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無頭花

關燈
集鎮大街上,不時傳出賭坊裏開局擲骰子的喧嘩聲。

“來、來、來……下註了,下註了,快點、快點……”

“開了!開了!五五六點——坐大吃小!”

“給錢了!給錢了!”

賭坊裏,六九又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賭坊裏沒人願意借錢給他,任他好話說盡仍舊沒人理他,覺得無趣之下,六九才決定今日自此作罷。幸好這次沒把身上的衣裳也搭進去,總算還能人模人樣走出大門。

“六九!昨個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樣了?”

“什麽事?考慮個屁!”六九一甩身上打滿補丁的破衣袖,不敢擡頭正視來人,大步向前。

來人一身錦緞,仆役裝扮,當即快步跟上,他身後數名壯漢保鏢緊隨其後。

“即這樣,那我就按我家主人的意思,直接去找你娘子了,哈……”

“不行!她是我娘子,我不能……”六九緩緩停住腳步,依舊低頭不敢視人,說話更是有氣無力。

來者說話卻是後勁十足,笑道,“那你欠我家主人的這一千兩白銀外加利息是你來?還是讓你娘子做主?”

六九駐足,雙肩蜷縮起來,突然緊緊抱頭不住地抓撓頭皮,開始又一次痛苦的掙紮。

“不要逼我!!”他痛苦道。

來者上前輕拍他肩膀,勸道,“女人都向往過好日子,像你這樣的,你娘子跟著你也是窮苦一輩子,就算為了她罷,你也替她想想!”

掙紮良久,六九終於放松自己,頭卻埋得更低了。

“三千!三千兩!”他似乎已經用一個理由將自己的良心說服。

“好!三千就三千!”

來人瞇眼細細打量眼前的六九,取出一張字據,在身後保鏢的協助下讓六九按下手印,繼而再度開口,“去除你所欠的一千,還有五百兩的利息,還剩一千五百兩!”取過銀票,不等六九擡頭反駁,來人已重重將銀票向著他臉面摔出,正中他擡起頭的雙眼。

銀票輕盈飄落入他手中,伴著來人離開的聲音。

“老寇頭!你不是個東西!老子不會放過你!”六九回過神,緊抓銀票破口大罵,當即大步追去……

入夜,六九被打得淒慘,不知是由於心虛還是身上傷痛之故,他無力推開家門,一個人立在門口許久。直到家妻為他開門,室內不甚明亮的燈光,卻亮得刺花了他的眼睛。

妻子還在家麽?或許,這是她為他做的最後一頓晚飯。六九心忖。

低頭走近家門,六九望著妻子嬌弱沈默的背影,看著她為自己端來飯菜。飯菜的熱氣在油燈的光芒中裊裊散開,他輕輕地嘆氣。

“吃飯罷。”妻子淡淡道。

六九提筷開始悶聲往嘴裏扒飯。心中思量:不是已經沒米了麽?沒想到老寇頭竟然還會給我家米來?

“錢的事你不必擔心了,今日有位好心的大爺可憐我,替我們還了你的賭債。”妻子話語依舊清冷,沒有責備也沒有歡喜。

“什麽!”六九當即卻是吃了一驚,剛咽下的飯也差點噎在喉上。

“有人替我還了錢!你是說,老寇頭不會再來找我麻煩?!你說的都是真的?”

“不錯!……是真的。”妻子擡頭望向他,眼中的目光很是奇怪。

“哈……”

六九一時喜極,竟沒有發現妻子眼中的寒意。

“哈、咳……”

突然一口氣卡在喉嚨口,六九登時覺得呼吸變得不再順暢。

怎麽回事?!

徒然地,他全身開始發麻。

妻子此時緩緩起身,在六九逐漸倒地的身旁,聲音依然平靜地訴說起今日自己作下的決定。

“放心罷,以後再不會有人來找你麻煩了。你向來嗜賭,家裏早已是家徒四壁了,你也從不關心,我想你可能還不知道,今晚的米是鄰家的芴先生給我的。先生對我很好……很好……”女子頓了頓,片刻又繼續道,“……我今日才發現我已有了他的骨肉……芴沒有妻子,而我如今終於也可以沒有丈夫了……呵……”

