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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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五歲的孩子

解釋什麽叫男女朋友啊?”蒙細月心裏跟坐過山車一樣一上一下

的,只好板起臉吩咐童童:“小孩子不要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洗

過澡沒有?看看時間,是不是快該睡覺了?”

童童抱著畫板,雙目炯炯地盯著她,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

什麽來,僵持片刻後她終於屈服,低聲咕噥了一句“阿姨已經幫

我洗過澡了”便跑進臥房。蒙細月心想,這明天還有得哄,又疑

惑孫蕾蕾的事,於是坐到少發上沈聲問:“蕾蕾這幾天不是應該

在片場嗎?怎麽又跑回來了?”

“你不知道?”劉助理大吃一驚,先前童童說什麽都歸於童

言無忌,現下發現蒙細月居然被蒙在鼓裏,楞了好久才回過神來

,喃喃道:“真沒看出來,孫蕾蕾還有這麽一手。”

蒙細月緊蹙起眉:“怎麽這麽大的事都沒人跟我說?”

“我們都以為你知道。”劉助理急切道:“蘇三都沒跟你透

一句口風?”

蒙細月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經驗和直覺都告訴她事情

絕不止她今晚看到的這麽簡單,看劉助理那樣緊張的神情,必然

有什麽更為嚴重的事情已經發生,而她還毫不知情。

“我這兩天都忙著跑醫院那邊。”蒙細月震驚過後居然很快

冷靜下來,整理思路以靜制動。她不說話,劉助理的話果然就多

起來:“轉了這麽大一圈,原來景韶華做了冤大頭。”

蒙細月不露情緒地瞥她一眼,劉助理越發想從她這裏證實自

己的猜測:“蕾蕾跟蘇三面上看起來是分手了,可也沒見蘇三給

孫蕾蕾小鞋穿,一色的重頭戲讓她上,你看……”她低下聲音,

生怕有誰在這房裏安竊聽器偷聽似的,十足的八卦本色,“會不

會是郗家太後那邊不答應,所以蘇三不得不暫時跟孫蕾蕾分手。

我們私下都八卦過了,我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蘇三迫於家庭壓力

和孫蕾蕾分手,孫蕾蕾就借景韶華過橋。果然我們三少爺受不住

這了激,你看她跟景韶華公開還不到三了月吧?你記不記得上了

月孫蕾蕾和景韶華吵得那麽兇……我們琢磨著肯定是三少爺摔破

醋壇子,孫蕾蕾這回還不打蛇隨棍上?一擊即中,一屍兩命……

這年頭大家都學精了,長得漂亮不頂用,戲演得好也不頂用,最

要緊的是肚子爭氣!少嫁入豪門的,生不出兒子,一樣被人閑言

閑語!”

“一屍兩命?”蒙細月聽得越發糊塗,“你是說,蕾蕾懷孕

了?”劉助理整張臉都變形:“你孩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網

上有關蕾蕾去婦產科產檢的照片傳得滿大街都是了!”她二話不

說搶過蒙細月的手機,輸入孫蕾蕾的名字,鋪天蓋地下來的全是

孫蕾蕾戴著鴨舌帽、大墨鏡、白口罩從第三醫院婦產科出來的照

片,盡管臉蒙得嚴嚴實實,可誰都認識她那一身標志性的裝扮,

除開一頭長發隨意劄成的馬尾和清純秀麗的面龐,其餘的一身女

王範兒,不是孫蕾蕾又會是誰?

