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斷義絕它意生

關燈
來到蒼雲宮的有四個人,當先的是略顯憔悴的女媧。差她半個身子的,是一個長相頗為俊秀的人類男子。這人神情中透著哀傷,步履略有僵硬,似乎很緊張。他們身後,跟著的,是好久不見的素女。素女神情有些萎頓,似乎受到了驚嚇。素女懷裏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娃兒,粉粉嫩嫩的,確實挺可愛。

紫華已經表明了立場,再對女媧客氣周到,未免太過做作。她起身迎接這四位。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個男人,紫華說:“媧皇陛下這是何意?我卻不知,我這蒼雲宮何時成了區區人類都可以隨意踏足的地方了。”

“放肆!裕黎是你妹妹泃芝的父親,自然也是你的長輩,你就是這麽和長輩說話的?”女媧冷冷地說。

紫華擡手輕撫發梢——她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一時之間,接話不能的窘態——慢悠悠地說:“媧皇陛下自甘墮落,旁人無權置喙。只是,並非人人與陛下一般想法,還請陛下高擡貴手,莫要帶累了他人。”

玄女端著茶水,站在門外,正好聽見這一段對話,被駭得僵立當場,反應不能。她覺得,自己離被滅口的日子不遠了。

“你!”被說成“自甘墮落”的女媧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紫華,似乎隨時要來一段潑婦罵街。當然,女媧雖然做了不少不靠譜的事情,基本的修養還是有的,潑婦罵街什麽的,絕對不適合她。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收回手,說:“我來這裏不是跟你吵架的。”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紫華淡淡地說。

“伏羲要對付裕黎和泃芝,你去阻止他。”女媧說。

紫華眉目微斂,說:“父親盛怒之下,怎會聽我言語?況且,我為何要阻止?”

女媧將手背到身後,說:“你這是不答應了?渺雲,你要違抗你的母親嗎?”

紫華眉梢一挑,說:“母親有命,安敢不從?此事渺雲應下了,”女媧還來不及露出滿意的笑容,紫華的下一句已經吐出,“便算是還了母親的生身之恩吧。”

笑容未及綻放便已僵硬,女媧面若冰霜地瞪著紫華,說:“好!你立誓吧!”

紫華蹙眉,道:“我既應下,自會做到。媧皇這般,未免太過小氣。”她真的不曾起過壞心思,和女媧斷絕因果,亦是她心中所願。只是,在一個凡人面前,被這麽懷疑,被逼著立誓,她渺雲仙子的面子,被女媧扒了下來,太難堪了。紫華縱然心性淡泊,亦是十分不悅。

“伏羲一系,具是反覆狡詐之輩。事關本宮的夫君獨女,本宮自然要小心。”女媧冷冷地說。

“獨女”二字一出,門外聽墻角的玄女立馬腿腳發軟。女媧娘娘不承認渺雲仙子是自己的女兒,反而承認那個混血嗎?聽到這種事,玄女覺得,她已經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什麽?跑?蒼雲宮是渺雲仙子的居所,這裏一絲一毫的變化,都瞞不過渺雲仙子的眼睛。她怎麽會沒發現在門口的玄女呢?沒揪她出來,只是暫時沒空罷了。

這“獨女”二字,聽見的,自然不僅僅是門外的玄女。那個叫裕黎的男子聽了,臉上悲色稍去。素女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女媧和紫華之間掃過,隱隱含著擔憂。在素女懷裏的泃芝還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她鍥而不舍的向素女的發簪伸出肉呼呼的小手。

紫華輕輕一笑,說:“好,渺雲在此立誓,定從父親手中保下裕黎及泃芝,以還媧皇陛下之恩。如有違背,便叫我為天道所棄,再無容身之所。”

“很好,記住你說過的話。”女媧神色稍緩,說。然後就帶著三人離開了蒼雲宮。素女因為頻頻回頭探望,招來了女媧的一句訓斥。

這時,玄女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將已經涼了的茶水放在桌上。她小心的站在角落裏,恨不得給自己加持一個“風雲歸隱”。

過了許久,紫華幽幽開口,道:“還從沒有人敢如此對我。媧皇陛下有命,紫華安敢不從,此番,定叫陛下滿意。”言語間的陰冷,讓人不寒而栗。

紫華失態,也不過是片刻工夫。她很快就恢覆了淡薄的模樣。看了一眼努力假裝自己不存在的玄女,紫華淡淡地說:“這幾日,你留在蒼雲宮,就不要出去了。”

“是。”玄女小聲應道。

紫華微微頷首,說:“下去吧。”

玄女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大概過了一刻鐘,原本面無表情的紫華勾起唇角,起身向媧皇宮的方向走去。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

