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北極光請將我遺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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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

到菜市場看到冬筍,蘇三挑了兩棵,又讓蒙細月去買肥肉。

蒙細月嫌太膩。蘇三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做筍是有門道的

。李漁在《閑情偶寄》裏說,素宜白水,牽用肥獵。拿肥肉煮,

去肉去汁加酒醋,這是一等一的吃法,別的拌什麽都是糟蹋。”

蒙細月半信半疑。她知道蘇三於烹調算不得高手,但論吃卻

是一等一的行家,姑且信他一回。

羊腿肉切大薄片,勾芡後加蔥塊豬油醬油鹽酒花淑拌勻,猛

火爆炒,加麻油和醋起鍋。蘇三試了一塊,鹹淡倒也合適,咬一

塊羊肉送到蒙細月嘴邊。蒙細月好笑,推了他一把。蘇三飯桌上

老愛玩這些小動作,公開場合他倒也知道避忌,在家卻任性得多

,公然在飯桌上偷襲她,且屢教不改。難得童童不在,蒙細月便

由著他。那冬筍依著蘇三的做法果然鮮嫩無比,簡直把蒙細月的

舌頭都要饞掉。再等小油菜炒好,飯和清蒸的大龍蝦也都能上桌

了。

蒙細月從包裏掏出一張DVD塞進碟機裏,幾盤菜擺上沙發前

的長條木茶幾。蘇三紡悶地問:“你什麽時候喜歡看小日本的電

視劇了?”

“一口氣報上來好些宮廷劇,說是近期熱點,報得太多也不

知砍掉哪幾個好。小劉給我推薦這個,讓我與時俱進一下,揣摩

揣摩市場走向。”

劉助理給蒙細月的是日本富士電視臺拍攝的《大奧明治篇》

,日劇拍得緊湊,比蒙細月想象中好看許多,也沒有出現她所想

象的一群女人為一個白癡男人鬥得死去活來的情節。大奧是幕府

將軍內眷的居住地,開場是政治聯姻,女主角篤子有青梅燈馬的

戀人,卻被迫嫁給被世人稱為傻子的幕府將軍。後來以妖孽形象

著稱的北村一輝,為了演那據說相貌奇醜的將軍,刻意在臉上畫

了塊胎記,卻無法掩住幕府將軍的悲涼宿命。

蒙細月看得入神。蘇三很自覺地收拾碗筷,錯過了一些劇情

,便問蒙細月:“不是說宮廷劇嗎?怎麽來來回回都是群老女人

,哪兒有鬥啊?”

“你很想看一群女人為一個男人打得死去活來嗎?”

蘇三笑嘻嘻地湊過來:“我不喜歡看一群女人為一個男人打

得死去活來,我喜歡看你為我把別人打得死去活來。”

蒙細月瞥蘇三一眼一一這人耍起白癡來真是讓人連鄙視的欲

望都沒有。

蘇三不以為意,很自然地跳到沙發上,摟著蒙細月開始咬耳

朵:“你看今天難得童童不在,咱們怎麽也不能浪費這美滿冬宵

吧?”

“別鬧!我得好好學幾招,怎麽把別的女人打得頭破血流,

滿足一下你這個自大狂。”

“別啊,”蘇三啃著她小巧的耳垂,雙手也很自發自覺地游

入她衣襟裏,“打壞了我心疼的”。

蒙細月被他半拽入懷裏,目光卻緊緊盯在電視上,劇情簡單

得很,沒有雞飛狗跳死去活來,和將軍有感情糾葛的女人滿打滿

算只有兩個一一聯姻的正妻篤子以及將軍的性啟蒙者同時亦是大

奧總管的瀧山夫人。篤子青梅燈馬的戀人為帶篤子遠走高飛,火

燒大奧,將軍獲救放後想起篤子尚在大奧,趕回去救她,卻在半

途中轟然倒地。醫生診治出將軍罹患胃癌。篤子得知消息後來探

將軍,二人執手相望淚眼……

蘇三沿著她的手腕吻上來:“專心點,專心點,你也太打擊

人了!”他吻上她肩頭,故意狠狠啃噬。蒙細月轉臉來,勉強笑

笑,收緊雙臂擁住他,卻怎麽也提不起興致配合他。蘇三瞅瞅電

視,低咒一句:“這老妖婆是誰啊?”

