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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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那張和苗恩相似至極的臉龐,垂在一旁的左手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不相信麽?”他略為怪異地輕笑一聲,那笑在他沒有表情的五官上顯得尤其詭異。他又自身後的角落裏一陣翻撿,提了一只肥肥的兔子出來;那兔子似乎睡了很久,此時正睜著一雙迷茫的紅眼睛看著他。

他將兔子扔到上,抱著陶罐的手輕輕掀起了它的一條縫,立馬就有一只形狀可怖的黑紅色蟲子從中跳了出來,嵌在兔子頸後的皮毛裏。幾乎是一瞬間,我就看到那只肥碩的兔子變成了一副幹癟的皮囊,血和肉都被附在上面的蟲子蠶食得一幹二凈。

血蟎蠱師用那只血紅的右手將蟲子夾起來,又丟回了罐子裏,然後回過頭來看我,仿佛我就是下一只兔子。

我哽咽了一下,低下頭道:“我寫。”

死我一個,實是沒什麽可惜的;不過依這個血蟎蠱師的口氣,他還要殺娘,還要殺光天朝的人,我相信他有這個本事,因此不得不按他的吩咐,把年邁的老爺子從城裏叫過來。

我邊寫邊想,卻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和君老爺子之間的瓜葛。難不成老爺子年輕時還風流到了瓦剌,和那瓦剌的巫師如此這般了不成?若真是如此,血蟎蠱師又怎麽在這時才想起討回他在自己身上欠下的桃花債?

老爺子這麽大把年紀還要如此顛簸地趕路,身子骨能受得住麽……

我嘆著氣,把墨跡已幹的信遞給那邊陰惻惻的某巫師。他接過去略掃了一眼,便起身朝透著微光的帳簾邊走去,踏在土地上的腳步輕得沒有半點聲響。

我立刻掠起自己的衣擺,準備伺機逃出去。血蟎蠱師察覺到我的動靜,回頭冷冷地道:“你若是敢跑,我就把腳邊的陶罐踢破。”

我不動了。

不動的原因有二,一是因為被他這陰森的口氣給嚇住了,二是因為看到了那撩起的簾下,帳篷外的景色。

冰藍的山與漫天的雲,是魯雅爾山,這裏西南角最高的一座山,再往南去就是緬部。依周圍冰冷的溫度來看,我們應該在它一個不低的地方;我想應該是我太沈,瘦小的血蟎蠱師沒法將我扛到更高的地段去。

老實地坐在火盆邊烤了會兒火,聽著身邊陶罐裏窸窸窣窣的蟲子爬動聲,我不由得有些發怵,忙把手腳又縮緊了些,心中不斷地為自己祈禱。若是死,我寧願將自己的屍體獻給農夫做肥料,也不想被這些蟲子啃噬。

不消多大一會兒,血蟎蠱師就回來了。他仍是坐在我對面烤火,身上幾乎沒有活人的氣息。一時間,除了帳篷外大風吹過的嗚嗚聲,和陶罐裏那些悚人的蟲子擁擠的爬動聲,帳篷裏寂靜得叫人難受。

“那個……信寫好了,我可以走了嗎?”我訥訥地開口問道。

血蟎蠱師的嘴角揚起一絲弧度,似笑非笑道:“你說呢?”

當然不行。

我郁悶地低下頭。心中默默地估算了一下逃離的可能性後,原先的恐懼不禁淡了許多。我究竟還是個信奉天命的人,若是老天執意要對我這麽壞,剛剛給了我希望就要使我陷入絕望,我也無可奈何。

唯一能做的,便是與它靜靜地對峙。

就這麽木然地坐了半個時辰,我幹癟的肚皮突然一響,歡快的腔調頓時吸引住了眼前那人的目光。

我也不知自己之前睡了多久,不過這會兒的確是餓了。見血蟎蠱師看我,我便略顯尷尬地朝他笑笑,道:“有吃的麽?”