女媧在回媧皇宮的路上迎面撞上了伏羲,看對方的樣子,應是特地等在這裏的。伏羲沒帶隨從——這很正常,天皇伏羲武力值爆表,不需要別人保護;出了這麽一檔子事兒,再帶一堆人來,是讓他們看自己的笑話嗎?女媧這邊,人數占了優勢,實力卻是大大的不如。女媧受傷未愈,裕黎只是個凡人,泃芝還要別人抱著呢。素女倒是有幾分本事——在伏羲與女媧的戰場上,她大概能抱著泃芝,躲開飛濺的靈力吧。

伏羲和女媧沒說什麽,直接開打。女媧全盛時期,就不如伏羲,此時傷勢未愈,還帶著拖油瓶,不過片刻工夫,就已經抵擋不住。裕黎也修習過當初神族傳下的功法,這男人倒是有幾分膽氣,他施咒招雷,以微薄之力,對抗伏羲。此處因為伏羲和女媧的爭鬥,靈氣混亂。肯定沒人告訴裕黎,在實力不夠的時候,千萬別在靈氣混亂的地方使用法術——瞧,劈回來了不是?女媧此刻自顧不暇,沒空保護他,幸好他還隨身帶著那五顆靈珠。五顆靈珠自行結陣,擋住了他的“自殺一擊”。然而,在上次伏羲發威的時候,就已經受了重創的五靈珠後繼無力,在勉強擋下伏羲扔過來的一道法術之後,就發出清脆的聲響,消散無形。伏羲反應很快,不等女媧回防,隨手揮出一道風刃,將裕黎一分兩半。女媧悲呼一聲,搶下了裕黎的魂魄。

紫華不緊不慢的來到事發地點,甩給抱著泃芝,逃脫不及的素女一道結界。她不理會素女感激中帶著疑惑的目光,註視著戰場中的兩人,終於找了一個空隙,扔出準備多時的法術。對戰的兩人被突然出現的結界分開,這兩人早就知道了紫華的靠近。伏羲及時收手,被突然撤回的力量沖撞得後退半步。女媧手中的法術毫不猶豫地轟在結界上。撞擊之後,女媧的法術消散,結界微微晃動,並未破損。

看著豎在當中的結界,女媧臉色難看,她瞪向紫華,沈聲道:“渺雲,不要忘了你的誓言!”

“自然不會。媧皇陛下,放心便是。”紫華輕聲說,唇邊帶著一抹柔軟的笑。

“你來做什麽?”伏羲說。

“紫華來求父親一件事。”紫華說。

伏羲瞇起眼睛,說:“你這是要幫你的母親了?”他這副模樣,已經是極怒了。

“父親英明。”紫華溫柔地笑著,說,“這一次,紫華無法拒絕媧皇陛下。”

“媧皇陛下?”伏羲細細咀嚼了一遍,神色稍緩,說,“吾兒想要說什麽?”

紫華微微擡頭,直視伏羲的眼眸,說:“凡人無知,不識女神真面,更不知我族之間的聯系。裕黎行事欠妥,父親教訓,本是應當,只是,毀其全族,終究過了。父親應該給予補償才是。”

伏羲再次瞇起眼睛,突然註意到紫華唇角微勾,眼底一片冰冷。他記得,這個女兒是很少與人對視的。他收斂怒氣,說:“那你說,應當如何補償?”

“就補償他世世合家美滿,代代得享人間富貴好了。”紫華笑容溫婉地說。

伏羲細細咀嚼了這句話,看著紫華笑容不改的臉,頗有深意地說:“凡人無知,朕做過了,確實應該給予補償。”伏羲聽出了紫華話中的深意,知道女媧性格的他自然清楚,這樣的安排,會給女媧帶來什麽樣的後果。自打他開始清洗女媧的勢力,他們之間就沒什麽情誼可言了。

聽到伏羲之言,女媧松了一口氣,施舍給紫華一個滿意的眼神。紫華笑容不變,說:“媧皇陛下,父親掌管萬靈命數,裕黎之事,還要父親幫忙。”你快點兒把你男人的魂魄拿出來吧。

女媧聞言蹙眉,顯然是擔心伏羲對裕黎的魂魄做些什麽。

紫華看出女媧的擔心,雖然她很好奇女媧會不會逼著伏羲發誓。不過,她清楚,伏羲現在還處於怒氣滿格的狀態,女媧若是再唧唧歪歪的,他隨時可能暴走。紫華說:“父親貴為天皇,為諸神表率,自然不會做食言之事。父親這幾日委實勞累,想必媧皇陛下也知道,不管是誰,勞累的時候,心情都不會太好。”伏羲身份比你高,你壓制不了他;你的手下都被他收拾幹凈了,你沒有和他比拼的實力;他現在脾氣很不好——你痛快點兒,別惹他了。

