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靈枝瞳孔驟縮, 仿佛被閃電劈中般僵在原地。

雙色水芙蓉靜靜綻放，花蕊上濃郁到肉眼可見的靈氣仿佛一道巴掌狠狠地、無聲地打在她的臉上。

沈夜蒼松了口氣。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

“真的是花王！”

“這是什麽峰回路轉？運氣也太好了吧？”

“聖樹眷顧，今年這個人族的氣運一定會很好……”

鹿蘊從驚訝中緩過來, 淡淡一笑：“確實是‘花王’沒錯，所以根據對賭的規則, 我宣布——”

“慢著！”鹿靈枝黑著臉打斷他, “我不服！有黑幕！顧餘明顯就是知道自己最後一朵水芙蓉是‘花王’, 故意耍我！”

鹿蘊笑意微斂：“靈枝，你二人對賭是在天道見證下發過誓約的。若顧餘作弊, 天道會降下制裁。如今無事發生，便說明他沒有作弊。”

“不使用靈力, 沒有我族對靈植的親近, 他憑什麽能一下子找到花王？”鹿靈枝質問。

鹿蘊表情淡漠些許：“不論他用的是什麽方法, 天道判定他都是合乎規矩的。所以, 你輸了！你這般糾纏不清，是認為天道不公嗎？”

“轟隆——”

晴天霹靂。

突兀炸開的驚雷讓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

鹿靈枝臉色煞白：“我、我沒有……”

“夠了。”一個老成持重的聲音響起。

眾人扭頭，便見一個身形寬大的中年男人與鹿陽並肩而來。

霎時間，所有人噤聲。

中年男子面白無須，神態陰冷。

“爹——”鹿靈枝縮了縮脖子，後退一步。

來人正是她的父親鹿遠。

鹿遠與鹿征不同, 是一個性格古板刻薄的戰鬥狂。平時都會在族中禁閉區修行，所以跟鹿靈枝不太親。

鹿遠走到鹿靈枝面前, 擡手——

“啪！”

鹿靈枝臉都被打歪過去。

她目光呆滯, 似乎還難以置信對方竟在大庭廣眾下打自己。

“你鬧夠了沒有？”鹿遠神色冰冷。

“你、你打我？”鹿靈枝回過神立即捂住臉, 眼眶通紅地瞪著他。

鹿遠依舊面無表情, 冷漠異常：“族中規矩, 不得與人類私通, 你卻在這裏跟一個男人搶男人。真以為我不會廢掉你嗎？”

鹿靈枝指尖一顫。

鹿蘊垂眼。

鹿陽輕咳一聲，上前：“伯父，您也看到了。您的女兒實在太任性刁鉆。所以，我的提案……”

鹿遠聞言朝他頷首：“我答應了。”頓了頓，他說：“今日起，你與靈枝的婚約作廢。”

鹿陽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多謝伯父成全。”

雖然不能跟鹿遠這一脈練聯姻，會導致家族的處境更加艱難，但鹿陽權衡過後，還是下定決心要退婚。因為他覺得，把鹿靈枝娶回家，他的家族反而要完。再說了，他如今得到了鹿蘊的賞識，只要踏實肯幹，何愁家業不興？

反而是鹿遠，觀念上與鹿蘊可謂兩個極端，這兩人早晚有一戰，鹿陽的退婚，何嘗不是提前站隊？

當然，這些都跟顧餘沒關系，他也沒興趣知道。

緊接著，只見鹿遠轉身看向顧餘和沈夜蒼，說：“抱歉我的女兒給二位帶來了極大的麻煩，我這就帶她回去嚴加管教。至於補償，稍後會叫人送來。”說著，他卻是不再看兩人，朝身後兩個侍從揮手：“還不帶小姐回去？”

“喏！”

兩個侍從立即上前，各自把住鹿靈枝的手臂，連拖帶拉，不容對方抵抗就將人帶走了。

鹿遠於是朝鹿蘊頷首：“我也不打擾眾位慶賀節日了。”

說完，他便雷厲風行地走了。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鹿陽幹笑兩下，說：“族長不要介意，鹿叔他就是這樣的性子。”

才怪，鹿遠對人族已經到了看一眼都覺得臟的地步了。

長老堂決定推動與人族合作的時候，他氣得跟鹿征打了一架，然後被打得鼻青臉腫，跑去禁閉區修行。如今鹿征不在，沒人能壓制得了他，他儼然便成了族中反對與人類建盟的領袖角色，未來勢必要跟鹿蘊幹一仗的，他對鹿蘊自然沒好臉色。

好吧，又扯遠了。

鹿蘊搖搖頭，笑道：“能理解。有這樣惹是生非的女兒，鹿叔應該也很頭疼了。不過雖然人走了，我還是要宣布，這次的對賭是顧餘你的勝利。從此以後，鹿靈枝不會再糾纏你們，否則會遭到天道的制裁。”

“希望她說到做到吧。”顧餘聳了聳肩。

他贏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兒嗎？

說完，他轉身朝沈夜蒼比了個“耶”，隨即見對方立於夜色中，正眉眼溫柔地望著自己。

顧餘的心臟忽然震顫了一下，好像忽然升騰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微笑著的沈夜蒼……也太犯規了吧？

