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延遲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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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濕熱逐漸轉冷。

小姑娘哭得累了,趴在她肩頭,不知不覺地睡著了。文宛夢只覺心底一片柔軟,未曾如此一心想要疼愛憐憐一個人。

這個人,她說她叫白丁香。

宛如舊院殘墻上的丁香花,不與百花爭艷,清新脫俗,惹人憐愛,一如在她懷中,哭得不能自已,喘不過氣來的小姑娘。

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時辰,門外響起敲門聲,是小高的聲音:“掌櫃,快到末時了,咱們還要起程嗎?”

想起小姑娘的身子骨,需要一些藥材進補才能健健康康,文宛夢還是將她攔腰橫抱起來,重是不重,但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言,還是有些累。

怕吵醒懷中睡得安詳的小姑娘,只好快步走近門口,道:“小高,你推門吧,門沒鎖上。”

門外的小高聞言,乖乖地推開了門,卻見身姿修長的風雅美人,懷裏抱著一團小糯米團子,可不是那白丁香嘛。

“掌櫃,你這是……”

文宛夢攏了攏臂上睡得香甜的施羨魚,小姑娘似乎做了美夢,嘴裏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心中湧上類似滿足的感覺,逐平覆了心緒,淡聲道:“沒什麽,她睡著了,你去備一輛馬車,我抱她上去就好。”

依掌櫃的性格,為了不吵醒一個陌生人,親自抱著她上馬車,這事兒有些不合理啊?

小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掌櫃今天真是太奇怪了:“回來的路上,我已經備好馬車了,咱們現在要起程?”

“嗯。”

文宛夢懷裏的小姑娘突然張開眼睛,眼中一片清明,哪裏是剛睡醒的模樣,還特意朝他眨了眨眼,又閉上眼裝睡。

“……”

凈他媽會裝睡!

為了離開,小高默默地忍了。

洪朝歷時逾百年,已是四朝,四朝皆定都平封城,白杭城到京城之間,尚要經過千周城、承寧城及安臨城,一切順利的話,只須不到一個月,便可抵達京城。

舟車勞頓,小高迫不及待想要盡快回到京城,睡他的香軟大床,故送李大夫進城後,又雇了一輛馬車,生怕要在此過夜。

聽到掌櫃回答,他差點沒喜極而泣,終於能離開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

大洪皇室極為富裕,但甚少用於建設城鎮,京杭城雖然是個可以過日子的小城,但與京都平封城的繁華景象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一品樓不但雇的是一流廚子廚娘,連食材亦是最新鮮,對比其餘食肆,更是勝在鮮美。小高吃慣了自家菜肴,因此養成了挑嘴的毛病。

除了一品樓以外的任何地方,在小高看來,全都是鳥不拉屎的地方。

不料,掌櫃看著懷中小姑娘,眼珠子一轉,猶豫道:“還是明天再走吧,丁香滴水未進呢。”

接著又晃了晃手臂,輕柔地喚醒對方:“丁香,丁香,醒醒。”

施羨魚揉了揉眼睛,半瞇著眸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定睛望著她,頗有幾分呆頭呆腦,惹得她心中暗笑對方迷糊:“掌櫃?”

小高在心中瘋狂打著小人,暗啐一聲不要臉。

見她醒後一臉疲態,心疼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文宛夢柔聲道:“丁香,你一整天沒吃過東西,餓了吧?”

確實是有些餓了,施羨魚點了點頭,可憐巴巴地回答:“掌櫃,丁香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

文宛夢讓她站到地上,理了理身上雲錦衣裳,臉上倒沒什麽表情,淡然柔和:“下樓吃點東西吧,暖暖肚子。要是覺得冷的話,就讓小高去添購一些衣物。”

咳,小高的心情姑且可以忽略。

接收到掌櫃頗帶幾分威脅意味的眼神後,他是敢怒不敢言。

只好麻木著臉,看也不看一眼她們兩個沒良心的人,重覆掌櫃的話:“丁香要是覺得冷的話,就讓我去添購一些衣物。”

施羨魚心下暗爽一番,表面上扭扭捏捏,垂下眼簾,羞紅了小臉蛋,兩手不斷絞著裙擺:“那就麻煩高小哥了,丁香確實覺著衣裙單薄,有些冷呢。”

小高含恨瞪著她:“……”

