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的沙漏，在掌中一點一滴的流逝。一襲錦袍鬥篷的男子，靜靜佇立在南界的火鳳壇，仰望天際。暗夜的空中，雪色的夜鳥翺翔天際，看來好不耀眼。

黎明前的暗色，讓整個南界都開始騷動不安。

有虛無不定的鬼魅魍魎，在墨綠的森林中穿梭，緊隨著那雪鵺的影子。四下風起，山麓野草隨風起伏。

越過連綿的山麓。在山谷平原中，便是風雲山莊所在的位置。風雲山莊，乃是南界第一莊，以其山莊的氣勢及前代莊主的威望，統領整個南天，但由於前代莊主已死，如今的風雲山莊早已不覆往昔。

但莊園的氣勢之宏偉，卻是當仁不讓的成為整個南界的佼佼。

也正因為山莊的巍偉，使得這通天的火光更仿如沖破黎明的旭日。

在雪鵺飛越過山巒的一刻，天地通明的金紅火焰，即時照亮的紫武同玄天的面頰，映入兩人的眼簾。

恢宏的火光直沖雲霄，整個風雲山莊如此籠罩在這一片火光之內，瓦礫的碎裂聲、墻柱的坍塌聲，不斷響起在火焰燃燒的炙熱與光亮之中。這樣通天的毀滅之火，讓紫武有些怔愕。讓她想起了當年的玄花宮那一片冰雪中的火海。當然，如今眼前的風雲山莊之火單憑氣勢便要遠甚於當年的玄花宮。

看著這一片茫茫大火，紫武的目光沒有絲毫移動。腦海中恍然再次回旋起當年火海中那個持劍的身影，刀劍直指在她眼前……那個要殺她的人……

“啊————”

當空紫武一陣慌亂，映在她雙眸中的金紅火焰，仿佛也在同時燃燒著她的靈魂。

“紫兒！”

玄天猛地將她搖醒，反覆喚著她。

恍恍惚惚，紫武的意識開始回轉，但她眼中卻徒然顯出一股異樣的恐懼，逐漸這種恐懼開始籠罩住她所有的心神。就仿佛再次重現了，那個無數次將她魘住的暗色夢境。

“紫兒！那只是一個夢，紫兒！……”

玄天的眼中也開始有了驚慌。畢竟，要讓紫武如此失態本就是極少，原以為那個夢已經遠去，沒料到竟還在她的意識深處時時徘徊。

在玄天的喚聲中，紫武漸漸清醒。艱難地開口，一字一句卻是，“我們回去，馬上回去。”

“我們自然是要回去，但不是現下……”玄天輕撫她面頰，輕聲的話語要她安靜心神，“你忘了，我們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紫武的目光再次回望向那片暗夜中的火海，逐漸變得清明。

“我們來原是為了風雲山莊，但……如今風雲山莊已毀，我們回去，回北天……好麽？”

紫武的話語已有懇切的語氣。仿佛只要玄天點頭，在下一刻他們就會在北天的上空而不是這裏。

玄天看得出來紫武此刻心底的恐懼，但卻不能明白這其中的緣由。紫武拽緊他的衣袖，急切著要求他的回應。

“我們已來到這裏，怎能就此回去？這場火顯然是有人蓄意而為……若是此人是修羅，我想我們要離開南界恐怕也不會這麽容易！”

“但我們再不能待在這裏片刻，必須走，馬上！”紫武帶著命令的語氣，但在玄天聽來卻仍是出於她一貫的任性。

“總之，我們先下去看看！”

不等紫武反對，雪鵺已然向著火光之處盤旋，羽翅輕拍，繼而落地。

在山莊儀門前，兩人定下身形。

即時，數枚暗器自火中齊齊向兩人飛射而來。隨著一陣寒氣，飛來的暗器當即在離兩人寸步的位置生生定下，瞬間墜落。

“修羅！當初在中土之際，我就不該留你活口！”玄天的聲音已有慍怒，冷眼直視向火海中的一襲赤色。

順著玄天的目光，修羅的身影也緩緩步出，呈現在兩人面前。

“修羅！你怎如此不知好歹！”紫武眉間微蹙。

修羅面容略顯清瘦，目光卻比之從前更深邃沈重，望向紫武卻是一陣沈沈的靜默。

“我在說一次，將那個包袱給我，否則休怪我不念往昔。”

沈重而冰冷的話語。修羅從來就是這種一語直指重點，絕無多言的男人。玄天也好，紫武也好，都未感到意外，他果然志在這個包袱，或者說是這個包袱中啻羽的頭顱！

“當年玄花宮的火是你放的，是麽？”