“瀧山夫人,將軍的性啟蒙者。”

“啊?”蘇三沒回過神來,又仔細盯著屏慕半晌,“真的假

的?”

“中國古代宮廷差不多,年紀到了,家裏會派個有經臉的丫

鬟來做性啟蒙。”

“說話很囂張嘛,在教訓將軍跟他老婆?”

“因為她被將軍指定為大奧的總管,一旦成為大奧總管,將

軍就不能再給她任何名分,不是妻,不是妾,只是管家。”

蘇三皺皺眉,仍未多想,撈過遙控器,“咐”的一聲關掉電

視,轉身攥住蒙細月,用力吻下來。他不滿意蒙細月如此不專心

,明明這片子到現在還沒看到一個感人的地方,什麽絕疲死人老

掉牙的橋段還在用,她居然還看得津津有味……他搜住她雙唇,

力度有點霸道,像在抗議她這個工作狂。

傻子將軍最後大致是要死的,但陪伴在他身邊的人會是誰呢

?盡管是政治聯姻,篤子似乎對將軍動情了,將軍對篤子亦從開

始便另眼相看……瀧山夫人大概只能以“老妖婆”的形象劇終了

,她引領將軍走向成熟,然而將軍的人生路裏,沒有她的位置。

她冷酷,無情,手腕強硬,大權在提,甚至幹政……

然而,也僅僅到此為止。

蒙細月眼神猶疑。蘇三愈加疑惑,端住她下巴認真研究。蒙

細月被他看得直想哭,又拼命忍住:“我沒事,我……我就是有

點怕。”

“怕什麽?”

她定定地望住蘇三。他目光灼灼,深褐色瞳仁裏只見到她的

影子:“我怕……我怕老。”

蘇三楞住,回過神來後哭笑不得,險些沒笑出聲來:“你怕

老?”

“我怕老了也變成老妖婆。”

蘇三撲哧一聲笑出來:“向你傳授一個家傳秘方一一采陽補

外陰雙修大法,一般人我不告訴她!”

他聲音極低,透著股任性的邪氣,然而那雙晶亮的眸子卻深

邃如海,透著不容拒絕的包容和堅定。

那雙漂亮的眼眸將蒙細月引入沈溺,再一擡眼,兩大一小的

白釉馬克杯,正如一家三口般整齊地擺放在電視櫃上。

蒙細月心裏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她忽然想,既然蘇婉容賭

的是蘇三終有一天會移情別戀,她為什麽就不能賭一次蘇三的矢

志不渝?

蘇三說,我恨不得一口氣為你做完世界上所有最瘋狂最愚蠢

的事情,這樣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後悔了,離開我,走掉了,你

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像我這樣愛你,你就永遠都不會怎記我



那如果,她陪蘇三做完世界上所有最瘋狂最愚蠢的事情,耗

盡他所有的熱情,這樣即便將來有一天,他們註定仍要分離,他

是否也再找不到第二個人,讓他重頭愛過?

就像高高懸崖上獨自生長的花朵,有人曾冒著粉身碎骨的危

險來灌溉她,滋潤她,她的盛放與雕零,都不再寂寞。

如果有一天他們分別,花兒會慢慢枯萎,那灌溉她的路人呢



他也許能路過世間所有美麗的花朵,但他能再找到第二朵花

,開在高高的懸崖上,讓他冒險攀登嗎?

蘇三看蒙細月方才失魂落魄,現下又雙目炯炯虎視眈眈,不

由發起怵來:“你你你,你要幹嗎?”