妻子美麗的微笑印在他逐漸放大的瞳孔裏。此刻,他恍然憶起當年他們成親的那一天。那時多少人羨慕他得了個美麗的妻,那時的妻子是那麽明艷……然,此時的妻子……她,依舊美麗,美得仿如一朵正華麗盛放的花朵。

如此的美麗,果然單憑他這樣的一個窮酸漢是不能獨享的,他應該早就想到了,從她進門的那一日就應該想到了……

他不能獨擁她的美。

“……不甘心……我……不甘心……”他的□□似又一次死亡邊緣的掙紮。

“一千五百兩!呵……我真的很失望。”女人冷哼,雙眉中不經意的流出一種痛苦的情愫,“不要怪我背叛你,你又何嘗沒有背叛我呢?只不過這次是你的賭輸了,而我的賭贏了,不是麽?”

夜幕裏,一聲淒厲的叫喊聲,打破了黎明的暗色,迎來來了新的一天。

六九重傷不治而亡,街頭巷尾開始了這樣傳言。六九之妻同鄰家先生的來往逐漸變得頻繁。一切都在暗中順利的進行著。

數日後,老母親突然要求開墳驗屍。

“我兒是被這賤人害死的!”

“六九死了上不足三七,這賤人已同別家男人有了私交被我親眼撞見,這會是忠貞婦道的女人麽?請族長為我兒討個公道!”

老者撫過頷下一撮山羊胡子,點頭作下公正決斷,“好!既然作娘的要求,我們也沒有反對的權利。”

之前兩人夜間倉促葬下的屍骨被眾人掘出。雖然已埋葬多日,但這依舊影響不了驗屍大夫的技術,屍體在外看來無甚明顯的變化,而內臟卻腐爛得十分嚴重。“這種毒毒性極強,可頃刻斃命。”大夫如是道。

眾人及族長面前。芴原本文質彬彬的儀態霎時變得扭曲,他慌亂起來。

“這同我無關!一切與我無關!這都是她幹的!都是她!”

芴直指著她的手指,讓她猶如當空霹靂怔仲當場。

“你說什麽?”女人楞楞問他。

“我已年過四十,大夫說我早已沒有了生育之力,而這女人卻騙我有了我的骨肉,這個賤人!該殺!”芴冷聲喝道。

女人一下陷入呆滯,眼前的人、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陌生而古怪。

“你說什麽?……你說什麽……”她口中不斷地重覆。

隱隱地,屍體旁的大夫嘴角彎起,露出一個無聲無息的笑……

羅煞寶殿。

空靈的大殿,霧霭繚繞中,一襲赤色撥開嵐霭逐漸清晰。來者衣袂輕盈,赤色的衣袍仿若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似欲焚盡周身一切活物死物。整個大殿也隨著他的出現,收斂起之前所有的詭異。殿上一男子當即現身,叩首恭迎。

“鬼須叩見大護法!大護法親自前來,鬼須未及遠迎,請大護法責罰!”

“不必了!”男子擺手,道,“之前的任務完成得如何了?”

“護法放心,我已將花種交到他手上。接下來就要看他如何‘種植’了。聖主對今次的花似乎特別在意,希望此花在聖主登基之日時不要叫她老人家失望。”

夜色迷人。

空茫的暗夜天際,在這片無邊的靜謐中依舊回蕩著白天那場熱鬧淒迷的刑罰游戲的餘音。

“……殺了你……殺了你們……你們才該死……”

平靜如鏡的湖面上,似乎還在回響那個女人的喊殺聲。

她的憤怒、她的不甘伴隨著她美麗的容貌沈入這片綠湖,她最後淒涼的呼救聲映進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的心裏。這叫人覺得不快的聲音。

夜色的湖水中豎直浮起女人的身軀。湖中的水藻在掙紮中糾纏著她嬌美的身段,她的腳上被縛了千斤的重物叫她再無法離開湖底的世界,透過湖水看她就好似立在水中的翩翩仙子。只是……她的頭,斷了。

在斷頭處,莖蔓滋生,一朵異樣殷紅的雍容花朵猶如出水芙蓉般妖嬈玉立於綠色湖面,華麗了整個夜晚。

“大爺!您吩咐的事我已按照你說的辦妥。不過小的不明白,既然六九一家一樣都會死,為何您當初還要出錢替他還債?”

青衣勁裝的男子儀態悠然,擡眼望向眼前的大夫,莞而道,“……這或許就是緣,一段用錢買到的緣。就似你我之間一樣,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