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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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看信的時候,敖敦也歪著頭看信。

我嘆氣的時候,它也有模有樣地低吟一聲。

攥著手裏的紙張,我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皇上啊皇上,您後悔得未免太快了些,我真是摸不清自己在您心中的分量,摸不清您的心意啊。

——不過這四個字看似急切,卻仍留有餘地。他沒用詔令,反而只讓秉筆太監勾了這信給我,怕是存了與我商量的意思;我若是不回去,或許他也不會強逼著我。

我可不能就這樣離開。雲南還沒安定下來,這個時候走,不但是我官場生涯的最後一個汙點,閔京恐怕也要遭到不少彈劾;而且即使走,我也不可能回朝廷去了。

再看看儒易的那五個字,我覺得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高興。

疑惑的是什麽契機讓他突然想開娶了妻,高興的是君家這下終於不必擔心無後了。

待會兒一定要給娘報個喜,讓她也樂呵樂呵。

把兩封信都收好,我帶著敖敦一路沿著沐府的走廊去找我的寶貝兒子。沐吉是個很會享受的人,府邸依山傍水,每逢清晨都能看到水紅色的日出,姬妾們都住在後院的竹樓裏。閔蘭選了一處典雅的八角樓,周圍都是青蔥的綠色,墻上懸掛著佛經和名家墨寶,實在是個清靜的好地方。

“從哪兒弄了只鷹來?”閔蘭看著我手臂上的敖敦笑道。

不知為何,幾乎是在見到閔蘭的一瞬間,我就感到了敖敦兩只眼睛散發出的粉紅色心狀泡泡。他從我手臂上躍出去,耍寶似的在閔蘭身邊環繞著低飛,殷勤地用那兩只淡金色的鷹眼朝他賣乖。

閔蘭被它逗得左右躲閃,勾在我的脖子上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黑著臉過去,一把將這只瞎撲騰的鷹打到了一邊去。

蠢鳥,幾輩子沒見過美人?

我用犀利的眼神瞪視著它,一手將身邊的閔蘭攬在懷裏,找準那枚紅唇就吻了下去。旁邊的蠢鳥倒抽一口氣,撲騰著翅膀飛了出去。

“景郁……唔……”閔蘭微微睜大了眼,隨即將兩手圈住我的脊背,順從地打開自己的唇瓣。

我汲取著他口中的濕滑,與那溫軟的舌頭相觸在一起;他亦生澀地回應著我,仿佛當年初嘗情.欲的時候。情迷間,方才被壓下去的欲.火又蔓延了上來,我喘著粗氣,下一刻就把他壓倒在了床榻上。

榻上的小角落裏,瓊兒正枕在毛絨絨的毯子上睡得正香,全然沒有察覺到他爹正在做什麽好事。

“怎麽這麽激動?”閔蘭擡手擦擦我鬢角滲出的汗水,溫聲問道。

我撐在他身上,悶悶地道:“不知道……”

他便不再多問,而是放松了自己的身子,任我解開他的腰帶,探進了他兩腿之間那私密的地方;雙眼也迷離地看著我,一副任君采擷的姿態。

我隱約覺得心酸。

“嫣兒。”

“嗯?”

“你在我身邊真好。”

……

在夢裏的時候,我常常會想夢見自己最想念的那個人,然後問問他我該怎麽辦。他會抱住我安慰,也會給我出主意,我們的相處一如當初,迎著夕陽手拉手在城裏漫步,仿佛天地間都只剩下彼此。

只可惜,我的夢裏一直沒有他的影子,沒有他的聲音。

就好像我的世界裏,從來沒有這個人。

……

抱著閔蘭從午睡中醒來時,瓊兒正睜著大眼睛壓在我的胸前,居高臨下地藐視著他爹。敖敦蹲在旁邊的架子上好奇地看著他,似乎對人的小孩兒十分感興趣。

我撐起身,瓊兒便從我胸前滑到了腿上;我捏著他胖胖的小胳膊,嚴肅地道:“叫爹。”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裏帶著幾分鄙視。“快點,叫爹。”我再次嚴肅地道。“……”瓊兒撇撇嘴,幹脆地扭過頭不再理我。

我悲憤了。閔蘭打著哈欠坐起身,揉揉自己惺忪的雙眼,把瓊兒抱到自己懷裏道:“瓊兒還小,現在怎麽叫你爹呢?”