蒙細月頓時又鬥志無限,擺出一副頤指氣使的女王樣:“不

幹嗎,準備采陽補陰吸光你的精氣!”

一句話險些把蘇三嚇得腳軟。

年末收尾工作格外繁重,蒙細月對下要給各部門的總結最後

把關,對上要準備向董事會的例行報告。好在最近有蘇三坐鎮大

後方,蒙細月的工作前所未有地順利一一童童那邊蘇三大包大攬

,幾乎可稱為全職奶爸,蘇三忙著照顧童童,能和周蘇年胡混惹

禍的機會也少了;蒙細月全副精力放在公司,搶在年關前定下幾

部來年的大制作,成就感前所未有的高。

以前年尾她都忙得端不過氣,今年卻早早收官,把劉助理送

過來要她最後拍板的廣告片直接帶回家看。蘇三神神秘秘地問:

“有沒有假期?”

“幹嗎?”

“秘密。”

蒙細月雙眼瞇起來:“我怕你把我賣到火坑裏去。”

蘇三笑得得意:“新時代的火坑比較緊缺我這種人才!”

無論蒙細月怎樣逼問,蘇三都不生一點口風。她猜測蘇三要

帶她去哪裏度假,查查最近似乎也沒哪裏會有日食月食,猜不出

蘇三究竟怎麽打算。原來蒙細月最討厭做這種一點底細也不知的

事,這一回她卻像受到蠱惑一般,心想聽他一次又何妨?

蘇三定好日子就開始做體能訓練。為逼蒙細月跟他一起運動

,他還特地跑到公司的健身房去鍛練。結果平時空蕩蕩的健身房

那幾天突然爆滿。蒙細月總覺得員工們看她的眼神有點怪怪的一

一透著邪氣,等她想探究時,又都躲閃開了。

除了體能訓練,蘇三還埋在書房裏研究地圖,上面用英文密

密麻麻地標著蒙細月看不懂的各種符號。蒙細月一向怕蘇三玩飛

機,這回居然也沒有反對,內心深處甚至還有點躍躍欲試,只是

又有點奇怪蘇三的準備工作做得也太覆雜了些:“你原來每次出

航都要做這麽多功課嗎?”

“不,這一回距離比較長。”

“能長到什麽地步一一又去什麽塔希提?”

“秘密。”蘇三狡黠一笑,“你放心,這地方我以前一年去

好幾回,不過都是跟朋友一起,這回要重新敲定線路一一比如中

途在哪幾個機場經停,哪裏比較危險,不同的地方遇到氣流怎麽

辦,還有沿途有些國家可能有軍事禁區,這些資料經常變動,都

要重新核算。”

他說得有模有樣,很一絲不茍的樣子,蒙細月終於肯信他不

是不好好做事,而是討厭花工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她聳聳肩,

心想他有這樣的資本,誰讓他投胎投得好呢?倒是自己越來越好

奇。蘇三越認真,她反而越不切實際,滿腦子裏都想著那裏究竟

是什麽奇妙的地方,能讓滿世界閑晃的蘇三都讚不絕口。

這樣的憧憬裏也有另一種無奈,蒙細月是心知肚明的。她之

所以有憧憬是因為她把每一天都當末日來看待。

她要賭蘇三的矢志不渝,心裏卻沒有把握,也許不知道哪一

天郗家就改變主意了呢?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看不到明天



飛機從江城起飛,經停浦東,轉東京,再進入加拿大境內,

飛經溫尼伯湖。

大部分時候飛機是自動狀態,蘇三還常給她講兩句笑話。從

飛機上往下看盡是皚皚荒原、蜿蜒河谷、茫茫積雪,往覆循壞。

蒙細月心裏不知為何突然生出瘋狂的念頭,希望這飛機無窮

無盡地飛下去,永不降落永無盡頭。

航線一路向北,最後竟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的景象

,蒙細月吃了一驚:“我們該不會要去北極吧?”

這念頭太駭然,但對蘇三這種人來說一一天啊,有什麽事情

是可以以常理來揣度的呢?