眼前黑影一晃,血蟎蠱師彎下身,從火盆裏夾出了幾只烤得焦香的物什。

我定睛一看,竟都是些蠍子、蛇、蜘蛛之類的毒物。他從容地挑起一只蠍子朝我丟來,恰好穩穩地落在我的懷裏。我震驚地看著那只蠍子,兀自掙紮了好半晌,將它捏起來,放在鼻下聞了聞。

——味道好像不錯的樣子。

深知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小命保不保得住還是一回事,吃的什麽就更不能挑了。於是我克制著不去看那蠍子可怕的形狀,撕下來一截放在嘴裏嚼了嚼,感覺居然不壞。

我一邊吃,一邊盯著血蟎蠱師的臉看。這張臉無論從哪個角度打量,都和苗恩相差無幾。可以說,除了沒有表情和那令人難受的濃妝,他就是活生生的另一個苗恩。

怎麽會和他一模一樣呢?我仍是想不明白。

若這是血蟎蠱師的假臉,他是怎麽將自己模仿成另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的?若這是他的真面目,那對他積怨已久的娘應該從未見過,不然他和苗恩長得那麽像,當初娘在宮裏為閔京解毒時就會發覺了。“你真的不認識苗恩嗎?”我忍不住問道。

他似乎實在對這個問題感到厭煩,好半天才用那沙啞的嗓音道:“苗恩是誰?”

我想了想道:“一個……太監。”雖然是假的。

他的嘴角一撇,不屑的樣子更加證實了他和苗恩並無關系。於是我撓撓頭,又納悶地思索了起來。

“你跟你外公年輕的時候,可真像啊。”血蟎蠱師看著我沈思的樣子,忽然道。他的聲音很輕,話裏透著若有似無的緬懷,說罷還嘆了口氣,略有幽怨的樣子讓我徑直呆在了那裏。

呆的原因有二,一是,原來老爺子真的和這血蟎蠱師有一腿。

二是,某個困擾我多年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正如瓊兒不像我,也不像董婕妤,卻似了娘一般,我不像自己爹娘的原因竟也是因為像了外公君老爺子。怎麽娘從未告訴過我?我略淒涼地想。

血蟎蠱師觀察著我的神情,半晌淡淡地道:“你好像一點也不害怕。”

我停下思緒,微瞇著眼睛反問道:“我怕,你就會放我走嗎?”

他果然不吭聲了。我打量著四周的環境,心中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這裏就是我要住上一段時日的地方了。站起身把身下的草墊鋪得整齊了些,我捂著肚子對血蟎蠱師道:“我想方便,是出去還是……”

血蟎蠱師面無表情:“不嫌冷的話,就出去吧。”

“確實嫌……”我打了個寒戰,將身子往火盆邊挪近了些,道,“那我就在這裏解決吧。”

血蟎蠱師依然面無表情。我把手放在腰帶上,納悶道:“你……你不回避一下嗎?”他聽罷略揚起眉,仍是無動於衷。我咂咂嘴道:“莫非還要看著我小解不成?”

說罷,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然後揚手,使勁地摑了我一巴掌。“和你外公年輕的時候一樣無恥!”他那一直沒有表情的臉上居然出現了慍怒的神色。

我呆了。

一口一個你外公,也不知他是對老爺子恨多些,還是愛多些。

……

我就這麽和長著苗恩臉的血蟎蠱師、還有一群吃人的蟲子,頂著隨時會被它們吃掉的危險,開始了在魯雅爾山上的生活。

一天。

兩天。

三天。

我不知道那封信送到京城需要多少天,君老爺子拖著年邁的身體一路趕來又需要多少天,但是我只能等。

娘、閔蘭和燕柳這些還在沐府等著我的人,現在應是很著急的吧;尤其是燕柳,他現在身子骨還沒好透徹,若是太過擔心,恢覆得也許會更慢一些。想到這裏我就有逃跑的沖動,可是想到那些陶罐裏數量足夠席卷天朝土地的蟲子,又咬牙忍了下來。

在魯雅爾山上度過的這些日子,我每天都想象著自己是那些曾經在刑部大牢裏住過的同僚們,這麽一來果然感覺好了不少。算來我除了在朝裏做官的時候被錦衣衛打過幾十廷杖,其餘的時候好像都沒受過什麽苦。

受苦的,一直都是我身邊的人。

每天吃血蟎蠱師給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每晚都做著沒有滋味的夢,夢著自己最不想夢見的人。

我夢見林照溪,夢見白修靜。夢裏的白修靜當了皇帝,而林照溪則被他關進了牢裏,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我已記不太清晰了。夢境的最後,我聽到林照溪在自己身後歇斯底裏的喊聲,而我懷抱著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走出了那個禁錮我半生的宮廷。

又是夢讖麽?

