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吳優也住在這一層,打開門後看見兩人,剛打了個招呼,目光就落到顏布布的腦袋上。

他盯著那長長短短的頭發,還沒出聲,就見顏布布眼中泛起了一層水光,嘴唇也在發著顫。

吳優和封琛交換了一個眼神,也不用過多的語言,只這個眼神就已經讀出了所有前因後果,便牽著顏布布往裏走。

“是不是要吳叔給你剪頭?”

“是的。”顏布布抽了下鼻子。

吳優用手撥弄著顏布布頭發:“別著急,別慌,吳叔可以給你把頭發剪好。”

“那會和以前一樣嗎?”顏布布問。

吳優笑瞇瞇地道:“不和以前一樣,以前你頭發太長了,像個小姑娘。”

顏布布帶著哭腔糾正:“哥哥說像只綿羊。”

“……我們修短點,修短了就是好看的小男孩兒。”

“嗯,好吧,謝謝吳叔。”

半個小時後,吳優的房門打開,走出來神清氣爽的顏布布。

他的頭發已經被修好,稍微短了點,但看著很精神,被遮蓋多日的耳朵和額頭也總算是露了出來。

封琛就跟在他後面,原本偏長的頭發也被剪掉,只留下一層短短的發茬,隱約可以看到青色的頭皮。

他長相偏俊美,換成這個發型後,視覺上就多出了一些淩厲和攻擊性,沖淡了身上的那點稚氣。

顏布布邊走邊頻頻仰頭看他,差點撞到通道裏的垃圾桶,封琛道:“好好走路,別東張西望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顏布布快樂且誇張地笑起來,“哥哥你的頭好像一顆蛋。”

不待封琛回話,他又舔了下唇,“好久沒吃過蛋了。”說完就作勢對著封琛腦袋淩空抓了一把,嗷嗚塞到嘴裏,“好吃,好吃。”

回到房間,封琛去衛生間洗衣服,顏布布就推開窗戶看外面。

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遠處一片漆黑,只有輪船上的燈光將周圍海域照亮,可以看見深色的水面上,被雨點打出了一個個小坑。

他在地下安置點呆了幾個月,終於感受到雨絲的冰涼和吹拂過臉頰的風。哪怕就算努力睜大眼也看不遠,也趴在窗戶上看得津津有味。

衛生間傳來水聲嘩嘩,封琛正在洗衣服,顏布布將臉擱在手臂上,懶洋洋地喊:“哥哥,快來看外面呀。”

“沒空。”

黑獅在顏布布腳邊轉來轉去,沈著一張獅臉,看上去似乎不太開心。

顏布布轉頭看了眼衛生間方向,離開窗戶,走到了衛生間門口。

封琛正蹲在地上洗一件印著比努努的淡黃色T恤,顏布布便過去蹲在他身旁,伸手去抓裏面的泡泡玩。

如同以前封琛每次洗衣服時那般,一個人洗衣服,一個人就呆在旁邊。

“不看外面了?”封琛頭也不擡地問。

顏布布將一團泡泡在掌心裏倒來倒去:“不看了。”

“為什麽不看了?”

顏布布吹了口泡泡:“你沒在那裏,我就不想看了。”

封琛什麽話也沒說,低頭繼續洗衣服,那只黑獅的心情卻明顯變得愉悅,在衛生間門口趴了下來,半閉著眼睛,尾巴輕輕甩動著。

洗完衣服,封琛便端著盆去房間外找可以晾衣服的地方,走出通道後到了這一層的船頭。

這裏簡直就是為晾衣服所生,頂上有遮板,船舷的雨也刮不進來。船艙裏的通風口就對著這兒,熱風吹得呼呼的,像是個大型烘幹機。而且有人已經在這裏牽好了鐵絲,上面掛著十來件衣裳。