“雖不中亦不遠矣,”蘇三得意地宣布,“Desthmion,

Hudson Bay!”

哈德遜灣,位於加拿大東北部的八芬島和拉布拉多半島西側

,傳說中最美麗的極光所在。

飛機駛過城市的燈光,飛越一道道山脊,在蘇三準備定位降

落前,天邊忽然出現一抹奇異妖艷的光線,隨之而來的是由上而

下鋪天蓋地一般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時而像妖姬一樣舞動,時而如彩虹流瀉降落,向著極

北的方向,火紅色的帷幕照亮整個星空。

在城市裏從未見過的爛漫星河,就在這一瞬間以極狂猛的姿

態撲面而來。

此起彼伏的極光,如躥動的火焰,流動,妖冶,懾人心魄。

赤紅的光帶驟然從天慕上傾瀉而下,鑲著紫色的邊,靈動飄

速不可捉摸。

蒙細月震驚在自然界的無盡奇觀下,連呼吸都屏住了,一句

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貼在玻璃上睜大眼貪婪地接受這奇妙得不似

人間的仙景。

飛機劇烈地抖動,才把蒙細月從震驚中喚醒。她仔細往下一

看,方知飛機已接觸到地面,正沿著長長的跑道滑行。

停穩後,蘇三解開安全帶,活動活動筋骨後,到行李艙找出

備好的皮襖,拍拍蒙細月的肩膀:“換上。”

蒙細月不肯移開眼睛,戀戀不舍地透出些孩子氣:“再看一

會兒嘛。”

“沒見過世面,又不是這一會兒就沒了!”蘇三看看腕表,

無奈道,“趕緊換上吧,我這時間已經晚了,有人等著接我們呢

。”

蒙細月素來守時,聽他這麽一說,趕緊跳起來換衣服。蘇三

準備的是連體的皮襖,從帽子到上衣、褲子都是連著的,拉鏈拉

上去,只露出小半張臉。機艙裏溫度高,蒙細月照著蘇三的教導

拉開帽子透氣。蘇三也換上皮襖。蒙細月忍不住笑:“像奧特曼

。”

艙門打開後,一股強烈的冷空氣猛灌進來,蒙細月趕緊拉好

皮帽裹住腦袋。蘇三牽著她一步步小心地走下來。極北的冰原,

放眼望去光禿禿的一片,更遠的山脊上有成片成片的松樹林,然

後是天邊仍燦爛蓬勃的極光,在夜空裏繚亂綻放。

蒙細月踩在降落梯上,禁不住長吸一口氣,擡頭仰望夜空。

許多年沒有見過的璀璨星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仿佛觸手可及

。蒙細月忍不住伸出手,仿佛再高一點,就可以觸摸到那碧碧的

星辰。

一道綠光緩緩在天幕上搖曳躍動,蒙細月忽然想起很久很久

以前,也許是小時候的童話書裏,曾提到的北歐仙境,似乎便是

這樣的景致。

那是已遙遠到無法追尋的夢境,最單純的童年時光裏,也曾

幻想過在這樣的仙境裏,冰光雪影,渾然一體。

有成群結隊的雪橇狗,有白胡子老人和馴鹿,有紅墻白窗的

房子。

仿佛流經時光的隧道,跌入另一個時空裏。

天邊的紅,像墜入水中的顏料般暈開,如絲帶一般在夜幕上

舞動,紫色的光在躍動,綠色的光在隨風輕舞,讓人完全無法預

料下一秒出現在眼前的,會是怎樣的奇跡。

大自然造化至此。

蒙細月激動得差點哭出來,這些年她也到過很多地方,南方

的古城、梅裏的雪山、東南亞的小島和海灘……那些地方都是很

美很美的,然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像這裏讓她忘卻一切,回

到她自己早已封存的夢境裏。

“Please,”夜空的絢爛也掩蓋不住蘇三的晶亮雙眸,他

臉上漾開笑意,擺出一個紳士的pose,很流暢地屈下左膝,

“Your Majesty the Queen,will you marry me?”

