的貢品吶,今年也就九殿下來討過。”

四大影衛之中,當中要數她最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亦要數她最是骨子裏沒個正經,任憑誰也聽得出她話裏頭的調侃之意。偏生施羨魚久久不能回神,只停下腳步,低聲道:“是麽?那……往重華宮那邊送一點。不,孤是說,給別的嬪妃宮裏也送一點兒……”免得別人說三娘獨占帝寵,哼,才沒有護著她。

聽她欲蓋彌彰,璇璣越發想笑,更是憋著笑,肅正起神色來,故作犯難的模樣:“這,這可難辦了,您也知道,安南國田地貧瘠,貢品不多,要真是一宮一宮分發下去,恐怕是不夠分吶。”嘖,看陛下惦記著一個姑娘的模樣,可真不是一般的好玩兒。

木蘭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安南國雖是版圖小了點兒,可後宮裏也就那麽幾位主子,哪有不夠分的道理?見施羨魚不反駁,卻在皺眉沈思,也就不再多言了。倒是雲瑛兩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狡黠一笑:“是呀,陛下,這量可真不夠分了,要麽,就只賞了皇後娘娘跟婉才人吧?”

難得有人給出一個法子,女帝卻還不滿意,只勉強點了點頭,道:“雲瑛、璇璣,就交由你們去辦妥此事吧。橋子裏還有一盆,也拿去重華宮吧。”三娘那麽瘦,為甚麽要給鄭氏?咳,不能大家都吃,那能不能……全給三娘吃?幸好,這個危險的想法並沒有被付諸行動。

璇璣、雲瑛:“……”

陛下,您可是越來越節儉了!您難道不是坐擁上億國庫,視金銀玉石如同糞土的天之驕女嗎?等等,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她們明明成了近身侍衛,為甚麽還要兼職當跑腿,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宮婢幹的活也要算在她們頭上?

……

朱雀宮,紫宸殿。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游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封後大典在即,不見女帝踏入重華宮一步,婉才人鄭宜倒是越發受寵起來,常伴帝駕,宮中紛紛討論這位中上之姿,貌不驚人的主子,是如何艷冠群芳,奪得帝寵。

實際上,在施羨魚眼中,鄭宜只能算是五官端正,不論是拆開了看還是合著看,都跟驚艷二字沾不上半點兒關系。之所以常常找她,不過是因為她最懂自己心思,又不多嘴半句罷了。

黃昏時候,青柏才紅著臉走回來。今兒個陛下又召鄭宜來侍膳,雲瑛跟璇璣還在置辦打賞的事,只剩木蘭一人坐在殿前階上啃雞腿,一見她回來了,連忙招手道:“青柏,你可回來了,我想死你了!她們都丟下我玩兒去了!”

見是一如既往朝氣蓬勃的木蘭,她這才稍稍回神,微微頷首回應,眼神卻頗為空洞,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她是在神游太虛。神游得實在過於入神,她右手不自覺摸上泛著瀲灩水光的唇瓣,上頭還有些許紅腫未曾消褪。

看她這般詭異模樣,木蘭心中升起一陣不妙的預感,嗓門也不自覺大了點兒:“那個……常逸之對你做了啥?”本在閑得拍蒼蠅的宮人們聽了這話,也紛紛豎起耳朵來,將門子弟與帝王影衛,啊,光是想想都覺得挺刺激。

青柏仍是魂不守舍,想要隨便敷衍幾句:“啊?沒、沒什麽,我就是隨便晃了一晃。”一聽,木蘭就更不放心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站起身子來,攔住了她的路,狐疑道:“晃一晃?去哪兒晃了?那死小子是不是欺負你了?看你姑奶奶我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通常越是說得隨便的東西,就越是不能隨便。

被這麽一攔,她是過不去了,只好專註一些,盯著木蘭半響,盯到木蘭以為她要回答了的時候,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三兩步沖進殿內。

一眾宮人:“……”小常將軍對青柏大人做了啥?晃一晃?欺負?他們好像懂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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