醒來後,我坐在草墊上失神地想。

若真是這樣的結局,倒也沒什麽不好;至少在那時,林照溪還活著。

這時,我忽然聽到帳篷外的不遠處傳來一聲鷹的低嘯,渾身的低迷都仿佛在一瞬間一掃而光。我驚喜地從草墊上跳起來,撲到帳簾邊就沖了出去;一旁坐著的血蟎蠱師並未攔我,陷在鬥篷裏的面容被照出一個詭異的影子。

我沖到外面大口地呼著氣,擡頭向天上望去。

盤旋著的敖敦發現了我,歡嘯著便要俯身沖下來。這時,一支箭從它的左翼邊掠了過去,驚得它在空中一閃,將要飛下來的動作也變得遲疑了起來。我回頭,只見血蟎蠱師正拿著弓,冷然地仰頭看著敖敦;一箭過後,他沒有急著射出第二箭,反而凝神打量著它,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我想他可能認出了這是仲顏帖木兒的鷹,畢竟他們的大汗無論走到哪兒都少不了敖敦的相伴;可是即使他認出是大汗的鷹,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手下留情。他又嗖嗖地放出幾箭,嚇得敖敦忙撲打起翅膀順著原路飛去。

見敖敦逃過去,我慶幸地松了口氣。

如此,仲顏帖木兒他們就算是發現我的所在地了。

“不要得意,藍玉煙。”血蟎蠱師在旁邊低聲道,“只要君如海不來,其餘的人,來一個,殺一個。”

想到還在帳篷裏密封著的那些陶罐,我登時噤了聲。

……

夜晚的時候,正在淺睡著的我忽然頸後一痛,昏死了過去。

待我渾渾噩噩地醒來時,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能茫然地睜著眼睛,看自己面前那層層的野草,和餘光裏漆黑的山麓。看樣子,我應是還在魯雅爾山上,只是不知被血蟎蠱師塞到了哪個隱蔽的角落裏。

遠處的山路上忽然亮起了火光,一隊隊沐府的護衛和雲南的駐軍從山下踏著碎步小跑上來,從遮擋著我的野草堆邊跑過。瓦剌和雲南的不少百姓也跟著他們上山來了,我還從這些人中瞧見了末雅矢裏和李不花的身影,兩人都是緊張和擔憂的模樣。

我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心中忽然有些發寒。

人多,的確是有壓制的優勢;可血蟎蠱師僅憑一只蟲就能把那麽肥碩的一只兔子啃噬幹凈,他只需砸破一只陶罐,便可以將他們盡數殺死。

不一會兒,我看到一輛馬車從山下歪歪斜斜地顛簸上來,廂內隱約傳來老人的咳嗽聲。儒易沈默地跟在馬車旁,時不時轉頭和馬車裏的人說幾句話,樣子很是擔憂,似乎還有點失落。

看來馬車裏的就是君老爺子了。儒易這小子不是剛成親嗎?怎麽也跟來了?

我試著起身,卻發現肩膀以下的部位都是酸的,根本動彈不得。

他娘的,你血蟎蠱師和老情人玩捉迷藏,也不該這麽折騰我呀!

待到我面前的火把都盡數消失在一個不知名的方向時,頭頂的山崖上傳來了老爺子那蒼老的聲音:“……阿滿,玉煙呢?”在某個離我更近的方向,血蟎蠱師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君如海,我們這麽多年都不曾相見,你的第一句話竟不是問我過得好不好,而是關心寶貝外孫嗎?”

我頓時了然。血蟎蠱師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把我放在這山間野草縱生的角落裏,若是談崩,他隨時可以從這矮矮的崖上跳下,拿我來要挾老爺子。

老爺子嘆氣道:“你過得好不好,我這心中自有定數;阿滿,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在想你。”

“少假惺惺了!”血蟎蠱師的聲音又離我近了些,許是老爺子在朝他走來,而他亦在一步步後退。“你若是想我,為何不來瓦剌找我?我給你送去的信,你也從未有過回應!”頭頂落下一些沙礫,想必已是踩在了崖邊。老爺子誠懇地道:“我知道我們之間有許多誤會,慢慢解釋還來得及;先告訴我,你把玉煙藏到哪兒了?”

聞言,血蟎蠱師似乎極為憤怒,咬牙切齒了許久才道:“他死了!”

我幾乎能聽到那崖上所有人的抽氣聲。

“假的。”娘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其中的篤定不容置疑,“快,我兒子一定就在這山頭上,你們都分別去找!”

