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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心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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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稍稍抵住喉嚨。

他啞然失笑,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劍卻未在他喉頭劃下血痕,反而離他脖子遠了一點。

錦被滑落,露出男子白皙結實的胸膛,剎那,窗外桃花都失了色。

“陛下想殺了子鴻?莫不是,陛下認為自己,殺得了子鴻?”

施羨魚有些惱羞成怒,紅了一雙鳳眸,她不得不承認,早在安逸的環境下,她厭倦了殺戮,下意識害怕殺人。

以她的武功,用一柄未開刃的劍殺人,亦是易如反掌之事。

殿外,宮人們聽見了動靜,卻不敢推門而入,只當是二人情趣,生怕觸怒了聖顏。

施羨魚自哂一笑,是呀,好一個帝王家,遭此窘境,竟連一個相助之人都沒有。

“呵,左子鴻,向來沒什麽事,是孤不敢做的。”

精致的眉眼蘊含怒意,幾縷墨發散落在她雪白香肩,鳳目凜然,平添了幾分狠戾。縱然衣冠不整,仍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君王威儀。

左子鴻想,她酣睡時那模樣,可比現在討喜多了。肌膚白皙細膩,眉眼如畫,睫毛濃密,似展翅欲飛的蝶。唇色紅潤得很。

“陛下乃九五之尊,自是無事可難倒陛下。”

看了他這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她心中殺意更盛,她是一國之君,若是自願產下皇嗣,自是極好的事。

偏生她是受旁人陷害、蒙騙!

不知文宛夢知了此事,心中又會作何所想?是了,必是嫌她軟弱無能,又平失了清白,愚不可及,是個無可救藥之人。

苦澀在心頭蔓延,她感到一陣惶恐,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不想要的是什麽?世間上,多的是她不願意發生,卻總會發生之事。

心下生了一個大膽想法,左子鴻仍是肆意張狂,伸出兩指推開劍鋒,輕易拭去那抹殺機,便翻身下床,幾縷青絲垂在鬢邊,顯得他恭敬溫和。

萬象森羅,不過都是假象罷了。

“陛下心裏有人,才不願與子鴻親近。可知子鴻心悅陛下,無悔入宮?子鴻既成了陛下的夫,行這歡好事,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麽?”

確實,他說得有道理,這一切,俱是她的私念罷了。

緊接著,他繞過那柄未開刃的劍,輕輕擁她入懷,春意微涼,他可不想他的金絲雀受了風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陛下若要將子鴻棄之如敝屣,子鴻亦無話可說,誰讓子鴻心悅陛下一人?”

他當她是一般的世家千金,耐著性子去哄騙,左右不過是位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嬌生慣養,幾句甜言蜜語,大抵也該消氣了。

知他所求正是後位,一心要給她灌迷魂湯,好讓她心甘情願奉上玉璽,讓那總是一副恭敬模樣的好皇兄,欺瞞世人,腳踏眾生,坐上那張龍椅。

施羨魚一楞,目光渙散,手中劍亦隨之放下,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翻身將他壓在地面動彈不得,雙膝跪在他腰側。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呵,難道不是因他想要的東西,都在她這兒麽?

一肘從面門擊去,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左子鴻始終預料不及,在驚惶之下,茶色瞳孔下意識放大──眼前這美人,並不如旁人想象中手無縛雞之力。

“怕了?”

肘停在了最後一刻,她冷笑一聲,眼中交織著灼烈恨意與冷肅殺意。左子鴻頓感自己成了跳梁小醜,盡受他人冷眼嘲諷。

在他名義上的妻主心中,他甚至占不著一席之地,只配作可笑的戲子。

施羨魚垂首貼近他的耳廓,幾縷墨發互相交纏,一如魚嬉,她的話卻冰冷無情:“今日,爾等欺孤軟弱;他日,孤必加倍奉還。”

觸及她冷若寒霜的目光,左子鴻下意識輕顫了一下,雖是幾近微不可察,但與他肌膚相貼的她還是察覺到了。

“天上不會掉餡餅,左家想要什麽,孤便賞什麽。不出兩年後,孤再來尋爾等付出代價。左子鴻,你的命,孤要定了。”

“陛下,千不該,萬不該,你錯在太過自負。兩年後,你又如何保證子鴻不能讓你以山河為聘?”