新聞無非都是無法聯絡到孫蕾蕾本人,但據“知情人士”透

露,孫蕾蕾此番突然離開片場,回江城去婦產科做檢查,顯然是

和景韶華好事已近。甚至還有素來比較犀利的個人博客裏點評,

說孫蕾蕾一回江城就被人拍到,遮住整張臉還能讓人分辨出來,

顯然是欲蓋彌彰,欲擒故縱-這話裏透著的意思便是說孫蕾蕾故

意走漏風聲,借孕逼婚。

“依我看,逼婚確實是逼婚,只不過他們都找錯了對象,那

景韶華算什麽,怎麽能跟蘇三比?”劉助理巧然一副內幕人士的

模樣分析道,“你看郗家大少神龍見首不見尾,這麽多年我就楞

沒見這個人出現過,他到底是不是還活著都沒人知道!二少就不

說了,結婚這麽多年只有一個女兒,我看三少現在心裏肯定急著

呢,先不說是男是女,反正生下來是女兒他不賠,是兒子就賺了

!孫蕾蕾產檢的照片一流出來,蘇三急得跟什麽似的。我們前腳

看到照片,他後腳就沖到公司來,要所有人封口!你說說看,咱

們三少什麽時侯這麽積極來公司啊?還說這事他全權處理,我們

都以為他跟你通好氣了呢……”說到這裏,劉助理那雞血勁兒才

稍稍減下來,“我看他可能也是看你這幾天忙吧,而且平時就算

出事,外面記者也不敢打電話找你呀,你都是出來開記者招待會

封車馬費的。我們都以為你知道,結果都沒通知你……”

蒙細月的頭跟炸開一樣,腦子裏晃來晃去的都是蘇三那一閃

而過的剪影。

那景韶華算什麽,怎麽能跟蘇三比?孫蕾蕾若是利用景韶華

過橋,那蘇三呢?蘇三是不是也拿她來當踏腳石?

還記得當年是孫蕾蕾甩掉蘇三,他對孫蕾蕾卻是不離不棄,

亦算得是郎“財”女貌。

許多年前,蒙細月並不認為被人利用是一件很受傷的事,有

人願意利用你,說明你還有被利用的價值。

現在蒙細月卻有些難過。

這樣也好,蒙細月想,若孫蕾蕾真因為懷孕而逼得郗家接受

她進門,那至少她安全了。

蒙細月努力用這念頭說服自己。

不對,不對,蒙細月稍稍冷靜,立刻覺出不對勁來。

孫蕾蕾怎會利用景韶華?說她利用蘇三去激景韶華倒有幾分

可能,若她最終目的是嫁入郗家,又何必等到今天這麽多的新聞



那孩子不可能是蘇三的。蒙細月自信閱人無數,孫蕾蕾和蘇

三性子其實像得很,濟是寧折不彎的主,寧可拼個玉碎,也絕不

為不放在心上的事浪費半分精力。

所以孫蕾蕾使出百般手段,逼景韶華公開承認和她的關系,

而蘇三能一言不合,遍雇兇向馮曇下手。

多麽相似的兩個人。

然而蒙細月又想到,即便那孩子是景韶華的,蘇三也願意為

孫蕾蕾背下這個黑鍋。

這樣的性子,和孫蕾蕾倒也相配得很。蒙細月默默一曬,這

些道理,說給劉助理她們聽,只怕是說不明白。

還有我愛你。

蒙細月記得那天蘇三是這樣說的,她只是喝醉而已,還未到

失憶的地步。

馮曇的離婚協議很早就寄給了她,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連

一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不知蘇三怎麽收到的風聲,竟弄到馮曇的

出軌錄影給她。她正在家喝悶酒,喝得醉醺醺的,說男人都不是

好東西,他忽然就摟住她,手足無錯而笨拙,好像有生以來第一

次擁抱女人一樣。

她說,“你也不是好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外頭有女人嗎

?為什麽非要逼著我承認自己這麽失敗?”