人群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選擇相信娘的話,紛紛自那崖頂散開,四處尋我去了。我躺在角落裏淒涼地苦笑。任他們找得再快,也不會有血蟎蠱師這一步之遙來得快。

然而我沒想到的是,沒過多久,我身邊的野草就被一雙手給扒了開來。一張熟悉的臉自眼前放大,楞楞地看著我,隨即站起身呼道:“大人在這兒!”

“你們都快來!大人在這兒!”

“大人在——這兒——!”

他說的是漢話,而且,毫不結巴。

血蟎蠱師從那山崖上跳下來,用血紅的手一把推開李不花,將我從草叢裏抓了起來。

待老爺子氣喘籲籲地隨眾人過來時,血蟎蠱師已經勒住我的脖子,一步步退後到了離那草叢不遠的斷崖邊。“阿滿,別傷害玉煙!”老爺子看著我緊張地道。

血蟎蠱師冷笑一聲,被寬大的鬥篷遮住的臉看不甚清晰;他那只血紅的手落下來,在我的左手臂上掐了一記。被他掐到的地方極快地燃起火焰,不可遏制地有了燙傷的灼熱感,就像碰到一塊無法剝除的烙鐵,疼得我很沒出息地叫喚了一聲。

身體的一側因為山間的寒冷不住地打顫,另一側卻被灼傷,熱到難以形容;冷熱的交替讓我的意識變得模糊起來,身體軟軟地被血蟎蠱師抓著,沒有半分反抗的餘地。

不知何時,仲顏帖木兒騎著馬,舉著火把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敖敦正蹲在他的肩上,用仇視的眼神看著血蟎蠱師。仲顏帖木兒看著渾身無力的我,又看著血蟎蠱師,躊躇了一番道:“巫師,我們敬你為天神的使者,是我們瓦剌的常勝秘寶,可你卻在這雲南作出傷害天朝大臣的醜事來;若今天你把藍玉煙放了,我們便當此事從未發生過,回去後,你還是我們部落最好的巫師,如何?”

血蟎蠱師笑了。

離他最近的我,分明看到有兩滴淚水自他的下顎滑落了下來,落在我灼傷的手臂上。

“從此以後,瓦剌不會再有巫師了。”他鉗制著我的手稍稍松開,嗓音低沈地道。

仲顏帖木兒一楞,皺眉道:“此話怎講?”

……

“我就要死了。”血蟎蠱師自嘲般笑著,對著老爺子的方向道,“君如海,我就要死了。”

老爺子楞楞道:“阿滿,你,你怎麽會死?”

“我怎麽不會死?”

血蟎蠱師突然一把將我推了出去。我倒在一個人健壯的胸膛上,擡眼一看,正是一直在冷靜地與血蟎蠱師對峙的仲顏帖木兒。我朝他安撫般一笑,卻又因為手臂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破壞了這個笑容;仲顏帖木兒深邃的眸子裏映著我這副滑稽可笑的樣子,眼裏滿是覆雜的情緒。

然後,他低頭親了我。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他親了我,只除了一旁的君老爺子和血蟎蠱師。

血蟎蠱師撩起他的鬥篷,露出下面那還連著血肉的森森白骨。“我的壽元,其實早在去年就已經消耗殆盡了;我撐到如今的目的呀,就是把你叫來,看著我死。”他彎腰,從草叢裏抱出一個陶罐,踩在斷崖邊道,“然後我也想看看,我死的時候,你這把老骨頭是不是會有那麽一絲動容?”

他摔碎那個陶罐的時候,我驚呼了一聲。

然而,那陶罐裏並不是愛食人血肉的荒鬼蟲,而是一些藍瑩瑩的、在黑夜中閃著光芒的蟲子。

老爺子一動不動,定定地看著他的動作。

那些瑩藍的蟲子慢慢爬上血蟎蠱師的身體,一寸寸地啃食掉他那具白骨上殘餘的血肉。“君如海,看到我死,你可心疼了?”血蟎蠱師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斷崖邊的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掉下去。

老爺子一步步朝他走去。

“當年你棄我於不顧,害得我身陷囹圄,之後又一走了之,有了野女人生的兒子還不夠,甚至多年後還生了個小兒子。你呀你,真是個沒良心的東西……”

血蟎蠱師遮著臉的鬥篷落了地。他那張肖似苗恩的臉也迅速燃燒了起來,沒人來得及看清他的真容。

可我卻看到了他那白骨之下,那淒然的笑容。

“可是我想,過了這麽多年,我還是愛著你的。”

