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孫寶被莫玠追著打，到處跑頭亂竄，那廂薛月月一幹人看得津津有味，交頭接耳：“你看，那孫寶可真是個名不虛傳的廢物，我就沒見過這樣的人。”

施媛媛點頭以示讚同：“換作是我，我寧願挨幾道劍呢。總比當眾被人追著打好。”這種做法實在是太不要臉了，列祖列宗都得被氣得按不住棺材板。

小輩們看不出端倪，作為一個終生對武學保持熱愛的長輩，薛棠卻看出來了。顧忌著孫寶是個草包，莫玠沒有使出內力操控武器，表面上是莫玠占了上風，事實上是孫寶溜著他當猴耍。

顯然，他自己在臺上揮舞著劍刃，但一下都沒砍得著孫寶。他的步法快，孫寶的步法就更快，而且詭異難測。切磋限時一刻鐘，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

薛棠雙手交疊，置於腹前，是一派端莊貴婦的坐相。但只要是認識她的人，都知道這位宮主脾氣奇差。果然，她狠狠一皺眉，又對薛月月訓斥道：“你看看你，讓你好好練功，非是不聽。”

見她張口還欲反駁，薛棠更是不悅，口吻冰冷了幾分：“孫寶這滑頭家夥，把莫家小子溜得團團轉。據說能把千機步練得出神入化的人，只有孫塵淵跟他的養子穆一冷。看來，孫寶的武功未必在穆一冷之下。”

要論當今武林新秀第一人，恐怕少不得穆一冷，他是孫塵淵養子，比穆一冷年長三歲，盡得孫塵淵真傳，不是親生卻更勝親生。

倘若孫寶武功不在穆一冷之下，那薛月月就更不配跟孫寶比較了。她雖然也在新秀中名列前茅，卻自知不是穆一冷對手。

穆一冷是雙榜第五名的高手。

陽炎山莊前任莊主以輕功與刀法獨步天下，在他死前，一時風頭無兩，陽炎山莊一直獨占鰲頭。刀法雖殺傷力極強，但刀身笨重，速度較緩，亦是刀法的致命缺點。

古今以來，第一個打破這個規律的便是孫塵淵。孫家本就是武林世家，一直居於中上，直到孫塵淵另立門戶，陽炎山莊壯大，三大世家中才有了孫家一席之地。

千機步正是他所創步法，主要用以配合陽炎刀法，靈活多變之餘，亦無損其刀法之威力。他一直對外宣稱獨子一事無成，是個沒有天賦的孩子，孫寶也配合地假裝廢柴。

想想還真是可怕。

孫寶躲得虛喘連連，額上卻沒有汗水。薛月月覺得奇怪，漸漸也不再去看莫玠的招式，光顧著看他了。

或許是視線太過灼熱，他察覺到後還朝她嚷嚷：“要是我嬴了，薛師姐可要給我禮物。要是我輸了，薛師姐還是得給我禮物。”

薛棠聽了，氣得臉色鐵青，啐道：“不要臉的東西，果然是個沒娘教的。”

百家之中，無人不知孫寶生母乃“醉無休”白小宜，十多年前，白家亦是叱咤風雲的武林世家，白小宜雖說是旁系所出，性子卻敢愛敢恨，武功又高強，人緣十分不錯。

然而沒多少人記得的是，白小宜與薛棠曾經義結金蘭，直到白小宜愛上孫塵淵，遭到薛棠強烈反對，從此二人割袍斷義。

實際上，薛棠一語成讖，生下孫寶之後，孫塵淵執意另立門戶，引起當時的孫家抨擊，前無盟友，後無援軍，他偏偏一意孤行，成名後得罪了邪道勢力，讓白小宜無辜被殺。

這麽說起來，孫寶也是個可憐孩子，他爹給他取名為寶，如今他沒爹沒娘的，誰還當他如珍如寶呢？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莫玠幹脆不再留手相讓，劍鋒寒芒一閃，一道無形劍氣朝孫寶攔腰攻去。

薛月月兀自心驚，這招對旁人而言，或許算不上什麽厲害招數，但對於身無長技，連閃躲都毫無章法的孫寶而言，無異於一招殺招。

倘若孫寶倒黴一點，必死無疑。

萬幸，擂臺上並未血濺全埸，孫寶把書使勁一扔，趁莫玠進攻之間，砸中了莫玠的臉。那道劍氣也被順勢閃過，未能擊中孫寶。

同時，章濟天那邊，約莫二十人同時敲響了三聲鼓聲。施媛媛擡眼去瞅那些鼓，奇道：“這些鼓真是怪異，怎的鼓面上畫了蠍子？”

薛月月回應道：“綠蠍代表著須彌塢。以前歷代盟主，都是用日月鼓的，就他一個人囂張，想搞獨一無二。”

須彌塢不僅想要獨大，還想要並吞百家。

說這幾句話時，薛月月眼神中流露著明顯不屑，連孫塵淵都沒有把握做到的事，章成濟簡直是異想天開。孫塵淵身世再不濟，好歹也是個世家子弟，他章成濟，算什麽狗屁東西？

座上的嚴絳以筆蘸墨，半響，才道：“陽炎山莊孫寶，勝。”