他開始胡亂吻她,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吻女孩一樣,連呼吸

怎麽換氣都不知道了。他吻她,這裏到那裏,那裏到這裏,最後

把她壓倒在沙發,那張年輕好看的臉也壓下來,生機勃勃,熱切

渴望。

他好似也喝醉酒,急促而赤誠地表白:“他不要你,我要你

;他不愛你,還有我愛你。”

蒙細月登時被嚇醒,唇舌都染著著酒精的味道,不曉得是自

己的還是蘇三的,只覺得他氣息逼人,那種熱切的呼吸噴在她臉

上,像再點把火就能把她燒著一樣。她回過神來時嘴裏都是他的

氣息,腦子裏什麽都沒想,一腳就踢過來,把他踹下沙發。他跌

坐在地毯上,怔楞地望著她。她驚駭得無以覆加一一直以來只被

她當你鄰家小弟的人居然說要她,還說要愛她,她就算在酒缸裏

泡過三天三夜,這一句話也足以讓她立刻清醒。

那晚月光明亮,照在他年輕的面龐上,那張她從來只當你男

孩的臉上,漾著青春勃發的光彩。他目光澄澈,被她蹬下來也不

氣惱,甚至還笑了笑,半跪在沙發旁。這一回他的吻熟練而輕柔

,像夏末的微風,涼爽裏還有暖暖的溫度。那句話說出後他好像

就變了個人,不似先前那樣拘謹緊張。他動作輕柔,她感受到的

卻是他脈搏裏的強勁跳躍。蒙細月想自己那時一定是醉了,否則

為什麽竟沒有第一時間再推開他?直到他吻至耳邊喃喃低訴,這

回她聽得分明,他說他愛她,他說若她婚姻美滿他會把這個秘密

永遠藏在心底,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他要把她從這樁糟糕透頂

的婚姻裏解救出來。他這一句話又把她從那近乎沈溺的美好感覺

中拔出來,瞧瞧他這都說的是什麽話,他說他愛她,還說要把她

從婚姻裏解放出來。

多孩子氣的話,他以為這是小孩子扮家家酒呢!

也許她記憶裏的男孩如今已長成男人了,但他在心智上卻和

七年前沒有多大分別。

小孩子最大的特點就是,越得不到的東西,越哭著鬧著喊要。

愛是什麽東西?蒙細月不知道,她的人生規劃裏沒有離婚這

一項,至於愛情,她太忙了,還沒有時間停下來考慮過什麽叫愛情



但她又覺得,愛,至少應該是一件正經的事兒。

蒙細月掰著手指頭,找不出蘇三做過的任何一件正經事。

一旁劉助理還在繼續八卦:“也不知道孫蕾蕾走了什麽狗屎

運,你看看她和景韶華那事鬧的,就算蘇三不介意,那郗家家長

能不介意嗎?真難得咱們這麽多年來一條心……”蒙細月心煩意

亂,揮揮手止住她:“你把蕾蕾今年所有的安排都列個清單給我

。”

劉助理應聲告辭,馬上又有電話打進來。是孫蕾蕾正在拍的

那部電影的導演,劈頭就問:“孫蕾蕾這是怎麽回事,說請幾天

假,今天第三天,到現在手機還打不通,她是準備洗手不幹了還

是怎麽著?”蒙細月極力安撫,換來那邊一頓抱怨,說孫蕾蕾跟

人間蒸發了似的,他們這兩天趕著拍其他人的戲,若不是有粉絲

探班,還不知道外頭出了這樣大的事。

答應給他一個交代後,蒙細月再撥電話給孫蕾蕾,果然關機

。她直直他坐在沙發上,很久後終於下定決心,改撥蘇三的手機

,誰知蘇三居然也關機了,打了幾遍都這樣。她又撥他家裏的座

機,也沒人接。

電話一聲接一聲地嘀著,像在宣告她和機主之間正無限拉長

的距離。

不知怎麽蒙細月忽然灰心了。

原來大家都這麽看得開,說消失就消失,說關機就關機,那

她何必替人操這樣的閑心?

憑什麽她就得隨傳隨到,整天求爺爺告奶奶似的伺候這群大

爺?老娘不幹了!