地板上鋪著幾床濕透的被褥,封琛看著那些死沈死沈的被褥,心裏著實有些佩服。

在被水淹,被喪屍追,從海雲塔窗口滑降的情況下,竟然有人還能一路將這些帶著。

不過他在看到船舷旁那幾個大泡菜壇子後,覺得帶著被褥好像也不是太困難的事。

晾好衣服後回房睡覺,雖然屋內有兩架床,但兩人並沒有分開,自然而然地躺在了一張床上。

封琛關掉燈,顏布布照例翻來翻去,嘴裏偶爾冒一兩句自言自語。

黑獅就趴在床邊的地毯上,拿爪子捂著耳朵。

顏布布每晚睡覺都是這樣,翻著,念著,等到不動了,那便是睡著了。所以封琛沒有管他,只閉著眼靜靜躺著。

“咕嚕咕嚕砰砰砰……”

顏布布的嘟囔聲越來越迷蒙,終於消失。封琛這才睜開眼,將他露在被子外的胳膊塞回去,也翻了個身開始睡覺。

夜深了,整個世界都沈浸在黑夜裏,只有雨中的這四條船亮著瑩瑩燈光,像是漆黑夜空的幾顆星星。

五層某間房的舷窗外,一道黑影一閃而過,瞬間又不見了蹤跡。只有雨絲從窗上滑落,留下了數條水痕。

……

第二天一早,便有士兵來叫封琛。

封琛見身旁的顏布布睡得正香,便沒叫醒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

一人一獅心意相通,根本不需要交流,黑獅繼續在床邊趴著,封琛則自己出了門,穿上士兵遞過來的雨衣,登上A蜂巢下停著的氣墊船。

這條船上一共只有十幾名士兵,加上封琛,在於苑的帶領下去軍隊物資庫撈物資。

封琛看見了在天上飛著的白鶴,也看見了船頭上趴著的一只海貍鼠和一只狼獾。

他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麽區分哨兵向導,但知道這裏至少有兩名哨兵或者向導。

他正在打量那兩只量子獸,就見它倆突然都站起身開始打架,也不知道是誰先動手的,互相在拉扯撕咬。

封琛轉頭去看那些士兵,發現他們都面色如常地站著,根本看不出來誰是這兩只量子獸的主人。

“怎麽樣?昨晚休息得好嗎?”於苑並沒問他的黑獅,只從雨衣口袋裏摸出兩個熱土豆遞給他。

“嗯,很好。”封琛接過土豆,遲疑地問:“我就這樣走了,樊仁晶等會醒了怎麽辦?”

以往在地下安置點,他去地面做工,顏布布會自己去飯堂打飯吃,可現在他們剛剛住進這條船,不熟悉環境,也不知道有沒有飯堂。

雖然黑獅守在那裏,也是自己精神體化為的量子獸,但封琛覺得它終究無法代替自己,還是有些擔心。

於苑說:“沒事,我安排了人的,等小卷毛起床後就會給他送早飯。”

封琛沒再說什麽,開始抓緊時間吃土豆,邊吃邊看那兩只正扭打成一團的量子獸。

於苑順著他目光看去,又轉頭看向那群士兵:“王石,柯揚,這是秦深。等會兒你們三個下水。”

兩名士兵走過來,站在封琛面前。

“你好,我是王石,哨兵。”

封琛註意到,這名哨兵和自己說話時,那只正按著海貍鼠撕扯的狼獾,擡頭往這邊看了眼。

嗯,這是狼獾的主人。

另一名士兵跟著道:“你好,我叫柯揚,哨兵,等會兒我們就一起下水。”

海貍鼠後腿奮力蹬開狼獾,對著封琛吱吱叫了一聲。

封琛也自我介紹:“你們好,我叫秦深,哨兵。”

兩名士兵執行完於苑布置的自我介紹任務,又往船尾走去,邊走邊互相小聲交談,言行間看著很是親熱。

——如果忽略掉旁邊那兩只已經在互相扯耳朵的量子獸。

氣墊船離開碼頭,劃向城西方向,於苑一邊嚼著土豆,一邊給封琛解釋:“當初沒有把所有物資運到地下安置點裏去,就是怕有個萬一,地面上也能保有一些存餘。物資點的倉庫是密封式防水結構,地震中並沒受損,裏面有溧石發電機進行降溫,物資都保存完好。只是吃的食物沒放太多,主要是放著地震後從那些廢墟上找到的民用物資。”

封琛聽明白了,那個物資點的食物庫存不多,但地震後從那些倒塌的商場裏獲得的物資,基本上都放在裏面。

“本來不需要你去的,但是林少將帶著人回地下安置點取溧石,剩下的士兵要守著船,所以人手就不太夠。”於苑解釋道。

封琛驚愕地問:“要去地下安置點取溧石?”

