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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人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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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弄墨揮手收回了劍,似乎不屑對他刀劍相向。

外面正是雷雨交加時候,乍然平地一聲響雷,驚起八面海浪,鳥獸散,室內二人對恃而立,窗欞透出的光映著修長身影。

見況,施弘逸亦渾不在意,擡手理了理衣領,上下打量著他,十年過去了,當初只會跟在姐姐身後堅強又脆弱的小家夥,早就蛻變了。

“文弄墨,你可想清楚了?只須本王動一動手指頭,你便會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意味著什麽?他十年來的血汗功名,俱會盡數被掩埋,一個無權無財的人,誰又會記得他呢。

人這一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既然出生的時候身無一文,死去的時候何必想留住世事。

青年抓住劍柄的手骨節分明,在江湖打滾多年,游走在生死之間,他並不在意功名富貴,甚至不在意性命。

雷電映得他冷肅神色仿佛地獄修羅,文弄墨淡淡道:“我生來孤身寄世,只有姐姐與我相依為命。倘若姐姐不在,腰纏萬貫又有什麽意思?”

說罷,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鄙夷,隨即又化作無波古井,掀不起一絲波瀾:“閻羅殿早已不歸你管了,你既不願將她交出來,我不會殺你。”

“讓仇人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覆仇方法,這是十年前,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你親自教我的道理。”

基於性子孤傲,他很少說話,即便是說話,亦是極其簡潔有力,絕不拖泥帶水,摻雜私人感情。

但這次,盡可從他話語之間,曉得姐弟二人感情之深。

月白衣袂飄揚不止,縱然公子如玉,亦掩不住此時內心的震驚。在插手朝政之前,施弘逸游歷四方,自然明白人心的貪欲何其可怕。

古語有雲,有容乃大,無欲則剛。一個人若沒了在意的東西,那麽他的內心,已是無敵了。

施弘逸沈吟半響,開口道:“文小姐的下落,本王確實不知,而你同樣可以不知。富貴榮華也好,錦衣玉食也罷,本王不會虧待了你。”

不知跟可以不知,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回事。

姐姐果然在他手中!

做人的道理,便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文弄墨臉色微寒,絲毫不留情面:“我留你一命,但你的黨羽,閻羅殿下手是一個不留。”

從前清冷的少年,竟也變得嗜血:“我要讓你下半輩子,都活在顛沛流離之中,最後再讓你死無全屍。”

皇室之子,怎能將慌張表露無遺?是以,施弘逸臉色陰郁,強作鎮定,寬大衣袖下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動。

“拭目以待。”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就不信區區閻羅殿,能在朝堂上掀起什麽波瀾。

只聽一聲冷哼,黑影從身邊閃過,文弄墨已翻窗逃走。一股清風拂過,吹得他神清氣爽,更神清氣爽的是,從窗外吹進來的雨水。

冷不防被淋成落湯雞的施弘逸:“……”

心懷鬼胎,夜長夢多。

文弄墨天賦極佳,身手高強,出入攝政王府如來去無人,卻並不代表他只懂一意孤行。依他的性子,絕不會只憑閻羅殿,便敢大發闕詞,揚言要讓他孤立無援

……

春去秋來,太乙二年六月上旬。

俗話說,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施媛媛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行走江湖已有數十日,施媛媛自幼養在宮中,懂得人心險惡,更懂得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於是,她背上包袱,帶了幾套換洗衣服,一大疊銀票出門,藏得隱密,腰間系了一柄短劍,以防不時之需。

粉裳小姑娘背著包袱,時而垂首踢著路邊小石子趕路,時而仰首望天,悠哉悠哉,好不快活。

人算不如天算,她萬萬沒想到,當她翻山越嶺,前往有著“真武之始”的承寧城時,卻在山上遇上了不速之客。

一輛華麗馬車經過,看著就知道是富貴人家才聘得起,約莫有十六名蒙面黑衣人跟著車隊走,不知是什麽來頭。

夏之將至,烈日當空,幸而一縷涼風經過,吹散了燥熱。山道狹窄,這些人是有毛病,才大白天的又熱又悶,竟穿起厚實黑衣來,連臉都得蒙著。

車夫一勒馬鞍,停住了馬車,不耐煩地朝她吆喝道:“毛都沒長齊的黃毛丫頭,斷奶了沒?沒眼力見的,回家找娘親去,別瞎擋著路,轎裏那位貴人,你可惹不起!”