他一出聲，整個會場頓時鴉雀無聲，一是出於對這位神秘前輩的敬重，而是被這結果震驚得不能回魂。

見他們反應古怪，嚴絳皺了皺眉，又補充了幾句：“莫玠一招也沒中，倒是孫寶中了一招，當然是孫寶勝。孫寶頂替莫玠，言所應當。”

眾人用眼神鄙夷他：“……”

潛伏在人群中的南鬥客心道：“兵器榜倒是第一次出現家訓這種東西，奇哉，怪哉，這孫寶實在不得了。”

以前的武林大會，從未明文規定不許邊跑邊打，但因江湖人士多少有些俠士風骨，不願做出這種丟臉之事，故而沒有出現過這種先例。

他們是完全沒料到孫寶作為前盟主之子，居然這麽不要臉啊。

孫寶渾不自知，喜滋滋地跑到臉色全黑的莫玠身邊，大力地摟住他肩膀，笑得嘴不合攏：“謝謝！謝謝大家啊！真沒想到我能嬴，薛師姐可要給我備好禮物喲。”

面對這種無恥的要求，薛月月選擇無視，佯裝去看太陽什麽時候下山。

年少心高氣傲，被他這麽一激，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莫玠也怒了，拍開肩膀上的鹹豬手，擡腳急步往擂臺下走，眼眶微微發紅。

薛月月十分同情他，心想，這大概是莫大公子畢生難忘的恥辱吧。

孫寶見他要走，急忙追上去嚷嚷道：“哎，莫玠，你別生氣呀。大不了，我帶你去咱們雁門玩玩，我給你撐腰！”

“走開！”

“哎呀，你說你是不是生氣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明年再打回來不就行了嘛。話說，莫玠，你的劍法好厲害啊，能不能教教我？”

“孫寶，我再說一次，走、開！”

“我偏不走，怎麽樣？你打我呀？我知道你們莫家家訓禁止鬥毆……啊，讓你還真的打──夠了，別打了，別打了！我滾便是了！”

……

除了莫玠孫寶二人相鬥，倒沒其他好戲可看。薛月月打了一會兒嗑睡，迷迷糊糊間，又被人推醒。睜開眼簾，卻見施媛媛一臉委屈，神情又十分焦急：“你快醒醒呀，再不醒就要出大事了……”

薛月月頓時一個激靈，原地跳起來握住她雙肩：“啥、啥大事？那醜八怪鬧到咱們家裏來了？完了完了──哎，不怕，我保護你……”這話說到一半，赫然止住，因為她發現她還在武林大會會場。

阿彌陀佛，花月容低頭給她念經超渡。身旁目睹了她全程醜態的薛棠臉色全黑，葇荑覆上腰間劍柄，半瞇著眸睥睨她：“哪個醜八怪讓你大小姐這麽緊張？”

“沒、沒有，母親，我剛剛作了個惡夢，夢到──”

迫於自家親娘的威勢，薛月月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編造出千萬個借口蒙混過關。偏偏腦子像被塞住了不利索，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個好理由，眼神一亮，正要說時，卻被薛棠一拍案嚇得呆住。

天不怕地不怕，殺人放火也不怕，最怕就是母親發怒。薛月月立馬就慫了，垂著頭等待挨罵。果不其然，薛棠滿臉怒色，咬牙切齒道：“好！你好得很！比起揚名天下，你寧願睡到死是吧？”

“孩兒不敢……”

“不敢？我看你是無法無天了，還有什麽事是你不敢做的？連武林大會都能當眾睡著，還敢發夢，你待會兒要是上去被人斬死了，我可不替你收屍！”

“……”

“薛月月，平日在家中，我是怎麽訓導你的？旁人若是不知，還以為你像那個沒用的孫寶一樣，是個沒娘教的野東西！”

薛月月沒有回話，但施媛媛想，她一定很難過。母妃雖盼著她出頭，盼到死也盼不來，卻從未這樣嚴肅地訓斥過她。看月啼宮眾人的反應，這種相處模式，似乎就是她們的母女日常。

一只白嫩小手悄悄抓住了她的右手。

“第三十二輪──”

“月啼宮薛月月──”

“圓融閣雲靜──”

薛月月反握了那只小手，安撫性地拍一拍，隨後便松開了。她側身朝雲靜看去，那清秀的紫衣少女臉露驚慌，四周的人則是在安撫著她，給她打氣。

頭一回被點名的雲靜略略睜圓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神情完美地展現出來。反觀薛月月這邊，月啼宮眾人對她信心滿滿，還略有些擔心地瞟往那雲家二小姐。

二師妹道：“大師姐，你下手可輕點，那是雲家的二千金。”

三師妹道：“真是可惜了，那麽好一姑娘，怕是要被大師姐打成一傻子了。”

四師妹道：“嘁，一個外人而已，打了就打了，能咋的？大師姐，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快把她揍成豬頭，回來咱們給你買燒雞吃。”

薛月月道：“滾！”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莫孫二人的故事

就要等下一部再詳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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