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冰釋前嫌

關燈
一樓的客人們尚在談笑風生。

文弄墨率先打破四人寂靜,緩解了氣氛:“小高,我相信白姑娘並非真的有意作弄你,即便是開了些無傷大雅的玩笑,你身為堂堂八呎男兒,不可較真。”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小高聽出了弦外之音,以為文弄墨言下之意,是要袒護施羨魚,心中覺得他小氣,堂堂男兒郎,不該與小姑娘計較。

“掌櫃、小少爺,你們認識我高良多少年了?我是那種沒事兒揪著別人不放的人嗎?你們就是這樣看待我?”

在聲色俱厲的指責之下,文宛夢又是一陣頭疼。

不論二人之間有什麽過節,相處和洽一些總是好的,況且為了那麽點莫名其妙的小事,又有什麽值得計較。

小孩子脾氣,她實在是搞不懂:“小高……聽話,別鬧了。”

一番苦心無人傾聽,他分明是為了大家安危著想,才勸掌櫃不要收留一個來路不明、表現惹人懷疑的家夥。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覺得是他小氣。

不待文弄墨言語,小高便氣呼呼地往樓下走去。

姐弟二人欲言又止,來不及喚他,他已飛奔而去,施羨魚看了看他們的神色,乖巧道:“掌櫃、小少爺,就讓丁香去勸勸他吧。”

難得外來的小姑娘如此懂事。

文弄墨算是默許了讓她留在姐姐身邊,做個貼身丫環,聽她要去勸小高,想來有些事,二人當面談清楚會好些。

遂以頷首默許請求。

冷冷淡淡的少年郎,身上有一股不同於尋常紈絝子弟的氣質,像是千年不化的雪山,穩重如已至而立之年。

京城各個藏龍臥虎,一個都不能小覷。

既他的姐姐為翰王辦事,而他武藝高強,想必亦被翰王所用。

權貴一向好求賢士,有一位作為天機府府主的姐姐,加上自身本領亦不弱,姐弟二人可互相牽制,將他收歸旗下,何樂而不為。

種種跡象表明,文弄墨極有可能亦是翰王手下之人。據她所知,翰王手下有兩股江湖勢力,分別是天機府與閻羅殿,皆是近年崛起的新勢力。

若說天機府是笑面虎,主旨在於隱身於市井,收集八方消息,散播謠言迷惑他人。

那麽閻羅殿便是惡閻羅,真正的刺客,不問姓名家世,手中劍只管取人性命,來去徒留“閻羅殿奉命行事”七字。

基本上見著了這七個字,案子是不必再查了,查個十年八年,也是毫無頭緒,查不出兇手何人。畢竟他們行事謹慎,從不留下半點痕跡。

閻羅殿眾人神出鬼沒,並非殺人如麻的大魔頭,但每回行事,必殺朝中侫臣或大奸大惡之輩。故她由此推測,閻羅殿實乃朝廷中人在江湖建立的勢力。

中原武林上一共有四大勢力,這四大勢力正是天機府、閻羅殿、不二峰、月啼宮。前二者為隱世勢力,後二者則為名門正派。

當中又以不二峰無華劍訣為功法榜榜首,以月啼宮清風劍訣為第二名。其餘排名,則大多數由兩大門派弟子占去。

兩大門派皆是歷時數百年,門規古老,免不得被百姓拿來比較,當作是茶餘飯後。

不過不二峰峰主嚴絳,自二十五歲奪下功法榜榜首之後,便引領不二峰眾弟子歸隱江湖,不問世事,如今已是四年之久。

月啼宮與各國皇室皆是交好,隱隱有稱霸武林之勢,只不知真正歸屬於何方人物。

施羨魚提起裙擺,踏著小碎步,朝小高走的方向走去,步至後院,只見後院一片荒涼,遠不及前院清雅。

大抵是怕惹來火災,雖後院種了幾棵楓樹,卻並不甚茂密,連地上也沒幾片落葉,可知是經常清掃。

丹紅的楓葉結了一層薄霜,積雪重重地壓在樹上,幾欲將樹壓斷,幸好二月已至,冰霜已漸漸消融,化作雪水,順著楓葉往下流淌。

楓樹之下,青澀少年作夥計打扮,卻也難掩精致五官,是個白白凈凈的小美男。可惜的是,這個小美男正氣惱地垂首蕩著秋千,看也不看她一眼。

麻繩倒是難得地挺結實,施羨魚走過去,坐在小高旁邊的秋千上,擡手去把弄右邊的辮子。遠山眉,芙蓉面,美人難求。

看在這麽個美人胚子,自甘示弱地坐在他身邊,他不禁消了氣,但隨即便警鈴大作──萬一這白丁香,是來挖苦他的呢?

呸,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

虧得掌櫃同情她的身世,小少爺又刻刻袒護她,那又如何,還不是不自知地養了一頭白眼狼在身邊?