孫蕾蕾素來任性她知道,誰讓人家有吃這口飯的資本呢?多

少人賣力演足二十年,也不過落得勤奮二字。孫蕾蕾有這樣的本

錢卻不珍惜,她有什麽辦法,難道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回片場?

蘇三就更別提了,誰讓他胎投得好!

蒙細月發狠般抽出手機的電池,劈裏啪啦地摔在茶幾上,沖

回臥室準備睡一覺,卻見童童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到

她進來,怯生生地問:“媽媽劉阿姨說的是真的嗎?”蒙細月不

曉得該如何回答女兒的問題,她伸手摸摸童童的小腦袋,往她身

邊挪了挪安慰道:“別想了,睡覺,乖。”

童童卻小聲說:“媽媽Uncle Susan喜歡媽媽。”

蒙細月楞住,老半天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問:“他跟你說

的?”童童搖搖頭:“我猜的。”

蒙細月心底突然空落落的,良久後她又摸摸童童的臉頰笑道

:“小孩子別天天想這些大人的事,睡吧。”

童童也笑起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半晌後她終於下定決心

,秘密而慎重地問:“媽媽你不喜歡嗎?”

蒙細月已經困得要死,偏偏這小祖宗非不讓她睡,現在又問

出這種哭笑不得的問題,她極無奈地問:“你怎麽突然想起這些

?”

“爸爸已經有新阿姨了,所以媽媽也應該有新叔叔。”童童

答得理直氣壯,“謝見素說,他的新阿姨對他不好,但他的新叔

叔對他可好了。Uncle Susan對我也好,所以我猜他想當我的新

叔叔。”

蒙細月沒撐住打了個哈欠,費好大勁才想起來謝見素是童童

在西安的幼兒園同學,據說在學校時常帶零食和她分著吃。蒙細

月震驚於孩子簡單而樸素的邏輯,口上卻轉移話題:“你和謝見

素還有聯系?”童童點點頭:“臨走前他給過我電話號碼,我記

下來了。”

“真乖!”蒙細月幫童童掖好被角,“等我們搬好家,你也

可以把我們新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他,以後就不怕聯系不上了。”