安置點如今已經被水完全淹沒,水深足有幾百米。就算穿上目前最先進的抗壓潛水服,人體也沒法承受那樣的水壓。

“四條船每天都需要溧石,外面就算能找到一些散石,也頂多能供應一周的用電。只有安置點才有大量溧石,所以必須去取。”於苑說完這通話後,對封琛露出個意味深長的表情:“至於水壓……你實在是低估了身為高階哨兵的能力。”

封琛很快就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也明白為什麽在物資點取物資也要帶上他了。

西聯軍的物資點在海雲城西部,地面位置顯示是海雲城體育館,而物資點就是體育館地下室,是一個水深百多米的凹地。

待到封琛和其他兩名哨兵士兵換上抗壓潛水服後,於苑對帶著狼獾的哨兵道:“照顧著他一點,雖然精神力強,卻還是個孩子。”

狼獾哨兵應聲:“明白。”

“你會潛水嗎?”於苑問封琛。

封琛有些無語,人都被帶到這兒來了,也換上了潛水服,現在才想起來問自己會不會潛水。

“會。”

於苑點頭:“我想也是,生在海雲城的孩子,就沒有不會潛水的。”

封琛戴好氧氣罩,將那把不離身的匕首握在手裏,三人下了水,沿著墻壁潛入水深處。到了二十多米時,水下就一片漆黑,便各自打開了頭頂上的燈。

燈光將面前一段水域照亮,可以看見墻壁上的瓷磚紋路,隨著繼續下潛,封琛擡手看了下腕表,顯示已經是水深一百二十米,就要到達物資點大門。

雖然穿了抗壓潛水服,人體在這時也應該感覺到水壓,但他卻沒有半分不舒服的感覺。看看身旁的兩名哨兵,也都一臉若無其事,每人手裏還拖著一個大大的密封箱。

而那只狼獾和海貍鼠,一邊跟著後面往下潛,一邊竟然還在打架。

好吧,他確實低估了哨兵身體的強悍。

繼續往下,水中出現了一些暗綠色的水藻,半尺寬,數米長,隨著水波悠悠晃動,像是一片幽暗的森林。

封琛正覺得這裏的水藻多得有些不尋常,耳機裏就傳來旁邊士兵的聲音:“註意了,懷疑這些水藻是變異種。”

抗壓潛水服是密閉隔水式,可以在水裏交談,水面的於苑也可以通過他們頭頂的攝像頭看清水底狀況。

“往右邊繞二十米再下行,那裏的水藻少一些。”於苑的聲音在封琛耳機裏響起,微微有些失真。

“是。”士兵應聲。

“秦深。”於苑在叫封琛。

封琛跟在士兵身後往右邊繞,嘴裏回道:“在。”

“沒事,別慌,這些水藻變異種是最低級的變異種,對你造不成威脅。”

“嗯。”

海貍鼠和狼獾終於暫時休戰,在前面開路,用爪子和牙齒撕碎那些搖曳到面前來的水藻。

而那些水藻在被撕咬後,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飛快地往後縮,像卷尺般縮成了一團。

從右邊下到底部再往前游出一段,狼獾哨兵停下,取出匕首朝著被水藻封閉嚴實的墻壁上一紮,那條水藻便迅速後縮,露出一塊光滑的亞克金屬大門。

海貍鼠哨兵和封琛也如法炮制,用匕首去紮那些封住大門的海藻,整扇門很快就全部露了出來。

狼獾哨兵在門鎖上輸入密碼,大門開啟,三人魚貫游了進去。

大門裏面還有一重密封門,待到關閉大門,湧進來的水被抽幹後,狼獾哨兵這才打開了密封門。

燈光齊刷刷亮起,將這巨大的倉庫空間照得雪亮,裏面堆放的貨品壘疊成了座座小山。

日用品和生活用品都用木箱裝著,分門別類隔開放著,倉庫中間的空地上,還停著兩輛嶄新的小卡車。

兩名哨兵將身後拖著的箱子打開,裏面裝著整整一箱壓縮密封袋。狼獾哨兵取出一張,打開閥門,密封袋迅速鼓脹,成了個半人高的大方形袋。

他從墻邊拖來一張鐵推車,大袋就放在上面,推給封琛道:“去吧,見什麽有用就往裏面裝。”