見美人醒了,那只色鷹似乎十分高興,徑直飛過來就想往他肩上落;我瞪他一眼,它嚇得一個哆嗦,心不甘情不願地轉身從窗口飛了出去。

我揉揉胖小子的臉,郁悶道:“明明歌白在這個時候都會說幾句了。”閔蘭搖搖頭:“這世上不是所有孩子都像大皇子那樣早慧的。”

我看胖小子,胖小子也看我。

也罷,不是笨蛋就好。

“景郁,再過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了。”閔蘭突然道。

我一楞:“生辰?”

“九月十四,難道你忘了嗎?”

——還真是忘了。似乎弱冠之後,我就沒怎麽賀過生辰,倒是每年閔蘭的生辰都會一起賀,畢竟他是個王爺,總有那麽一些人記著日子殷勤地趕來送禮巴結。

“唉,老啦。”我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生辰什麽的,實在不必去在意它。”

閔蘭自背後環住我的腰,把腦袋枕在我的肩上低聲笑道:“怎麽會呢……你還年輕。”

瓊兒夾在我們之間,不滿地哼哼了一聲。

我側頭在閔蘭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握著他環在我腰間的手,起身去拿疊在一旁的衣物;剛把它們悉數穿起,就有兩封金邊的信從中掉落了出來。閔蘭拿起一封打開看了看,詫異道:“儒易成親了?”

“應該是吧。”我點點上面的五個字,感慨道,“這孩子,也不把媳婦的畫像也一並寄過來看看,還真是惜字如金。哎,想到一個水靈靈的年輕姑娘平白長了我一輩,我這心裏就忒不是個滋味。”

閔蘭放下那信,神色竟是出乎意料的凝重。他仿佛要說些說什麽,卻又沈默了下來,半晌才道:“去看看燕柳吧。”

我穿衣的動作一僵。

是了,從來時到現在,我還沒有顧得上燕柳。

燕柳的屋子在閔蘭這間的正上方,我只出門拐彎,踏上一架竹梯,便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他。他身上仍是裹著黑色的鬥篷,安靜地坐在竹椅上,正不知屏息默念著什麽調理身體的內功。我站在他身後遠遠地看著,待他念完一段後,才輕輕地喚道:“柳。”

他不做聲,頭依然垂著。

燕柳這些日子的聽力愈來愈差,身子也愈發冰涼,好像完全在朝著蛇進化一般。他本來就沈默寡言,這下更是完全喪失了人氣,孤零零的身影讓我感到萬分憐惜。我走過去輕輕拉下他的鬥篷,抱著他的腰道:“柳,我……”

燕柳這才察覺到我的存在,慌忙把落下的鬥篷重新披上,掩蓋住自己露出的蛇鱗,聲音有些淒苦地說道:“……別看我。”

“我想看。”我打橫將他抱起,進了屋子關上門,又把窗都一一鎖好,待室內的光線完全暗下去之時,動作輕柔地脫掉他的鬥篷,撫摸著他光潔的半邊臉頰道:“讓我看看好不好?”

他沈默了許久,終於放松了自己的身體。

昏暗的光線中,我看到他身上的蛇鱗似乎更密集了一些,連腋下也未能幸免,都是在暗色中閃著幽綠的小小碎片;身軀也更加柔軟,仿佛我悄悄地把它一彎,就能將他纏繞在我身上一般。

我想起那夜他對閔蘭說過的話:“這般醜陋的面目,連我看了都感到厭惡,怎好讓看慣美人的他日日相對?”

燕柳,始終在怕我嫌棄他。

我知道自己口頭上的不嫌棄是沒有用的,他雖然看起來是相信了我的說辭,可心中卻滿滿的都是質疑。所以我便不再開口;日子久了,他總會明白的。

看著燕柳那黯然的金眸,我垂頭去吻他。他楞了一下,在我剛挑開他的唇瓣時就慌忙躲了開來。

我這才發現,他口中居然長出了兩顆尖尖的毒牙,連舌頭都變成了蛇一樣分叉細長的樣子。什麽時候的事?我的心猛然一疼。這樣下去,莫非真的要看著燕柳在我面前完全變成一條蛇不成?

依照娘的說法,或許他還未完全變成一條蛇,就先死去了。

我給林照溪的信至今還未收到回覆。燕柳的危險隨著日子的延長而一天天增加,我只希望那林照溪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不要把這事當成威脅我的籌碼,能看在我的真心上幫燕柳一把。

不過他這個人,向來是我最難以琢磨的。

抱著燕柳的時候,我覺得清靜,也覺得心安。

我身邊的那麽多人,每個人之間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覆雜關系,每個人都叫我琢磨不透,不知所措;然而燕柳,只有燕柳是站在這個糾結如麻的圈子外面,一直靜靜地看著我,叫我怎能不去憐惜?