漫天的銀河星瀑、絢爛極光,都在蘇三晶亮雙眸下黯然失色



蒙細月怔怔無言,只看到蘇三仰著臉。雪地裏傳來撲簌撲簌

的腳步聲。蘇三仍保持著那樣的姿勢,以明亮笑容等候她的答覆

:“Your Majesty will you marry me?”

茫茫雪原,漫天星光。

狂風在冰原上肆虐的聲音,伴隨著松樹林裏動物的鳴叫,天

幕上斑斕極光的飛舞……在蒙細月所有的人生現實和夢境裏,從

來都不曾出現過這樣的畫面。

如果可以,多希望時光永遠駐留在這一刻。

遠處有人在和蘇三打招呼,風呼呼地刮著,人的聲音也顯得

格外粗野熱情。蒙細月聽不太懂,只看到蘇三回頭朝他們笑,又

轉過臉來,很堅持地望著她。

蒙細月知道蘇三那股瘋傻勁兒又發作了,不答應他,他是不

會起來的。

“你分明就是有預謀的!”

“是啊。”

“沒有花。”

“看不起雪花啊?”

“沒有戎指。”

蘇三“啊”的一聲,想起什麽似的,掀起自己的皮襖,從下

襟摸索半天後掏出半尺見方的天鵝絨首飾盒,掀開來正是他老早

前訂給蒙細月的那條加菲貓鏈墜的毛衣鏈。他笑得極得意,舉起

來給蒙細月看:“可愛吧,弄丟你的招財貓,補給你一只加菲貓

。”

“哪有人用毛衣鏈求婚的?”蒙細月哭笑不得,“還這麽沈

這麽粗,像拴狗鏈一樣。”

“一般女人用戒指就可以拴住了,你這種女強人比較麻煩,

我專門打了個大的、重的。”

蒙細月好氣又好笑,身旁一群人鼓掌吹口哨叫好,聲音充沛

十足,震得蒙細月耳朵發麻。她看蘇三的朋友們都在,只好點點

頭哄他起來。蘇三一臉遮不住的喜色,很開心地沖著來的那群男

女老少說著什麽,是機場的工作人員。他們帶蘇三做了簡單的登

記手續後,就有另外約好的車來接蘇三。

回小鎮的路上,城鎮的燈光依稀可辨,夜空裏的極光從天頂

的銀灰,到薄綠赤紅漸變的光帶,仍若隱若現。等進入小鎮時,

燈火愈盛一排熱鬧景象,玄妙極光也在燈火映襯下變得黯淡。蒙

細月終於緩過神來好好呼吸。蘇三貼住她耳邊問:“回魂了沒?



蒙細月長呼一口氣:“如果我想在這裏哭,眼淚會不會結冰

?”

她找不到詞來形容這樣驚心動魄的美景,眼耳口鼻心仿佛都

在那一瞬間功能障礙,實在無法描繪這奪魂攝心的曼妙。

可惜馬上她就回到人間的痛苦裏了,她看到平時一派優雅貴

公子形象的蘇三,和當地人一般,拿著匕首,從存儲的獨角鯨上

割下一片鯨油,生吃起來。

蒙細月直接反胃到嘔吐。

當地人的食物類型很簡單,除了海裏游的,就是天上飛的。

蘇三借宿的朋友Zack,也是位年輕人,形象卻粗曠得很。他

拖出黑乎乎又極龐大的袋子,從裏面掏啊掏,忽然就掏出另一團

黑乎乎的東西。蘇三很利索地撕開那團東西,遞過一半給蒙細月

:“很好吃的,試試?”

蒙細月捂住鼻子:“什麽玩意兒?”