施媛媛小聲嘟嚷了幾句,並未在意,只站到了一旁草叢後,待馬車經時,擡頭正欲繼績趕路,風卻不經意拂開車簾。

那是一張極其美艷的臉,柔媚與大氣兩種氣質同時共存,螓首峨眉,秀眉鳳目,一襲海棠紅錦繡宮裝,襯得嬌娥雍容華貴,像極了一株煙絨紫牡丹。

說起這煙絨紫牡丹來,這煙絨紫牡丹極為珍貴,只生在大洪以東的鳳雲國,分明兩國氣候相差不大,偏生刁鉆的很,養在大洪便容易枯,比起鳳雲國所植,還要差上許多。

因此,許多風流才子、世家千金,當中愛花如命者,不惜傾家蕩產,只求一籠煙絨紫牡丹。這等名貴之花,施媛媛雖然心裏喜歡,作為一個失寵公主,卻是沒資格觀賞。

當年皇姐還只是七公主時,得了父皇賞的幾籠煙絨紫牡丹。

皇姐聽聞她想要這花,眼也不眨地便讓人送了過來。她並非文人雅士,想要這花,不過是圖個新鮮,隨口一提罷了,不料,皇姐如此放在心上,可見對方亦很是重視這段姐妹之情。

但願皇姐登基後,此情仍能不變吧。

不過,轎中這位煙絨紫似的牡丹美人,亦是她的皇姐之一,比施羨魚年長兩歲,在族中排行第六,素有施氏皇族第一美人之稱,正是玉蘭長公主施靈秀。

施靈秀性子囂張跋扈,作風陰狠暴戾,是位貪圖功名富貴的女子,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只因向來不喜她為人言行,施媛媛與她並無太多交集,每每見了她,都得遠遠繞道走。

不巧,正欲將視線挪開時,紅衣美人瞇起鳳眸,一手撩著車簾,竟與她視線對上:“車夫,停轎。”

方才還一副兇惡嘴臉的車夫得了令,馬上換上親切面孔,動作仔細地放下馬車,生怕讓轎中美人有半分不適。玉蘭長公主皺一皺眉,還不是全家掉腦袋的事兒?

幾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下了馬車,施靈秀曳著逶迤長裙,塗了艷麗口脂的兩片丹唇引得人浮想聯翩:“哎呀,九皇妹,真是巧呀。正所謂相請不如偶遇,你我不期而遇,也是種緣份。”

說罷,她又環顧了四周,方疑惑道:“九皇妹出門,怎的身邊連一個下人也不帶上呢?莫不是沈香長公主府連幾個下人也使喚不得罷?”

仿佛真碰上了什麽好笑的事兒一般,絕色麗人以袖掩唇,輕笑幾聲,笑聲猶如銀鈴清脆悅耳,只不過這話聽進施媛媛耳中,倒是刺耳得很。

眾多兄弟姐妹中,二皇兄溫潤如玉,五皇兄粗枝大葉,要數最難應付的便是佛口蛇心的施靈秀,同你說幾句話,也得繞十幾個圈子,把人給繞進來,繞得暈了還不肯放過一馬。

“媛媛向六皇姐請安。”

左右是被她認出來了,施媛媛心中頓感不妙,強行壓下拔腿就跑的沖動,懊惱自己的學藝不精,要是她會易容術,說不定今天就沒這茬了。

再不濟,會點三腳貓功夫,唬走這討人厭的六皇姐,豈不美滋滋?

“怎麽,嚇得啞巴了?九皇妹當真是長大了,膽子也大了起來,本宮問你話兒,你竟敢充耳未聞?”

美人嬌柔聲線聽著像是人畜無害,輕飄飄地撓在人心頭,事實上卻不是這麽一回事。她厭極了那蠢鈍無知的九皇妹,區區胡姬所出,憑什麽坐著什麽都不做,便能盡享富貴榮華!

而她們生在皇室,從繈褓時已要時刻提防他人,以防糊裏胡塗地丟了性命,到了黃泉之下,還得遭他人輕賤恥笑。

好不容易待字閨中,又得擔心未來所嫁之人,夫家是否能助己方在朝廷占有一席之地。可恨她當年選錯郎,駙馬池裏雪竟是個厭惡世俗,淡泊名利之人!

施媛媛不知道她想作甚,只得低頭無措道:“媛媛、媛媛不敢沖撞皇姐……媛媛只是讓下人們辦事去了。”

凈知道垂首默然,跟她那窩囊丈夫一個模樣!父母宗親無不鼓吹著讓他當官,即便是買個小官當當,那也是極好的,誰知這榆木腦袋,一點兒也不靈光,就知道讀書讀書。

只知道讀書也就罷了,這位夫君還因她野心勃勃,每當她提及皇位之際,他便拂袖離去,只字不提,氣煞她也!不知多少回叫她咬碎了一口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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