那些蟲子都在血蟎蠱師的骨架上燃著幽幽的藍光,襯得他恍若異世的鬼魅。

“……阿滿,我也老了。”君老爺子走到了他身邊,十分憐惜地看著他仍在被蟲子啃食的身體,拍著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道,“你看看我,就剩一把枯皮,枯骨頭了。”

血蟎蠱師的身形晃了一下,被老爺子一把攬進了懷裏。那些蟲子迅速地從血蟎蠱師的骨架裏躍到老爺子的手臂上,開始蠶食起他的血肉來,卻不攻擊周圍的人。老爺子恍惚地任那些蟲子啃食著,撫摸著血蟎蠱師森然的頭骨道:“我知道無論怎麽解釋,你都不會再相信我這個叛徒;所以,反正我也壽限將至,沒你的日子,又都過不愉快,我便陪你一起去吧。”他用那枯朽的嘴唇親了一下血蟎蠱師的額頭,又道:“只願在黃泉路上,你不要嫌棄我這個老頭才好;這些年我欠你的,便也一並在忘川河邊還吧。”

老爺子不顧身上燃燒著的藍色螢火,抱緊了他;

然後,兩人帶著滿身幽藍的光,齊齊地栽向斷崖下。

“爹!”娘追過去,跪在那裏朝下面喊了一聲,已是淚流滿面。

一直站在那邊靜靜看著的儒易,也不由得潸然。

……

我終於支撐不住,在仲顏帖木兒懷裏睡了過去。

睡的時候心裏想著,結束了,一切真的都結束了。

……

……

……

朦朧間,我聽見娘的聲音:

“去把蟬醬拿來。”

不多時,我那只原本灼痛的手臂就被一團清涼的物什包裹了起來,那東西盡力地從我皮膚裏吸取著熱毒,塗的人也很細心,將它抹得十分均勻。我的身體幹凈而清爽,看得出已被侍人清理過了,此時的感覺竟是前所未有的舒適。

待到睡夠了,我便慢慢地睜開眼。閔蘭正坐在我的身邊,漂亮的眼睛下有一圈濃重的青黑,看得出是因為擔憂而多個夜晚未曾睡好。

“嫣兒……”我喚他。

他驚喜地睜大眼睛,撲過來壓在我的胸前,語無倫次道:“景郁,你、你醒了,渴嗎?我、我現在就給你倒去。”

我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他。怎麽李不花不結巴了,他倒成了個小結巴?

剛想抱著他安慰兩句,誰知閔蘭說完,忽然一口氣沒提上來,徑直暈了過去。我抱著倒在自己懷裏的閔蘭,楞楞地看向梳妝臺邊坐著的人:“娘,這是怎麽回事?”

“沒怎麽回事。”娘打了個哈欠,也是一臉困倦的樣子,“嫣王這幾日不眠不休地守著你,只是太疲憊罷了。唉,你是昏迷,現在嫣王也累得昏過去,一直伺候病患的我可真夠受的。”

我便嘆口氣,彎身將閔蘭的靴子脫掉,抱著他躺上來,讓他斜靠在自己的胸膛上。這時,我忽然註意到自己的手臂上包裹著一團黑黑的東西,味道頗有些古怪,於是皺起眉道:“這是什麽?”

“蟬醬。”娘從梳妝鏡前轉過身,一邊梳理著她的長發,一邊道,“就是百夷族給你送來的,還挺好用。”

……

不知為何,也許是方才睡得太過安穩,我居然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還身在雲南。

似乎我總覺得,之前經歷的一切都不過是場夢罷了。

在娘的口中,我逐漸知道了所謂的真相。

君老爺子和血蟎蠱師是舊識,至於是什麽舊識,自然就是我想象的那樣。

老爺子在當年初成家時,曾經奉命出使過瓦剌,在那裏邂逅了尚為年輕的血蟎蠱師。至於他們間的那些個風花雪月,和市井間傳遞的那些風流讀本相差不多,前前後後,也就是那麽回事。

當時野蠻的女人部落——阿日善族還未完全隱匿,搶奪異族男子留嗣的習俗也一直都在。某一年,阿日善族的巫師宣稱,瓦剌某個部落的巫師可以為她們誕下男嗣;而不巧,那個部落的巫師就是血蟎蠱師。