“夏天打的鳥。”蘇三滿不在乎地大嚼特嚼,“回去多少錢

也買不到。”

那味道真非一般人可以忍受,光聞一下蒙細月都想吐。她癟

著嘴,怎麽也不肯吃,Zack大笑起來,拍拍蘇三叫他不要胡鬧一

一原來蘇三自備有幹糧,況且現代化早改變了當地人的一些飲食

習慣,許多面包蔬菜都可以從城鎮的商店裏買到。蒙細月氣急,

狠狠瞪蘇三一眼,吃著比江城美食難吃百倍的幹面包,看蘇三很

陶醉似的吃著那種用鳥做的據說叫Kiviak的東西,偶爾還佐以

半片鯨油,吃著吃著忽然就齜牙咧嘴地撲向蒙細月,活脫脫野人

模樣。

夜裏極光被燈光沖淡,繁星卻依舊如爆布般傾灑下來。蒙細

月怔怔地看著星空,身後蘇三腦袋湊過來:“怎麽了?到這裏跟

沒魂了似的。”

蒙細月現在終於明白他為什麽愛駕著飛機滿世界亂跑了,漂

亮,當真是漂亮!她恨恨地咕噥道:“你也太會享福了!”

蘇三枕起雙手,優哉游哉地笑:“放心,以後我去哪兒,你

都跟著,跟著我,有肉吃!”他瞅著她笑,不多會兒又想起什麽

,興致勃勃地說:“他們這兒每年還有雪橇大賽,我跟你說啊,

以後咱們生幾個兒子,就丟到這裏來練練,組個隊去參加雪橇大

賽……”

蒙細月一臉苦大仇深一一這都什麽事啊,她平時百般能耐,

到了這裏竟毫無發揮之地,什麽都要聽蘇三的,什麽都要先問蘇

三。

蘇三說,夜裏有北極熊出沒,會……吃人……

蘇三還說,許多看起來很厚實的地方,其實底下是海水,掉

下去,就再也上不來了喲!

……

歸根結底是,她必須寸步不離地跟著蘇三,一言一行,都必

須經過蘇三的審批。

蘇三日子過得像大爺一樣,今天要她誇他節儉,明天要她誇

他穩重可靠,後天要她誇他身材健碩持久度高……不然就,不給

吃的。

蒙細月過了好幾天才勉強習慣一個點Kiviak的味道,原來

那居然真的是海鳥,是Zack夏天時捕來的,裹在海豹皮裏腌制而

成,真是又痛苦又奇妙的經歷。

白天Zack要出門去捕獵,十二條阿拉斯加長毛狗,浩浩蕩蕩

地拉著雪橇,在冰原上疾馳而過。

雪橇狗此起彼伏的叫聲,雪橇跑過冰面時摩擦的沙沙聲,或

者,還有遠處冰洋裏浮浮沈沈的冰塊撞擊的嚓嚓聲。

天地之間,竟有這樣一處她從未到達過的地方。

興致高昂地唱起歌,蒙細月聽著音調很熟,卻怎麽也想不起

來在哪裏聽過這麽一首歌。Zack唱了幾句後,蒙細月終於分辨出

來那不是英語,像法語又像俄語,問蘇三,蘇三得意地笑道:“

歷史悠久的革命歌曲嘛,你歷史沒學好!”

“革命歌曲?”蒙細月努力回想,不是喀秋莎,不是白樺林

,不是紅莓花兒開……很快蘇三也跟著哼起來:“你看那匹可鈴

的老馬,它伴我走遍天涯……”

“《三套車》?”蒙細月叫起來,旋又疑惑地問,“Zack怎

麽還會唱俄羅斯的這種歌?”

“他是俄羅斯裔猶太人,父母都是大學教授。當時俄羅斯國

內對猶太人有非公開的就業歧視,所以他父母就帶他移民了。”

“移民一一”蒙細月倒吸口冷氣,“到北極圈裏?”

蘇三哈哈大笑:“當然不是。他六歲移民,到美國,人家前

幾年還上過福布斯呢,不過你沒關註過他那個領城,不知道而已

。”

“上過福布斯為什麽要到這種地方來?”