最終,他還是將一項日常技能升到滿級,那項滿級日常技能就是──跑腿。

經過一番連環坑之後,文宛夢心滿意足地帶著施羨魚下樓,點了幾道小菜,兩碗熱粥,二人面對面而坐。

洪朝以女子纖柔為美,崇向玄黑,為了皇室儀態,她自幼熟習富貴禮儀,吃得不多,著起玄色衣裙來,更是顯得嬌小纖瘦,故她亦有施氏皇族第一美人之稱。

不過這些虛名,向來不可盡信,她五官尚未長開,未褪的嬰兒肥顯得青澀又稚嫩。

在皇族中,能與她這副皮相媲美,並為人所稱頌的,便是六皇姐玉蘭長公主──施靈秀。

名字取得靈動仙氣,實際上這位皇姐乃先帝賢妃所出,面若嬋娟,燕眉鳳眼,五官冷艷,身姿豐腴,該大的地方不小,該細的地方不粗.該長的地方不短。

先帝賢妃聶氏鶯,乃尚書令聶氏詠志庶長女,從先帝尚是太子時,已迎娶了聶鶯為妾,聶鶯自幼生得一副好顏色,起初卻不受帝寵。

直至先後駕崩,才突然受寵起來,扶搖直上,連帶她所出的施傲雲、施靈秀也沾了這份光。

用施羨魚的話來說,就是一家子都凈會使些狐媚手段。

看,爭了半生鳳位,縱然出身高貴、麗質天成又如何,還不是要給父皇陪葬?說起來,尚書令聶詠志,也是時候該告老還鄉了。

施羨魚一直很羨慕施靈秀,不僅生得漂亮,連前朝狀元郎──國子監祭酒之子池裏雪,亦是先帝親自為其欽配的駙馬爺。

按照洪朝國規所定,駙馬不得擔任朝中要職,池裏雪倒是對這門婚事並不抗拒,故市井民間俱言此子:不保烏紗帽,猶好杯中物。

可惜迄今為止,她已年方及笄,絲毫沒有長高的跡象。她也想要酥胸、纖腰、長腿,蒼天啊!她也想要俊美多才的夫君,可是……

這世上,無論天上地下,四海八荒,等待著她的只有朝中權臣跟不知道什麽時候謀反的兄弟姐妹們。

熱粥入口,口感細膩,雖不比皇室山珍海味好吃,但是雪中送炭,遠比錦上添花更難能可貴。

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同時亦想起,施羨魚曾言,佳肴在前,美酒飄香,而不能食指大動,乃她作為帝王最悲哀之事。

為了這份錦衣玉食,她不得不擔起君王之責。既食萬民之糧,何以辜負民生?她的吃穿用度,雖然一部分是由西域進貢商貿而來,但更多時候,是來自百姓。

文宛夢始終靜靜地看著她進食,目光如溫軟水波,不帶一點冷厲,與她對外人的態度截然不同。

有了白杭風味小菜拌飯,施羨魚吃得香,很快便喝完了整整一碗粥,意猶未盡,便稍稍伸出粉嫩小舌,舔去唇上粥渣,徒留星點水潤油光。

喉間一緊,文宛夢將面前瓷碗推過去。

見文宛夢把第二碗粥推向自己,她微微一楞,本以為那粥是文宛夢為自己所準備的,誰知原來是為了她。

想來是文宛夢以為自己當真餓了許多天,方點了這麽多吃食。

施羨魚心下有些感動,眼珠子骨碌一轉,看著對方,把碗推了回去,眨著眼賣了個乖,弱弱道:“外面的吃食貴呢,掌櫃吃吧,丁香已經吃過啦。”

富甲天下的一品樓掌櫃,也有被小姑娘心疼荷囊的一天。一個落魄千金,倒是關心起她的銀子來,她再不濟,亦足矣飽腹。

文宛夢頗覺好笑,美食當前,她向來是來者不拒,但想到小姑娘興許餓足了幾日幾夜,難免有些心疼。

於是又輕輕將碗推了回去,以免粥水濺出來臟。

“貴什麽貴,丁香,你盡管去吃,不夠了還有。不急,我們明天才起程,今天就先好好地休息一天。你既願意跟著我,我便絕不會讓你挨饑抵餓。”

這句話要是對著小高說,不知他得多感激涕零。

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懂得饑寒交迫的厲害滋味,無論這小姑娘是哪家的閨女,她都難以坐視不管。

何況是白大人家中獨女,忠義之後的唯一血脈,她一心想要洪朝好,想讓龍椅上的昏君看清佞臣,又如何能不盡力去保全這條血脈。

唔,一品樓作為京中一流產業,別說是一個白丁香了,再來千千萬萬個白丁香,也是不是養不起的。

看見美食,總是難以克制自己,不過,小姑娘唇上的味道,似乎比美食更好呢。若是能一親芳澤,幾百頓飯都抵不過。

想到此處,文宛夢明顯地感受到雙頰發熱,連忙唾棄自己的無恥想法──這可是她親自挑選的末來弟媳喲!

粥已有些涼了,施羨魚也毫不客氣,趁暖和便喝起來,難得不必顧忌禮儀,又兩三口把佳肴盡數吞入腹中。

原來她也可以吃自己想吃的東西,真好。

施羨魚悄悄擡眸望向文宛夢,眼中隱藏了莫名情愫。

這個人,並非天仙卻更勝天仙。洪朝皇室所信奉的神,從不護佑洪朝。

她萬般算計她,而她卻護佑了她,成了唯一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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