為了避免被搭話,小高故意大聲地哼著不知名的曲調。

調子悠揚,頗有小城特色,應是他家鄉傳來的曲子。施羨魚突然擡眸,看著他,眨了眨眼:“這是什麽曲子?”

小高難得心情大好,也就回答了她的問題:“從我老家那邊傳來的曲子,沒有名字。”

“你的家鄉在哪裏呀?”

“在黔州,但也不算是家鄉。我很早便沒了家人,大抵幾年前,太守兒子的馬突然失控,撞到了市集上的人,那人剛好是我爹。”

“後來我娘改嫁,我當時年幼,也沒兄弟姐妹,一個家,就這麽散了。”

“對了,你呢?聽說你來頭不小,是京中大官的遺孤。”

父皇在位時,確實把朝政弄得亂七八槽,官官相護,同流合汙,讓百姓的日子十分難熬,更別提貧民了。

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小高說的沒錯,施羨魚確實是懷著不好的心思,去接近文宛夢,甚至將來會作出一些喪盡天良之事。

縱然再喪心病狂,為了帝位江山,又有哪位君王不甘之如飴?

她不是白家千金,但她們,有著類似的身世。須臾,施羨魚淡淡道:“丁香從小就很受爹爹疼愛,錦衣玉食地養著,什麽最好的都先留給丁香。”

“但丁香也因此……自幼遭到兄姐們的排擠,這才明白,想要得到一些東西,就必須要付出代價。”

“就像丁香一直被當作掌上明珠,但丁香須盡責回報,才當得上這個位置。”

“別人捧著丁香、疼著丁香,那並不是什麽天經地義的事情。丁香若沒了價值,便不會再有尊崇的地位,不會高人一等,丁香很清楚,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她想,文宛夢雖然處處對她好,但若是涉及翰王緣故,她從來不會對人手下留情。

絕不允許例外。

若想保住帝位,一切便要聽從二皇兄建議,不該留的人,即使對她再好,也只能由她親手送到黃泉路上,討來世一個平安命格。

小高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以為她遭家中變故,大受打擊,以為自己已一無所有,才說起這些煽情話來。

只聽掌櫃說過,她是家中獨女,又為何會有兄弟姐妹?難道是旁系宗親?他並未多想,故寬慰道:“如今你來了一品樓,便不必再獨身寄世。”

呵,不必再獨身寄世?這種話,她早已聽了千遍百遍,誠然,她後宮尚有六位美人,又有兩位皇兄,一位皇姐,一位皇妹。

自幼與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左清韻,甘心為了她,屈就在後宮。

可哪怕身邊再多歡笑,她始終寂寞一人,能信者何人,護我者又何人?帝王家,最忌並非多情或無情,而是有情。

“或許吧。”

施羨魚不置可否,雙手扶上身側麻繩,也輕輕蕩起秋千來。

落葉,初春。

過了一會兒,小高悶悶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那天你為什麽要裝睡?”

承著他的意,她再次揚起唇角,甜甜一笑,軟軟糯糯道:“掌櫃懷裏舒服,丁香想多睡一會兒。”

基於她把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演繹得淋漓盡致,小高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端倪,才勉強打消了疑慮。

想起自己與她,亦稱得上是同病相憐,二人皆曾遭受家中變故,那種哀痛,不論是貧者富者,都是一樣的。

但他卻因為嫉恨富人權貴,不但認為這世間的貪官奸商,都不配茍活,連是非也不分了,助人也不願了,一切只圖利益。

因著一點懷疑與嫉恨,醜惡的心靈便暴露得一覽無遺。

小高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只好小聲道歉,聲如蚊蚋:“對、對不起……先前是我誤會了你,還處處給你使絆子。”

這一局總算扳回來了。

一番談心,二人皆能體會到對方苦處,大大地緩沖了先前的尷尬氣氛。施羨魚亦側了側頭,大方道:“沒事,很多時候你都沒說錯,丁香不會怪你。”

畢竟她確確實實坑過他。

聞言,小高卻會錯了意,以為她是在指那日臘八節上,他當眾說她嬌貴之事。想想哪位姑娘不惱蚊蟲草木?姑娘們只愛花香,施羨魚的舉動,是再正常不過。

但說過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他只好硬著頭皮,為那日失禮的舉止,向她道歉:“對不起,先前我對你有許多誤解,希望你別見怪。”

寒風拂過,施羨魚挑了挑眉,清亮眸子是大片楓葉掉落:“不會,丁香覺得你長得……也很娘娘腔,咱們算是扯平了。”

小高生得膚白瘦弱,平生最痛恨別人拿他外貌說事,只哼哼一聲,腳往地面一踢,秋千蕩得比她高了許多。

二人一時玩得不亦樂乎,賽起誰的秋千蕩得更高來,無聲化解了一場硝煙,沒有爭吵,沒有對質,悄悄地已冰釋前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