“柳,千萬不要死。”我抱著他滿是鱗片的身體,在那冰冷的溫度下低低地道。

“……不死。”燕柳終於出了聲。他伸出手抵著我比他熾熱得多的胸膛,微笑著向我保證道:“我不會死的。”

……

第二日我坐在沐府的藏書閣裏,有按察使遞上了各土司官家勞役稅收的詳細報表,我一本本仔細看下去,果然是和那個太監李貞關系最好的三家土司最有問題,可以說,他們簡直是沒把沐吉、沒把皇權放在眼裏。

我說怎麽從沒有人向朝裏遞過折子彈劾他們,原來這雲南從上到下三個司,每司都有李貞的人安插在那裏,連沐吉都不敢輕舉妄動。這是稅監嗎?不,他就是個皇帝。

不過他權力再大,終究壓不過鎮守官;所以他和沐吉,應是互相忌憚的。

我心中有了計較,提筆在面前鋪好的折子上寫了幾筆,起身走到那一列列書架邊,抽出一份雲南土司勢力範圍的地圖,在上面圈圈點點起來。正聚精會神地邊圈邊思索著,沐吉忽然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部堂大人,李貞之事已經辦妥。”他恭敬地拱手道。

我放下手中的地圖,十分詫異地看著他:“效率可真高啊。”

沐吉略顯尷尬地笑了笑。我把目光從他那猥瑣的五官上挪下來,問道:“屍體吊到城門上了嗎?”

“吊上了。”沐吉答道。

“好,你隨本官前去看一看。”

說罷起身,和沐吉一前一後地在隨從的簇擁下到了城門口。沐吉隔得遠遠的就把那具高高的屍體指給我看。那屍體似乎是有些時候了,身上刀口的形狀都十分嚇人,看得出臨死前遭受了不少折磨,胸前掛著一塊沈重的鐵牌,上面書寫著他的名姓和罪過。

令人奇怪的是,城門下來來往往的百姓在看到這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時,反應都極其平淡,甚至有的人表情還頗為嘲諷。我凝神看了會兒那具屍體,皺著眉對沐吉道:“確定是李貞本人嗎?”

沐吉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我冷笑著彈了一下他的腦殼,道:“黔國公,你是瞎了還是傻了?”見他一臉迷茫,我耐著性子解釋道:“一個滿腹油水的大太監,即使剔掉半身肉,也不可能會瘦到只剩這一把骨頭。”

說罷,我氣得直想上去踢他一腳。

別說城裏的百姓覺得可笑,連我都覺得十分可笑。這次來雲南是為了整治那些不安分的土司官,順便調節這裏各民族百姓和漢人的關系,一舉一動都要謹慎小心,這下倒好,不但給那些土司官的下馬威沒做成,百姓們還會以為我藍玉煙是個包庇稅監、用替身欺瞞他們的孬蛋。

沐吉揩著汗道:“部堂大人,我的確是不知道剔掉了多少肉……昨天吩咐了我手下的衛隊去抓人,這……”

他吞吞吐吐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嘆著氣,滿腔怒火都被他這副蠢樣給澆成了一把濕柴。

這時,身邊忽然傳來了不小的動靜。我一看,沐吉隨身的幾個親衛正拉扯著一個年邁的婦人;那老婦人披頭散發,穿著破爛不堪卻又花樣奇特的衣裳,渾身都是臟兮兮的,正拼命地想要朝我撲來。“哪裏來的瘋婆子!”沐吉看著她怒道,“衛隊長!快把她趕走!”

那老婦人見我看她,頓時哭喊著癱坐到地上道:“部堂大人救命呀!”

我忙揮手,示意那幾個親衛松開她,上前把她從地上攙起來道:“老人家,您這是怎麽了?”

老婦人見我沒有趕她,頓時欣喜地跪了下來,不住地磕著頭道:“部堂大人,老嫗是西南礦區的黑族人,家裏的男丁這幾年一直在為天朝辛勞地采集銀礦,可朝廷派去的礦監卻在那裏為非作歹,不但把老嫗的長子鞭笞至死,甚至還搜刮家裏的全部財產,連祖墳都不放過,把那歷代傳下來的金銀寶貝給搶去了!”她說著深深一叩:“求部堂大人做主!”