蘇三長嘆口氣,假模假樣道:“你沒聽他唱的歌嗎?你看那

匹可憐的老馬它伴我走遍天涯,可恨那地主將它搶了去,今後一

一苦難伴隨著它……”

他唱得還顛有幾分哀婉,逗得Zack直回頭看:“Susan,

what are you singing?”

“The Chinese version!”蘇三轉頭向蒙細月笑嘻嘻道,

“你不知道吧,這首歌的俄文原版壓根就和馬沒什麽關系。”

“嗯?”

“原版的歌詞是趕馬車的小夥子心上人被搶走了。”蘇三撇

撇嘴又翻翻白眼,“可是老一輩的翻譯家們很神奇地把娘改成了

馬。

蒙細月半信半疑:“你編的?”

蘇三伸手拽拽她脖頸間那根可以用粗壯來形容的項鏈:“我

騙你有獎嗎?”

蒙細月努努嘴,這裏不是她的地盤,壓根不能和蘇三講理。

“我真沒騙你。”蘇三見她悶聲不吭,又送上門來解釋,“

阿粵搶了他女朋友,所以他一怒之下就來這裏養狗了!”

越說越離譜,蒙細月對天翻個白眼,決定不再理他。

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斷裂聲,蒙細月還未意識到,蘇三已直

起身來:“Zack,what’s up?”

還來不及回答他,蘇三已經明白答案。雪橇正經過一處冰面

縫隙,好巧不巧,在最後一只狗經過後,縫隙霍的一聲斷裂開來



寒涼刺骨的冰水毫無預兆地就這麽湧進來,蒙細月打了個冷

戰,手忙亂地想要抓住什麽,卻被蘇三握住胳膊:“別亂動!”

他們倆都有系安全帶,固定在雪橇上,雪橇雖墜入冰海中,

但前行的雪橇狗卻拖住雪撬,阻止雪橇進一步深陷。

很快拿出備用的繩索,加固雪橇後,調整角度指揮雪橇狗向

前沖,終於把蘇三和蒙細月從裂縫裏拽了出來。

蒙細月嚇得尖叫,蘇三忙不疊拍著她肩膀,安慰道:“沒事

沒事,前幾天我嚇你的,現在冬天,冰塊厚著呢,你回頭看看!

”蒙細月雙腳直哆,回頭一看,那裂縫不過半米寬,不過雪橇剛

才恰好卡在那裏,她又不知深淺,才嚇得半死。蒙細月驚魂甫定

,蘇三卻笑嘻嘻不當一回事,還掏出手機來拍照留念:“這可是

阿粵他們還沒公開發售的手機的原型機,現在只有不到一百臺,

他跟我吹年說三防一一防水防塵防刮擦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手機在冰水裏泡過一回,居然真的沒事。蒙細月橫眉怒目

,蘇三偏還來個九連拍,挑最親熱的做桌面。蒙細月欲哭無淚。

回到住處後,蘇三還優哉游哉地給周粵年打電話報喜:“來

自哈德遜灣的手機評測報告,兩小時前貴公司的Pluto One在零

攝氏度海水中浸泡超過五分鐘,安然無恙,質量很過硬。”

也不知周粵年那邊說了些什麽,蘇三走到角落裏去跟他嘰咕

半天,掛斷後憂心忡忡的。蒙細月好奇地問:“怎麽了?”

蘇三摸摸下巴,哼哈兩聲;“沒事,阿粵說那邊開發有點阻

滯。他又補了兩個“沒事”,然後迅速轉開話題。蒙細月從他手

裏搶過手機,反反覆覆查看:“聽說周粵年的新公司在研發手機

,就是你手上這款?”

“嗯,這是第一批原型機,問題還挺多的,現正在公司內部

測試呢。”

“你怎麽有?”

“這什麽話,我跟阿粵什麽關系,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蒙細月把玩手機良久,狐疑問道:“我聽說他們這種搞手機

研發的,保密要求特別高,怎麽會把內測機器讓你到處帶?”