這一切,並不足以讓他退堂打鼓。

只要他還有利用價值,她就不能將他棄之如敝屣,他很清楚,對方早已騎虎難下。這天下,這女人,他勢在必得。

至於最終鹿死誰手,卻是要各憑本事了。不得不說,他倒頗為期待,兩年之後,小女帝是否真能蛻變成蝶。

……

太乙二年四月中旬,位於大洪南方千裏之外的安南國大肆進犯,連續六十多日,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引起百姓不滿,四處怨聲載道。

女帝率常家軍八千精兵赴戰,政權落在了攝政王手中,相對比起先前的民不聊生,各地民心略有回轉。

文宛夢關心的自然不是這個。

自從找不著有關白家千金的任何消息之後,她雖答應過文弄墨不再沖動莽為,心裏到底還是惦記著小姑娘。

今日主子要微服出訪,說是會親自到一品樓來,好與她一聚這多年主仆情誼。

以施弘逸如今的身份,哪還能忙裏偷閑,抽空出來與她這等閑人相聚?

他此行必是有所安排,她不知他所圖謀之事,生怕是文弄墨背叛事敗,惹來殺身之禍。

擔心歸擔心,終是須得接應,是福不是禍,是禍不是福,人非鬼神,焉知福禍?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春末,花鳥未眠,屋檐上積了落花,好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象。年輕的掌櫃站在門外,玉釵盡挽三千青絲,面如桃李,一襲流光輕紗飄逸如天仙。

她手中執了一柄紗扇,時不時扇起清風,吹進人們心坎裏。

路過的世家子弟,紛紛為她的美色駐足側目,待想起這是一品樓掌櫃文三娘時,又嘆息一聲,擡腳離去。

京城文三娘誰人不知?生來孤身寄世,下有一弟,姐弟二人自幼相依為命。好不容易才能白手起家,成了京中富賈,可惜身世卑賤,只能給人作妾。

偏生她是副硬骨頭,有骨氣得很,今年已至桃李年華,大家閨秀們早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年紀,她仍是孤身一人,不願被那些庸俗之人納入家室。

小少爺不常在這一品樓出現,生得與他姐姐有幾分相似,但臉上神色總是冷漠與肅殺,仿佛對身側一切俱不關心,故而性子遠不如他姐姐。

腰間系著一柄長劍之人,應是一位浪人俠客,混跡於江湖之中,是以不常呆在一品樓,亦不足以為奇了。

聽聞他近日得了一柄劍,正是不二峰峰主嚴絳隱退江湖時所棄之劍,也不知是否從那清風涯劍冢偷來的。

此事引起嚴峰主註意,聲稱不日便要將文少爺緝拿歸案,怕是惹來了大麻煩。熟客們看在文三娘份上,也給他提了建議,讓他早日把劍給還回去。

畢竟嚴絳作為不二峰峰主,年少成名,一身武藝無比高強。

盡管奪下第一的名號之後,他便領著不二峰眾人淡隱江湖,卻仍長年高居兵器榜首位,不曾被他人拉下,那般成就,是所有人都不敢否決的。

他是真正讓人聞風喪膽的強者。

怎料,文弄墨嗤之以鼻,甚是不以為然,只道一句:“無主之物,何來物歸原主?他既棄了這劍,由我取而代之,成了這劍的新主人,又有何不可?”

江湖上又要掀起一股腥風血雨。

相對比文弄墨的淡定,沈香長公主府府人卻遠比不上了,他們那是給急得焦頭爛額。

這世道,兵荒馬亂,先是翰王造反逼宮,後是安南進犯,而女帝率兵親征,正面迎戰。

他們不省心的小殿下這時又不知看了哪兒的話本子,似乎是什麽《江湖異聞錄》來著,天天半夜企圖翻墻,一個家丁婢子也不屑帶上。

一個勁兒說要去闖蕩江湖,他們哪敢讓她犯這個險?是以只能每日加嚴看守,以免這不聽話的小殿下犯了胡塗,闖禍事小,有所損傷事大。

除了龍椅之上的女帝,誰又能管得住她?此時唯一能管得住她的人,遠在安南上陣迎敵。

據說,那是個不眨眼的殺法,可以以一敵百,如何威武神勇,不可僅以三言兩語盡述。

她殺得正高興,可苦了沈香長公主府眾人,左右不敢得罪,只好啞巴吃黃蓮,把他們的主子盯得死緊。

要是出了什麽三長兩短,可不都是要腦袋落地的事兒?

不幸的是,無論他們如何嚴陣以待,他們的小殿下還是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以內急要上茅廁怕太臭熏暈侍婢為名,順利甩開了監視她的侍婢。

不知是否春風太過得意,當晚守門的幾位小侍衛睡得正酣,故而並未察覺小殿下大搖大擺地從府上正門離開了,連夜行衣都不帶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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