童童在心裏默記下來,決定明天就給謝見素打電話。她心裏

這麽一腦子裏想的事情就被轉移開,終於讓蒙細月抓住機會哄她

睡著了。

夜裏蒙細月不知怎麽突然就驚醒了,也沒有做什麽夢,平白

無故地就睜開了眼。枕側童童睡相嬌憨,蒙細月忍不住伸手擁住

女兒,也不知道為什麽,眼淚竟然流下來了,醒悟過來時枕頭已

濕了一大片。她怕吵醒女兒躡手躡腳地起身,出門經過客廳到浴

室裏去清洗。

睡前困得連妝都沒來得及卸,好在她向來化很淡的妝,殘留

並不多,孫蕾蕾還因此專門向她請教過。記得那是剛拍《女王》

時候的事,因為這幾年職業女性的話題成為熱點,尤其新一代的

都市女性要家庭事業兼顧,是個很有挑戰性的話題。這部戲拿到

公司來的時候,蘇三力薦孫蕾蕾做女主角,因為故事主角是女強

人,導演選角的要求是要找位外剛內柔的女演員,孫蕾蕾動時英

挺靜時嫵媚,極合導演心意。

開拍沒三天,問題就來了,孫蕾蕾原來最擅長的是邊緣角色

,或天真或頹廢或野性,相同點就是性格趨於極端。能演邊緣角

色的演員在電影圈是很吃香的,偏巧這次的都市女性角色要走剛

柔並濟的路子,多一分是女魔頭,少一分是菟絲花,孫蕾蕾得其

形而不得其神,總找不到感覺。

那導演忽生一計,給孫蕾蕾支招兒著兒說:“現成的例子放

在身邊,你回公司跟你們蒙總學兩天,就什麽都有了!”孫蕾蕾

很好學,專門搬到酒店來跟她一起住,二十四小時貼身跟蹤。在

此之前蒙細月對蘇三堅持用孫蕾蕾很有意見,以為他拿公司資源

當泡妞砝碼,直到見孫蕾蕾這樣拼命她才對她改觀。

蒙細月化妝也沒什麽竅門,不過拍一遍保濕的收斂水,抹乳

液後再上隔離霜,其餘粉霜之類悉數不用,再給嘴唇塗一層唇蜜

和口紅便算完工。孫蕾蕾起初很詫異,追問她為什麽化這麽淡。

蒙細月解釋說她每天要出入各類場合,濃妝經不住折騰,殘掉的

話比不化妝還可怕。孫蕾蕾有樣學樣,很快就把這一套學得青出

於藍,後來常被記老們誇她“素顏出鏡”,論壇上每次PK女明

星素顏照孫蕾蕾總能靠這門絕技穩坐前三。

像孫蕾蕾這樣的女孩子,用行內人的話說就是“祖師爺賞飯

吃”,有天賦又好學,但凡她做人圓通些,將來電影史上恐怕都

少不了她那一筆。

蒙細月對著鏡子無奈嘆氣,不曉得為什麽,她現在有點羨慕

孫蕾蕾。

那樣有表演天賦的女孩,蒙細月真是第一次見到。曾經有導

演說孫蕾蕾往聚光竹下一站,就是一臺戲。

羨慕她什麽呢?蒙細月不羨慕她的天賦,蒙細月羨慕的是她

年輕,心無掛礙,還有資本去揮霍、去任性。

她換了件水藍色的浴袍,走到客廳裏坐下來,窗簾留著點縫

隙,一線月光如水銀般鉆進屋裏來,鋪成銀白色的一條趴在地毯

上。

趴到茶幾上的那道水銀,帶映出玻璃板下一張DVD的封面

,蒙細月順手抽出來,恰是孫蕾蕾的那張《女王》。

封面上還印著英文譯名,THEQUEEN,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每個女人內心都安放著兩顆靈魂,一顆野心勃勃、掌控一切

,另一顆期盼呵護、渴望寵愛。

那是唯一一部蘇三親自參與制片的戲。蒙細月記得孫蕾蕾有

一句臺詞,說女人如花朵,盛開和雕謝,都是因為某個特定的人

,最美麗的那一瞬,應當遇見最好的人。蒙細月掂著這張DVD

苦笑,盛開、雕謝,她也是花朵嗎?如果是大概也只是開在寂寂

懸崖上的花朵,春去秋來,一榮一枯,都不曾有人路過。

她甚至不知道,那所謂最美好的一瞬,她是否擁有過。

人生的所有希望,似乎也只剩下童童,但若有一天她不在了

,馮曇也會好好照顧女兒。

在外人看來光鮮亮麗的生活,內裏其實早已破敗不堪,蒙細

月恍然發覺,原來人生最悲慘的境地,是喪失希望。

或許還有比喪失希望更悲慘的。當第一縷晨曦從窗簾縫隙鉆

進來時,蒙細月找到了比喪失希望更悲慘的事,是她明明已喪失

希望,卻不得不為了生活,去為那兩個還保留著希望的人收拾爛

攤子。

看,她連任性的權利都沒有。

蒙細月老老實實地把電池裝回手機,打開筆記本。劉助理已

連夜把孫蕾蕾所有進行中的片約和通告都分類整理好發到她郵箱

裏。蒙細月迅速分出輕重緩急,把最要緊的幾樣通告揀出來,正

準備繼續聯系蘇三,他的電話卻不請自來了。

蘇三的聲音難得的正經:“蕾蕾的事,這回我全權負責,你

就不要插手了。”

印象裏蘇三極少沾手公司的事,前兩年偶爾為之,也是為孫

蕾蕾。

他還記得通知她一聲,不知她是不是該感激涕零。

“下午兩點開記者招待會,宣布蕾蕾暫時息影,事先知會你

一聲。記者問起你,你不要多說。”