女媧神色微變,顯然聽懂了紫華的言下之意。她看著伏羲,已經有所動搖。

紫華低聲一笑,說:“媧皇陛下莫不是忘了,渺雲可是立過誓呢。”

女媧看了紫華一眼,終於將裕黎的魂魄拿了出來。伏羲施法改變他之後的命數。紫華見狀,隨手彈出一道青色/的光束。那光束在女媧反應過來之前,飛快地射向裕黎的魂魄,沒入其中。女媧見狀,惡狠狠地瞪向紫華。

紫華溫婉一笑,說:“媧皇陛下莫急。如今這洪荒大地上,危險頗多,稍有不慎,魂魄受損,亦是有的。渺雲不過是擔心裕黎的轉世遇到不測,故而贈他一道靈氣,留做護身之用罷了。”

“我卻不知道,渺雲仙子竟是這般好心。”女媧冷笑著說。

紫華神情不變,說:“剛剛在蒼雲宮,渺雲言語上冒犯了裕黎先生,此番便算作是賠禮好了。”

“哼!”女媧冷哼一聲,沒再說什麽。

修改一名凡人的命數,不是什麽難事,伏羲很快就把裕黎的魂魄還給女媧。

女媧取回裕黎的魂魄,解開既是保護素女和泃芝,又將她們困在原地的結界,交代她們先回媧皇宮。她自己則出了洪涯境,帶著裕黎的魂魄,向輪回之所的方向去了。

轉眼的工夫,還在原地的,就只剩下伏羲和紫華了。看著這滿地的殘垣斷壁,伏羲意味深長地說:“吾兒對女媧當真是十分照顧呢。”

紫華收斂了笑容,垂下眼簾,說:“天意如此,紫華怎敢違背?”

伏羲面色一變,隨即長嘆道:“天意如此……當初的三皇,如今竟只剩下朕一人!當真是天意如此!所謂三皇,亦不過是天道之下的棋子罷了!”

“天道之下,何人不為螻蟻?或許,有資格做天道的棋子,反而是一種幸運吧。”紫華神情淡漠地說。

伏羲聞言,神情覆雜的看著她,終究無言。

如紫華所言,此事不是裕黎的過錯,那就是女媧的錯了。女媧確實是錯了。她自然要為此付出代價。

此事之後,女媧的支持者或被清洗,或另投他處,她在洪涯境,失去了根基。三皇之一,僅餘虛名。她幽居媧皇宮,再不出現在諸神的面前。漸漸的,女媧再不出現在諸神的言語中,她成了洪涯境一個公開的秘密。

素女亦跟著女媧留在媧皇宮。她已經很少離開那裏了。那時候,兩位大神相鬥,僅僅是他們引起的靈氣動蕩,就讓她狼狽不堪。渺雲卻輕而易舉的擋住了媧皇陛下的法術。素女明白了自己和渺雲,不,是和神族的差距。她發現,她把世界想得太簡單了。她厭惡媧皇宮的清冷,羨慕外面的喧鬧。她本就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可是,她不敢出去,即使女媧從沒限制過她的自由。素女害怕外面那個美麗卻看不真切的世界。

本來,即使媧皇宮清冷得讓人覺得血液都結成了冰,女媧守著女兒,也是很快樂了。可是,不久之後,她發現了另一件事:泃芝,竟是無法修仙的。

泃芝雖是神裔,卻仍是個凡人。從來沒有神族誕下真正屬於自己的血脈,沒有人知道,神族的血脈會是什麽樣子。當初泃芝出生時,女媧雖然失望,卻沒太擔心。泃芝天生就有強大的靈力,資質亦是上等。女媧想,有自己的教導,女兒很快就能成仙,有太子長琴在前,即便是封神,亦是有可能的。

在媧皇宮,無事可做的女媧將全部的精力放在教導泃芝上面。然而,泃芝的修為在她成年之後,就再沒增長過。這時候,她已經能夠勝過許多仙人了,可是,她從沒等到她的天劫。不經過天劫,怎能成仙?女媧以為女兒遇到了瓶頸,她將自己的修為灌輸給女兒。然而,強行灌輸的修為很快散去,泃芝竟真的再無寸進。

女媧以為,伏羲對自己的女兒做了手腳,她強行闖進青帝宮,質問伏羲。伏羲很驚詫,蔔算一番,吐出四個字:“天意如此。”

只要沒有成仙,就有陽壽耗盡之日。女媧不忍心女兒將青春枯耗在清冷的媧皇宮。她放泃芝離開了洪涯境。她舍不得女兒,卻不得不承認,在洪涯境,她已經無法護女兒周全了。

自此,人間有了一支血脈。她們代代都是女子,代代為情所苦,代代為了天下蒼生犧牲性命。她們被稱為女媧後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