她們將血蟎蠱師掠走的時候,正是老爺子和他情濃的時候。

可老爺子並沒有去救他,反而因為皇帝的詔令,一溜煙兒跑回了京城。血蟎蠱師九死一生,逃出來後才發現自己的情郎已沒了蹤影,多番打聽才知道老爺子溜回了京城,而且在京城還有妻妾,甚至還有個女兒,之後大為光火,立誓與老爺子恩斷義絕。

後來,君老爺子在京城裏左右躊躇,還是厚著臉皮跑到瓦剌再續前緣,果然吃了閉門羹;然後,倒黴的君老爺子就被阿日善族人掠回去了。

結果,情深義重的血蟎蠱師去救他了。

結果,聰明的君老爺子在血蟎蠱師沒有趕來之前,就偷偷跑了。跑的時候,懷裏還揣了個男嬰,那是阿日善族人生下的、血蟎蠱師的兒子。而血蟎蠱師在看到老爺子的身影時,淒涼地以為那是他和野女人生的,結果一怒之下,再沒去找過他。

而君老爺子也一直以為血蟎蠱師恨著他,又不敢帶著他的兒子前去相認,兩人這麽耗著,竟也就耗了這麽多年。

我想那個男嬰,應該就是苗恩。

沒想到苗恩的身上,竟有著阿日善族的血統。

然而娘沒有說是誰。她只說,老爺子把男嬰送到了宮中。

血蟎蠱師自那之後,對阿日善族下了很毒的詛咒,說他們註定會被君家的後代滅族。這君家的後代,本來應是指儒易,卻陰差陽錯地安到了我身上;然而由於我渾身上下一點煞氣也無,他們便得了一個溫和的結局,只被消滅了文明,而族人仍分散地活著。

娘年輕的時候游歷瓦剌,由於愛好打抱不平,在那裏遇到了因為漢人血統而屢遭兄弟欺淩的帖木兒,將他從狼口救下後,給他講了一通大道理,又教了他一些護身的功夫。因此娘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那一位恩師;因著母親死得早,也算是他的半個母親。

在瓦剌的時候,娘見多了阿日善族人的惡行,便只身獨闖阿日善族部落,在那裏遇到了年紀還小的斯琴,並和當時來阿日善族的河流投毒的血蟎蠱師交了手。她並不知道血蟎蠱師和老爺子的恩怨,而血蟎蠱師卻是認得她的。所以他“不小心”下重了手。其實仔細想一想,那時的血蟎蠱師應是希望被君老爺子來瓦剌找麻煩的吧;只可惜兩人都太鈍,抑或是都太犟。

娘在阿日善族部落的河流邊教斯琴漢人的文明,對她說,男女只有兩情相悅才可結合;並且偷偷地把她帶出來,看外面的世界。可斯琴雖然聽了她的話,舉止投足也有了漢人先進的樣子,可部落裏大多數族人卻是不這麽認為的,斯琴當上酋長後,也因此失去了威信。

這些故事被娘簡略地講完時,我沈默了許久,道,老爺子呢?

娘嘆氣道,老爺子已經死了。

那日魯雅爾山上燃起了通明的藍色螢火,君老爺子抱緊身在蟲堆裏的血蟎蠱師,兩人的身體滾在一起,在蟲子的啃噬中一齊墜落山崖,屍骨無存。

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血蟎蠱師知道自己的壽限將近,便想著要見老爺子一面,可不知是什麽原因,從瓦剌送出的信從未到過老爺子手裏,他以為老爺子是當真冷血、對自己再無一絲眷戀了,便出此下策,以我來要挾他。

我想老爺子,也應當是深愛他的。

可他們的故事太過覆雜,我們旁人,是搞不懂、猜不透的。

娘看起來十分淡然,想必已經哭過了,知道以後,就只剩下我們這兩輩的日子了。

我走出去的時候,儒易正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遠處水藍的山頭,尚未褪去稚氣的側臉難得地露出了一些成熟。

“叔,你知道麽?是我害了你呀。”他忽然開口道。

我不說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那個巫師給爹寫了好多信,可都被我扣著,從沒讓爹到手過。”他轉過身來對著我,眼底滿滿的都是悔意,“如果我早點讓那些信到爹手上,叔就不會遭這些罪了。爹也……不會死了……”

我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你要扣著那些信。

他的眼裏已隱約有了水光,半晌咬著牙道:“爹不肯答應我和你的事,我就偏偏不讓他和老情人如願。”我看著他,想要教訓他,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一直敬重的父親死了,他比我更難過。

“我知道,叔在心裏其實是很討厭我的吧。”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又蠻橫又任性,實在沒有一點討人喜歡的地方。你不喜歡我,也是應該的。”

我覺得這個趨勢有點不妙,於是略顯尷尬地別過去道:“怎麽會呢……啊,你是已經成親了嗎?新娘子如何?漂亮嗎?”