蒙細月腦子裏“嗡”的一聲,手機“啪”地掉下去,她一動

不動地坐在地上,雙腳失去知覺一般,怎麽也站不起來。不曉得

過了多久,手機鈴聲又響起來,在寂靜的大房子裏張牙舞爪地回

蕩。

她蹲下身,在地毯上摸到手機,是劉助理打來的,內容和蘇

三說的別無二致。

明明是她已預料到的結局。

明明是從未得到過的溫暖,她心裏卻仿佛失落了什麽。

蒙細月趕到公司時,蘇珊傳媒的兩棟大樓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有記者眼尖見到蒙細月,又嗡地一堆人圍上來。好不容易殺出

一條血路,找到保安攔住記者,保安說只有若幹蘇三指定的媒體

允許入內,所以許多記者和粉絲都被堵在一樓大廳裏。主樓二樓

靠近陽臺的一間半開放式會場,是蘇珊傳媒平時用於例行記者招

待會的,這回蘇三選的地點也在這裏。

出乎蒙細月意料的是,手挽手坐在主席臺上的,是景韶華和

孫蕾蕾,而不是她預想中的蘇三。

“近日來各傳媒對我和蕾蕾的感情狀況十分關註,在此感謝

社會各界對我和蕾蕾的關心。一直以來,我和蕾蕾都希望低調處

理這段段感情,能讓大家對我們的關心集中在各自的作品上。所

以,不論是之前我們牽手被曝光,還是近日蕾蕾出入醫院的照片

流出,我們都努力保持沈默,希望時間能沖淡一切。然而最近謠

言甚囂塵上,加之蕾蕾在事業上也有一些自己的決定,所以今天

召開這個記者招待會,澄清各界的疑問,希望能停止外界的各種

揣測。”

景韶華一番表白說得情真意切,蒙細月微微哂笑。娛樂圈人

人都是影帝影後,明明曝光後景韶華和孫蕾蕾的關系就處於冰封

期,但每每面對公眾,總能表現得情比金堅。孫蕾蕾亦甜甜一笑

:“自即日起,本人將停止一切演藝活動,前往美國進修。作出

這一決定,並非傳言中我和韶華的感情有什麽變動,而是基於身

體方面的原因。”此言一出,記者們齊齊變成長頸鹿,孫蕾蕾嫣

然一笑,“當然也不是大家所猜測的懷孕。”

暖意融融的背景,是英國進口壁紙鋪就的墻面,陽光透過大

幅落地窗灑在一對璧人的臉上。

染細月亦疑惑萬分,不知蘇三今天玩的又是哪一出,景韶華

和孫蕾蕾如此情意拳拳,底下記者卻並不那麽好對付,接二連三

地拋出問題。在記者招待會上提出的問題自然還比較禮貌,但蒙

細月知道其實這些天的新聞已說得很不堪,景韶華和孫蕾蕾在片

場爭執以及孫蕾蕾夜半與蘇三同車的照片都有流出,各式關於孫

蕾蕾如何上位的新聞亦甚囂塵上。蒙細月心底迅速衡量該如何拆

解這危機,又想到蘇三說他全權負責一一她摁摁眉心,到最後又

會搗出一個爛攤子來讓她收拾吧?

“我想這些問題還是由我來回答吧。”一旁作壁上觀的蘇三

站起身,他態度驕矜,直視下方記者良久後忽然笑道

“我有時候覺得你們挺無恥的一一如果孫小姐今天和景韶華

逛街,不小心路過嬰幼產品櫃臺,你們就會說她借孕逼婚;如果

不巧我遇到她喝了一杯咖啡,你們又會說她劈腿富二代;如果她

跟大導演合作談成了,你們就說她靠潛規則一一別怪我說得坦白

,如果恰好她和這個導演沒有合作,那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去

韓國一趟就是整容,容光煥發就是打針,胖兩斤就是懷孕……今

天這個記者招待會,我們如果跟你們兜圈子,那就是裝神秘為新

戲炒作;如果沒開這記者招待會,明天報紙上會連預產期都登出

來!”