紫武突然變得平靜，那個夢中無法看清的面容，透過眼前的這一片火光，仿佛正依稀變得清楚。

“不錯！”

簡單的兩個字，修羅沒有任何猶豫閃躲。

“當時，那個要殺我的人，應該也是你罷……”

紫武的話語讓玄天也是一怔。

修羅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眉間微微一蹙，沒有避開她的話，仍是簡單的兩個字，“不錯。”

猶似當年的玄花宮，四下的墻垣在身後的火海中逐一坍塌，瓦礫濺出火花，四散在漫天的火光中。

所有的記憶在此刻覆蘇……

“誰！”

驀地回首。

那個闖入玄花禁地男子，映入她的眼中。

只身於滿目殷紅如血的花海中的美艷女子，著手處卻是堆積起的屍骨，在她的手中已近奄奄一息的人被吸盡精氣，整個身軀逐漸變得幹枯，身軀仿佛在瞬間變黑化作塵土。這樣的一幕讓闖入者不禁一怔。

華美的女子，噬人的妖物，在他眼中融為了一體。

“有膽闖入禁地……！”只是一瞬，女子的身影已然掠到來人的眼前，猶如鬼魅的身手。

她笑靨如花，映入他的眼簾。

驚艷動人心魄的笑顏，但她的周身卻是沈沈的死亡氣息。

她的手不知在何時已然扣上了他的頸項。冷漠的話語，在她朱唇輕啟之間吐出。

“……便要，死——”

來人始終沒有絲毫的閃躲。她看不懂這個闖入者的心思，在她面前人人神情惶恐，卻唯有這個人，竟沒有絲毫懼意。

指間正要掐入他的咽喉，而就在那一瞬，她手腕竟被他輕易提起。自手腕開始，一陣可怕的無力感逐漸蔓延，直至全身。

這個人是誰！

是誰……

她徒然的癱軟下來，只有一只手仍被眼前的闖入者提在手裏。她想要掙脫，想要呼救，也終究什麽也不能做，發不了聲，更無力掙脫。

自己會死！死在當下！死在眼前這個人手裏！

這樣的想法蕩起在她的腦海，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懼從她心中生出。此刻的她不想死，所以更害怕死亡。

在他手中，她的一身絕學被輕易廢去，見他手中的一閃清光，手上手筋已被挑斷。

痛，十指連心，揪心的痛楚。

為什麽？

他竟轉身離開，沒有殺她！

她楞楞望向他離開的背影，癱倒在遍地的曼殊沙華中，雙手傷口處流出殷紅的血。

火。

已無法弄清，這火是從何時開始蔓延入玄花內宮。火勢洶湧，將整個玄花宮籠起漫天火光。

而現下，她已無力離開。怔怔看著的金紅的火炎灼燒著滿園的殷紅花朵。

四下徒然有腳步身漸漸靠近，一個身影駐足在她跟前，在火光中，無法看清面容。

只覺一柄利刃，透著濃重的殺意，直指向她的胸前。

“為什麽要殺我？為什麽……為什……”

“因為你必須死！”極輕的話語猶似低吟。

她仿佛沒有聽清，也或許是驚恐，只是喃喃問著，“為什麽……”

手起刀落的瞬間，她的臉色煞白，目光直直瞪著那柄落下的刀刃。

“鏘——！”

一凜青光，刀劍交擊。

她的意識就此模糊，對之後的所有再無任何記憶。

但依稀的感知告訴她，有人在刀下救下了她。

火！

仍舊是火！

仍舊是當時的那個問題，問著同一個人。

“為什麽……”

“為什麽？”

修羅的目光變得空洞。

是啊，為什麽……

“就連自己親兄長都要廢去你的武功，你以為這又是為什麽？”

紫武喉中竟覺哽咽，無法再說出任何話來。

修羅的目光落在紫武驚艷的姿容，眉心一緊，話語卻好似當年一般只是沈沈的低吟。訴說著一個緣由，一種無奈。

“因為你是一個可怕的妖孽，紅顏禍水，你便是世上最可怕的禍水……”

修羅無聲的嘆息，仰天望向這片無法散去的暗色，一聲苦笑。

“然而更可怕的是，我們竟都愛上了這個可怕而又可憐的妖孽……”

什麽……？

紫武一瞬間竟無法聽懂他的話。

有些想笑。卻又怎麽也笑不出來。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苦澀。

……可怕……而又可憐……的妖孽……

“這就是那次我未死的原因？因為可憐……？因為愛……？”

不論是哪種原因，都是紫武所不屑的。

正如她不會承認自己當年的身世，更不願承認甚至不惜遺忘蒼龍當初在刀下救下她時兩人初見的一幕。因為她根本對此不屑一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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