跟對方接吻的畫面不由在腦海中重現，顧餘感覺耳朵滾燙滾燙的，差點就要克制不住露出兔耳朵了。

雖然他自覺剛才的那個吻是沈夜蒼故意展示給外人看的，但雙唇相貼那一瞬間的悸動卻騙不了人。

也許是因為他太純了？所以親個嘴都能心跳加速？後面多練練或許就習慣了？

顧餘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一邊回到沈夜蒼身邊，揶揄道：“我可是幫了你一個大忙，你要怎麽謝我？”

沈夜蒼眼底笑意彌漫：“我已經準備好了。”

“嗯？準備什麽？”顧餘不解。

沈夜蒼笑而不語。他擡手捏了捏對方的耳垂，問：“熱嗎？”

“嗯？還好？”雖然不明所以，但顧餘還是乖乖回答。

炎炎夏日帶來無盡的煩躁，但亦有林間清風送來無限涼意。

“那……”沈夜蒼湊到他耳邊，聲線壓低：“要去泡溫泉麽？”

顧餘呼吸一滯，死去的記憶瞬間覆蘇。

啊……

他恍然終於明白沈夜蒼所有的隱晦。

沒錯，算算時間，一個月又要過去了。

——他體內的子蠱又要發作了。

沈夜蒼感應到指尖滾燙的熱度，眼底笑意越發濃郁：“嗯？”

顧餘低眉，莫名羞恥得不敢看他：“那、那還是去泡一泡吧……”

轉眼又是幾天過去，靈鹿族終於全員搬回領地。顧餘也終於回到了往昔清靜的日子。

沒有鹿靈枝來搗亂，每天就是看沈夜蒼練劍煉丹，然後找佘青夷學控制變身。大概是吸收了不少寶氣，他如今已經漸漸能控制住變身了。

而佘青夷的脾氣一如既往的臭，臉色一如既往的難看，嘴巴一如既往的毒舌。

顧餘對此早已習慣。

兩人平時經常互懟，儼然是損友了。

不過讓顧餘遺憾的是，佘青夷對沈夜蒼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的厭惡，而沈夜蒼也不待見對方就是了。即便粗線條如他，都能偶爾感覺到這兩人之間的陰陽怪氣和明爭暗鬥。

而值得一提的是，鹿暖暖在一番思量後，毅然決然地選擇跟鹿蘊回到靈鹿族，成為新任聖女。靈鹿族中依舊有許多人歧視人族和半妖，但鹿暖暖硬是咬牙堅持下來，想要協助鹿蘊改變靈鹿族對半妖和人族的看法。

顧餘和沈夜蒼抽空去靈鹿族做過客，發現鹿暖暖似乎變了。少了往昔的天真單純，多了幾分成熟。就好像一下子從戀愛腦變成了事業狂，從人人寵愛的公主，變成了執掌大權的女王。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不知不覺，顧餘跟沈夜蒼便在桃源村呆了將近半年。

算算時間，大概還有一個月，宗門大比便要開始了。

宗門大比之後，便是讓沈夜蒼起飛的黃泉秘境副本。

顧餘都快等不及了！

於是，兩人直接找到楊姥姥辭行。

楊姥姥早有預料，聞言只是笑呵呵地問：“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走？”

“明天。”沈夜蒼言簡意賅。他說著，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姥姥，這半年來多謝您的教導，這是臨別贈禮，請在我等離去後打開。”

楊姥姥楞了一下，隨即接下，笑容越發和藹：“好，有心了。”然後，她大拇指按了按自己的拐杖頂端，頂端雕刻的羊頭立刻吐出一張白到發光的書冊。她笑呵呵地說：“我也沒什麽好送你們的，這是老太婆我偶然得到的一套男男雙修秘法，我也用不上，就送給你們吧。”

“多謝。”沈夜蒼一本正經地收下。

倒是他身邊的顧餘，饒是半年來早已練就大心臟，也忍不住面紅耳赤起來。

男男雙修秘法是什麽鬼？！

沒想到姥姥你是這樣的人！！

“既然明日你們便要走，那今晚我便通知大家給你們辦一場送別宴吧。”她說著，無奈嘆息一聲，“我等早已將你們當做桃源村的一員，乍然聽說你們要走，想來那些家夥會很難過吧？”

顧餘聞言想到朱豪、唐紅葉、佘青夷等等桃源村的大家，心裏也泛起淡淡的不舍，於是笑著說：“您放心，有空我們會回來的！”

“好。”楊姥姥擡手輕輕拍了拍顧餘和沈夜蒼的腦袋，“你們應該有很多東西要收拾吧？去吧！”

“嗯，姥姥晚上見。”顧餘笑容燦爛地朝她揮揮手，心中酸澀。

楊姥姥看他的眼神，讓他莫名想起了自己考上他省大學，第一次一個人坐火車去學校報道那天，在火車站外目送他進站的父母的眼神……

人啊，總會在失去時才懂得珍惜。

不知道另一個時間的爸媽，現在過得好嗎？

顧餘低頭默默地向前走著，忽然手腕被拉住。

他這才註意到前方一大片陰影。

擡頭，卻是佘青夷佇立在門外。

若非沈夜蒼及時拉住他，他就要跟對方撞上了。

“你們……要走了？”佘青夷目光覆雜地看向顧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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