圍成半圓的記者們被他數落得極為尷尬。蘇三舉手投足間優

雅無比,一派富貴閑人的作風,卻字字句句都鏗鏘有力。

這時有反應快的記者問:“主要原因還是廣大粉絲太關註孫

小姐,畢竟孫小姐日前出現在婦產科檢查是事實,我們正是因為

不想胡亂報道,所以今天才來追求真相。孫小姐,你說對吧?”

孫蕾蕾但笑不語。她身著一件銀色真絲魚尾裙,襯得膚色極

為白皙,目光流轉中,另有一番雍容風度。蘇三擰擰麥克風淡淡

笑道

“你們不覺得這個社會對女人太嚴苛了嗎?我認識孫小姐年

頭不短,她非常敬業、用功,為什麽大家不能把註意力集中在她

的事業上呢?孫小姐正面對人生中一些不可預知的挫折,她現在

需要的是面對困難的勇氣和力量。孫小姐專註於事業,不願意由

於自己的身體問題給公司造成損失,一直以來景先生和孫小姐的

爭執也正是因此而起,我作為他們的朋友,非常希望大家把這份

關註轉化為對孫小姐的祝福,而不是添油加醋。”

如果說蘇三先前那些話只是讓記者們臉上掛不住,那這段話

則真正引起騷亂,蒙細月更是下巴都快跌下來。蘇三這番話既維

護了景韶華和孫蕾蕾的感情,又替孫蕾蕾博得同情分,暗示她患

上了什麽極難醫治的病癥。記者若再追問下去,就未免顯得太不

近人情了。

倒是劉助理在身邊抱怨:“天啊,蕾蕾手頭還有三部片子是

板上釘釘的,這回得賠多少錢啊?”等記者稍稍平靜下來後,只

聽到孫蕾蕾柔情萬種地說:“謝謝各位的關愛,今天到此為止。



會場內的工作人員忙著給記者們發車馬費,等這一場混亂收

拾幹凈後,孫蕾蕾走出來朝蒙細月深深鞠了一躬:“Moon姐,對

不起。”蘇三看看表,一副匆忙模樣,只朝孫蕾蕾說:“剩下的

事你跟Moon解釋一下,我今天還有事要忙。我跟蘇年說好了,他

派人送你去杭州,你先在棲雲莊避一避。”

到了蒙細月辦公室,景韶華往沙發上一躺,和領結作艱難鬥

爭:“蒙總,我們分手了,跟公司簽的協議我會遵守,三年之內

不會對外公開。但這日子我真的過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吵架。”

他終於扯下領結,攤手嘆道:“其他的事,我無能為力。”

蒙細月瞥向孫蕾蕾,她一臉笑意,向景韶華說道:“你從片

場請假過來的,還是趕緊回去吧,別的事也不用你操心,請你條

必記得以後在各式場合表達一下對我的深切思念即可。”

景韶華神色淡然,看看蒙細月的臉色,確認她真的放行後便

匆匆告辭。長長的紫檀木辦公桌後面,蒙細月目光清冷落在孫蕾

蕾身上:“你可以開始了。”

孫蕾蕾一臉恬淡,長舒口氣後笑道:“前幾天我被人拍到去

產檢,是真的。”

“繼續。”

“我故意讓人拍到的。”

“理由。”

孫蕾蕾垂下頭,半晌不言語,擡首時眼裏已泛起淚光,良久

後她輕聲道:“Moon姐,女人有時候為了抓住一些東西,是會用

一點點心計的。”