“Zack一一”蘇三眼珠子一轉,指著Zack道,“阿粵他們

那套手機系統,最早是Zack開發的,他把那套系統賣給阿粵,我

這回過來,阿粵就讓我帶原型機過來給Zack看看。”

他嘰裏呱啦地解釋半天,把周粵年新公司的來龍去脈都給蒙

細月解釋了一遍。蒙細月聽他說得都合情合理,心裏卻總覺得哪

裏有些不對勁。到晚間她終於明白過來蘇三向來不是從商的料,

對自己公司的事尚且不關心,怎會對周粵年的公司了解這麽多?

她把蘇三所言重新理過一遍冷不丁問:“你有投資在裏面,還是

借錢給周粵年了?”

蘇三怔楞良久,隨即撫額哀嘆道:“難怪阿粵說,一句話也

不能跟你提,否則什麽都會被你順藤摸出來。”他頭一仰,語速

極快地坦白,“阿粵說第一批出貨量有一百萬臺,他儲備資金不

足,所以我幫他做擔保找銀行貸款!”

說完他迅速扭過頭去,一副頭可斷血可流也絕不屈服的模樣

。蒙細月眉頭蹙起:“你給他做擔保……周粵年還需要你做擔保

?”

蘇三抿著嘴不說話。

“一百萬臺機器,他做智能機,一部手機制造成本加宣傳流

通……怎麽也得兩千往上走,這就要二十億元一一”蒙細月眉頭

緊緊擰住,二十億元對周家應該不算大數目,有光年通信做後臺

,周粵年隨便開個口,也有一群銀行搶著給他貸款。她這麽一想

,驚出一身冷汗:“周粵年從銀行拿不到貸款了?”

她聲音陡然拔高,氣勢頗為兇惡。蘇三嚇得一抖:“也,也

沒那麽嚴重。”

“你跟你二哥說過沒有,你給他擔保找銀行貸款?你拿什麽

給他做擔保?”

蘇三嘿嘿兩聲,外面恰好響起汽笛聲,通知大家篝火圍爐,

蘇三趕緊拉著蒙細月過去,並妄國蒙混過關。蒙細月又豈是如此

容易糊弄的?她越想越不對勁。蘇三劃下一片鯨油,討好般地獻

給她。她臉色一寒不肯再理他。

到晚間蘇三自己熬不住,跟她全盤坦白:“阿粵那公司起步

的時候,光前期收購競拍,就花了幾十億,這筆錢是光年通信出

的。這只是個開頭,整套產品研發下來,不管是采購硬件,還是

軟件開發每天都要燒錢無數。阿粵又是求精求細的人,說第一仗

不打漂亮,前面這些錢都算打水漂了。但是周期拖得太長,只見

投入不見產出,光年的董事會不肯再投資也不許阿粵用光年的名

號向銀行借貸一一就卡在最後這一步了,你說我怎麽能不幫?”

他把周粵年那邊家裏還有公司裏各種盤根錯節的關系向蒙細

月娓娓道來:“最後這筆錢也不止我一個人給他做擔保,他還有

幾個朋友也出了大力氣。”

“那你為什麽都不跟你二哥商量一聲?”蒙細月頭痛不已,

“我知道你義氣,不肯跟我說老實話,那我來分析,你只管點頭

搖頭。第一,周粵年在銀行連這筆款項都貸不到,說明他跟光年

大股東的關系已經惡化到幾近破裂的地步;第二,周粵年的未來

岳父就是開商業銀行的,連他都不肯貸款給周粵年,要麽是太冒

險,要麽是他和因家的關系出了問題;第三,沒有光年通信和因

家支持的周粵年一文不值;第四,周粵年拖你下水,就是要拖整

個郗家下水,他肯定不止差最後這一筆錢一一你看著吧,往後還

有的。”

“你第一第二第三都說得對,”蘇三輕聲道,“第四條不對

,阿粵沒有想過向我開口,是我主動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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