封琛摘下面罩,推著那鐵推車往前走。

雖然倉庫裏空氣幹燥,但食品區也多是易保存的大豆,用真空袋裝好,一袋袋碼放著。

推車上的方形袋看著不怎麽大,卻著實能裝,他一連搬進去十袋大豆才填滿,封上了密封條。

接著再去取一個空袋子來繼續裝。

很快的,大門口就放了十個裝滿大豆的密封袋,像是十座小山包。狼獾士兵詢問還要不要繼續裝,於苑說:“別裝了,我們目前就這點存糧,總不能一下子就搬空倉庫,平常還得找其他食物才行。”

“是。”

“去裝一點藥品和生活類物品吧。”

“遵命。”

三人去往生活區,封琛聽到耳機裏於苑在對他單獨說:“秦深,去選一點你想要的東西。”

“好。”封琛沒有拒絕。

生活區的物資就是地震後從那些倒塌的商場超市裏搬運進來的,所以種類也是五花八門,從精致的咖啡杯蛋糕盤到紙尿褲一次性垃圾袋,物品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狼獾哨兵將貨架上的東西往袋裏掃,並拿起一個小紙盒在封琛眼前晃了晃:“也不能光是裝吃的,這些都是緊要的生活物品,船上目前緊缺這些物資,也要都裝上。”

封琛沒看清他手裏拿的什麽,便問道:“這是什麽?”

“女性必備用品,別管,反正往袋子裏裝就是。”狼獾哨兵道。

“哦。”

三人都開始往袋子裏掃生活物品,海貍鼠和狼獾也在忙來忙去,將封好的大袋子往倉庫門口推。

兩名哨兵彼此協作,偶爾還說笑兩句。但他們的量子獸總是不給主人面子,見縫插針地過招,互相撓一爪子,讓庫房內的氣氛既和諧又充滿濃濃的尷尬。

倉庫的西北角放著被褥和衣物。船上有被褥,所以並不需要,但衣物卻是封琛目前最需要的。

狼獾哨兵見封琛在打量那堆衣物,便對著那方向努了努嘴:“去選吧,隨便你選多少,反正放著也是放著。”

“好。”

封琛在那小山堆似的衣服裏挑選,他自己穿的並不挑,就選那方便耐穿的戶外服,很快就選出來兩條長褲和兩件短袖T。

考慮到現在已經是八月份,秋天快來了,又拿了兩件長袖T和兩件沖鋒衣外套。

不過給顏布布挑選衣服的時候,他就費心思多了。

顏布布喜歡顏色鮮亮的,但又不能鮮亮得刺眼,比如淺黃、淡粉、天藍、淺綠……

封琛給他挑選T恤的時候,首先要排除掉黑、白、灰三色,本來黑和灰是最適合小男孩穿的,耐臟,在地上滾兩圈也看不出來,但顏布布既然不喜歡,他也就不考慮。

白色也不能要,倒不是顏布布不喜歡,而是他才不想天天洗好幾次衣服。

其次便是圖案,比努努當然是不容撼動的最佳,不過若是沒有比努努的話,換成其他卡通圖案也是可以的。

但是要記得一點,長著個方腦袋的木偶,還有長條狀的橡皮泥人兩種不能要。

那是顏布布最不喜歡的卡通人物,也是他的雷區,輕易不要踩。

封琛拎著衣服看時,海貍鼠哨兵問道:“你在給你那弟弟選衣服嗎?”

“對。”

“他幾歲了?”

“六歲。”

“還有多久滿七歲?”

封琛聽完這話後一怔。

他只知道顏布布是六歲,卻不知道他還要多久才滿七歲。也許他已經滿了七歲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顏布布的身份信息他改過,當時也沒註意他真正的出生年月,現在被士兵這樣一問,他才想起這個被忽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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