“算起來,至少四個月了吧。”蒙細月眼皮也不擡一下,“

之前拖手照曝光,也是有計劃的吧,那時候你就知道自己懷孕了

,一定要逼景韶華和阿昕分手。”她冷冷陳述事實,連疑問句都

不用一個,“你手頭上有三部電影,是鐵板釘釘跟人按了手印的

,來,你告訴我你準備怎麽辦。”

孫蕾蕾楞了楞,略顯迷惘地說:“蘇三說這些事他會搞定。



“是的,他會搞定!”蒙細月抄起辦公桌上一沓文件,照著

孫蕾蕾劈頭扔下來,“他搞定的辦法就是我去給那些大爺們賠錢

賠笑臉!你的愛情偉大,你為了抓住那些東西,可以玩一點小小

的心計,那你在玩這些小小心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簽下的這

些合同都怎麽辦?”

一沓沓A4紙打印出的合同,白紙黑字,如雪片一樣紛紛飄

落。孫蕾蕾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來。她知道那都是蒙細月前前

後後幫她張羅到的大制作。她蹲著身子,一邊撿一邊流淚。蒙細

月看她淚眼婆娑的模樣愈加窩火:“哭,你現在有什麽好哭的!

將來出去丟人現眼被人數落的是我,現在有種哭,當初都想什麽

去了?”

孫蕾蕾直勾勾地盯著蒙細月,半晌後輕聲說:“Moon姐,兩

部沒拍的,還好推一點。段導的這部戲,我都拍三分之二了……

你看能不能和他商量一下,如果他能再等一周的話,我可以繼續

給他拍完。”

蒙細月一臉詫異地瞪著孫蕾蕾:“你開什麽玩笑?再等一周

,再等一周你還是個孕婦!”

孫蕾蕾怔怔不言,雙眸染上一抹淒涼顏色:“昨天夜裏做的

手術,最快我也要休息一周才能開工。醫生說我本身就受孕困難

,一定要好好休養,所以……蘇三說幫我申請學校,可能到美國

去念一些表演類的課程。”

這句話如平地驚雷,蒙細月發現她今天已錯估了好幾次:“

你做了流產手術?”

“他說,有本事你把孩子生下來,養到十八歲,再來找我打

官司要贍養費。”

饒是蒙細月已親身經歷過丈夫出軌,又眼見這圈裏種種不堪

之事,聽孫蕾蕾轉述景韶華這番話時,心仍涼得像在冰窟裏滾過

一樣。

蒙細月默默地望著孫蕾蕾,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孫蕾蕾生

得很好看,眼角眉梢總流動著一股別樣的韻味。蒙細月總覺得自

己若是男人,有這樣的女孩子肯倒追上來,恐怕也很難放手。然

而孫蕾蕾笑得淒婉:“他說我在他身邊,等於是一輩子都要提醒

他,他背叛了阿昕。”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蒙細月氣得手腳發涼。“何必要用

這樣的方式……”

“我如果來找你,你一定會勸我去墮胎。”

蒙細月一時不解,楞楞望住她:“那你找蘇三,他不也一樣

帶你去墮胎嗎?”

“那不一樣。”

“不一樣?”

“你一定會勸我,事業要緊,不值得為這樣的男人傷害自己

,然後你會幫我聯系醫生,幫我封鎖一切消息,幫我安好所有檔

期……”

蒙細月眉心緊皺:“這樣有什麽問題?”

孫蕾蕾仰起頭,清澈目光裏滲出絲絲苦澀:“你知道我去找

蘇三,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

不知為何,蒙細月好像受到什麽心靈感應,似有所悟地說:

“他應該只會問你希望怎樣吧。”

“我說我不想要一個註定沒有父親疼的孩子,他說好,其他

的都交給他來安排。”

“你的意思是,我所有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公司的利益,而不

會考慮你的個人意願?”

孫蕾蕾咬咬唇不說話,算是默認她的問話。

蒙細月別過頭去,原來孫蕾蕾也是這樣看她的。

確實,孫蕾蕾所言不假,蒙細月自問若孫蕾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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