我這才註意到她腳下的一雙草鞋都磨爛了,看得出是走了很遠的山路。“求部堂大人做主!”她扯著我的衣袖,流下來的淚都是渾濁的。

早就知道這些礦監稅監搜刮民脂民膏,無惡不作,誰知竟然囂張至此,連掘人祖墓的缺德事都做得出;草菅人命,蔑視皇權,哪個都夠他們死一萬次。

路過的百姓們紛紛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個個的目光都紮在我身上,仿佛在等待著我的回應。

我吩咐兩個親衛去給老人家弄些清水和吃食來,尋了個空地清清嗓子,道:“各位雲南子民,我乃天朝禮部尚書藍玉煙,此次前來是為雲南和平以及文化交流之故,絕不會做出任何有違公道的事。眾所周知,雲南自開朝以來一直是各行省中最被關照的,聖上仁慈,對此地並無壓榨之意,對於礦稅監橫行霸道之事更是一概不知;這位婦人家慘遭礦監剝削,我定會嚴苛懲辦此人,還她一個公道。”

我頓了頓,提高音量道:“沐吉!”

站在一旁沐吉忙地應了。“立刻派人去把那個礦監抓起來,剝其筋,剃其骨,抄家要徹底;再傳令出去,雲南此地大小礦監稅監,無論官品皆可彈劾,若所言屬實,可獲報酬五金。三月之內,我要求徹底掃清這裏的敗類!”

沐吉被我的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憋出來一個:“是!”

人群安靜了一會兒,從中傳來一個略微喑啞的男聲:“你不把真正的李貞先制裁了,誰能相信你的話。”

我一楞,隨即朝那個聲音的源頭看去。說話的是一個身材十分矮小的少年,頭上裹著頭巾,臉陷在陰影裏看不清晰,但仍能看出他的不屑。“對,不把李貞抓起來,我們不信!”又有人嚷嚷了起來。

一個騎驢的老漢摘下草帽看了看我,突然道:“這個藍玉煙,我知道他!不就是那個有名的斷袖尚書嘛!”

旁邊有人驚異道:“哦,是那個庸臣!”

“他一個禮部的尚書,為什麽要頂替兵部的部堂來這裏?”

“唔,那本《藍公傳》還是挺好看的……”

……

我聽著此起彼伏的質疑聲,心中愈發淒涼。

原來我的名聲,已經臭到這種地步了麽……

我深吸一口氣,抓過沐吉道:“從這兒到李貞的衙門,要多長時間?”沐吉想了一下,扳著指頭算道:“用最快的馬,也得三個多時辰。”

我挽起袖子,對旁邊的隨從道:“你,去把我的高娃牽過來。”

不一會兒,那個隨從就騎在馬上,攥著拴高娃的馬繩回來了。高娃被他牽著,鼻子裏發出不滿的哼哼聲。它不喜歡被除了我和娘之外的人碰,我也不喜歡別人碰它,但這次事出有因,便破例了。

我拍拍它的脖子以示安慰,騎在它背上草閱了一下手中的地圖,對著周圍的人道:“等我兩個時辰!”

說罷狠狠地瞪了眼沐吉,一拍高娃的屁股飛奔了出去。那稅監你沐吉不抓,我就親自去抓;雖然不知道那個李貞是不是聽到風聲就逃了,但總得去看看,萬一被我抓到,看我不弄死他個死太監。

沐吉直到我騎著高娃奔出老遠時才回過神,急急地叫隨從跟上我。我也知道自己一人前去是有多危險,可是有口氣憋在胸前,不這麽發洩出來我難受。

我鬥志高昂,精神抖擻的高娃也吃得飽,只管在我的鞭策下卯足了勁兒地跑,不消一個時辰,就到了地圖上那座規模堪比沐府的衙門。

當我停在那衙門前時,身後還是有兩個武功高強的隨從跟了上來,氣喘籲籲的模樣相當滑稽。看看自己身下仍是神清氣爽、威風凜凜的黃金馬,再看著他們身下那兩匹半死不活的黑馬,我可算知道自己的高娃有多珍貴了。

當我一路闖進去,甩開身邊那些半吊子護衛尋到一間充斥著鶯聲燕語的屋子時,頓時哎喲一聲,差點瞎了眼。

他娘的,你一個太監還用角先生跟女人玩,是打算讓我長針眼麽?