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他幽幽地看著我道:“我沒成親。說成親,只是想看看叔有什麽反應罷了。”說罷悵然地嘆口氣,轉過身去,雙手撐在欄桿上道:“果然……叔真是……一點都不在意我啊……”

我終是什麽也沒說出口。

……

血蟎蠱師死了,老爺子也死了。

雲南終於迎來了安寧,瓦剌人也可以重歸他們的故土。

所有的一切,都看似已經塵埃落定。

娘對她的兩個媳婦都表示滿意,說我已經大了,不再需要她的看管(事實上她也沒看管過),於是就不跟著我們湊熱鬧了,打算起身去見身在亦力把裏的阿日善酋長斯琴,然後繼續她的旅程。

“娉婷,你要不要做我老婆啊?”

裝飾精致的小屋裏,藍正輝半跪在肌膚已經松弛了的娘面前,腰間的劍垂放在地上,擡起眼誠摯地對她說道。

一如當年,年少的閔玉站在我面前認真地道:“玉煙,你要不要做我皇子妃啊?”

往事如煙,逝者已矣。

娘默默地落著淚,將發枯的手交到藍正輝寬大的掌心裏。

……

所有的人都有了好歸宿。

方繼言有出眾的儒學造詣,我便安排他在這裏做了學官,他現在的妻子諾敏長老憑著出色的技藝在城中開了一家首飾館,和周邊的小國都有貿易,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末雅矢裏、李不花、閔蘭和燕柳,我的寶貝兒子瓊兒,都在我的安排下坐著馬車去了江州。

對於一個想要尋找桃花源的人來說,江州的鄉下無疑是最好的居處。我寫信慰問了一下自己未來的鄰居耿鳴哲和耿冰牙,並托他們為我挑選一座好的住宅。原本我想只與閔蘭、燕柳和瓊兒過四人世界,可孤身一人的末雅矢裏、妹妹不久前才帶著母親嫁人的李不花都表示不想再回瓦剌,也想跟著去湊湊熱鬧,我思索一下便也就應允了。

沒想到的是,儒易也不願再回京城,要求和他們一同前去江州。

臨行的那天,我對著馬車裏的人挨個囑咐。

“嫣兒,你要把自己養得胖胖的,若是我過去時發現你瘦了,絕不輕饒。”我輕抱著閔蘭,為那略硌手的觸感心酸了一下,隨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記。閔蘭窩在我的懷裏輕笑道:“說得好像養小豬一樣……”

我聽罷有些飄飄然:“我寧願你一輩子都是我的小豬啊……”

這話一出口,其餘幾人都寒了一下。

“柳。”我繼而看著燕柳,憋了半天只是道,“你也要吃胖一些……”

燕柳沈默著點點頭,上前擁住了我。

我和燕柳之間,多數時間是不需要言語的。目光轉向末雅矢裏時,我想了想道:“中原可能和你們韃靼的民風習俗相差許多,漢話也有些難學,若是不適應的話……”

“知道了。”末雅矢裏打斷我的話,一頭鉆進了馬車裏。

我只好看向才治好結巴不久的李不花,囑咐道:“平時要多說話,話一多,就不會口吃了。”

李不花鄭重地點點頭。

最後,我捏著自己兒子的兩只小胳膊,恐嚇道:“臭小子,等爹辦完事還不會說話,看我不打紅你的屁股。”

臭小子瞪眼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道:“……爹。”

我楞了。

軟軟的,糯糯的,的確是爹兩個字無誤。我呆呆地看向閔蘭:“他什麽時候會說話的?”

閔蘭側頭想了一會兒,道:“就是你在魯雅爾山上的日子。”

這麽說,這小子第一個叫爹的對象,竟是閔蘭了?我有些吃醋地看著閔蘭,將瓊兒遞了過去。

談話間,一個背著包裹的身影匆匆地迎了上來。

我回頭一看,竟是儒易。

“我知道叔不喜歡我,不過以後,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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