我一邊狠狠地揉著自己的眼睛,一邊把那太監身下的閨女踹開,兩下把他捆好了,扔到高娃背上。

期間有無數李貞的護衛上前阻攔,都被我腰間亮出的令牌給嚇退了。敢找我麻煩?不好意思,那你就是找皇上的麻煩,我隨時可以取你項上人頭。

我回來的時候,那騎驢的老漢正手拿一本破破爛爛的書,有聲有色地講著什麽。

那些個原先聚集的百姓居然都還沒有散開,個個盤腿坐在城墻下的陰涼地聽著他講,連原先那個黑族的老婦人都不例外,臉上的神情很是專註。旁邊有不少小販在向坐著的人兜售花生瓜子,生意也很是紅火。我下馬,側耳聽了一會兒,愈發覺得不太對勁。

這,這不是《藍公傳》的內容麽……

“墨玉是何許人也?是個倌兒,還不是個簡單的倌兒,那京城方圓十裏的郎中員外,不論有勢沒勢,只要上了他的榻,都得管他叫聲爺;莫說別的,有言稱他體香妖嬈,能把路過館子的男男女女都迷得神魂顛倒。不過他對恩客的要求極高,床下待你柔情似水,可到了床上,縱使你百般伺候他,他也非得把你數落的羞憤欲絕不可!就是這樣的人物,嗬,讓藍公一遇上,倒是他死皮賴臉地跟在人家後面叫爺,被人家數落的羞憤欲絕了。”

“老驢頭,光講這些有個甚麽意思,講重點哪!”人群中有個人嚷嚷道,“藍公在床上是怎麽伺候他的?”

老驢頭故作神秘地把手指舉在嘴唇前:“你錯了,是他伺候藍公。”聞言,許多人都發出了唏噓的聲音,紛紛朝人群後木然立著的我投來了欽佩的眼光。

“哎哎,莫要帶壞了小孩子,床笫之事我們略過不提。”老驢頭拿著那破爛的書搖頭晃腦道,“再說那淺塵……”

“胡鬧!”我氣得直翻白眼,指著那老驢頭道,“你這老漢,可是不要腦袋了不成!”

老驢頭笑嘻嘻地騎上驢,一溜煙兒跑了。

我接過一旁的隨從遞過來的水囊,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才平靜下來,擡眼去看那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死太監。那太監只在初被我捆成粽子時驚慌了一下,不消多大一會兒便悠然起來,仿佛料定我不能對他如何一般,一直氣定神閑地躺在高娃背上看風景。

“李貞,你可知道我是誰?”我一把將他從高娃背上退落,蹲在他身邊瞇著眼睛看他。

李貞落到地上咳嗽了一聲,不以為然地瞥我一眼,臉上的肥肉抖了幾抖,用那尖尖細細的太監嗓音道:“藍公唄~”

“……”

藍公,還唄。

我按捺了好久,才忍住立刻把他掐死的沖動。

“你聽好了,本人不才,正是如今天朝華蓋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手握免死金牌、一字並肩令、兼都察院右都禦史銜的巡撫大人。”羞澀地報出自己的頭銜後,看到他驟然變灰的臉色,我笑瞇瞇地瞅著他道,“那麽本大人問你,是誰給你這麽大權力在雲南作威作福的?”

說著我踢了他肥胖的身子一腳,仍是瞇著眼道:“說吧,你是不是西林黨的餘孽?跟以前的那幾位閣老有什麽關系?”

李貞那張肥臉上的油膩眉毛挑了挑:“什麽西林黨,雜家才不屑和那些賊子為伍。”說罷哼了一聲,仿佛我汙蔑他的清白一般。

我蹲在他身邊出神地想著,也覺得有些不太對。當初西林之獄鬧得如此之大,牽扯到的官員多達五千,怎麽會容得他這個漏網之魚?況且那些個閣老的親戚,又怎會甘心去當太監。

我沈思了一會兒,終是明朗起來。

雲南是開朝時才收覆過來的,所以每代皇帝對這裏都照顧得很周到,到閔京這代,更是規定了西南這邊每年的稅都只需繳納一個定額。

這麽說,李貞這樣的稅監只需每年把搜刮來的財產抽一小部分繳上即可。他們對上繳著定額的稅,對下卻宣稱是天朝讓他們繳的苛稅,把多出來的部分占為己有,順便把仇恨引到朝廷身上,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所以不論實際如何,年末戶部那裏的數字都是實打實的,因此就不會懷疑到這裏。被搜刮的百姓多集中在西南荒地,沐家鎮守不到,也不知朝廷給那邊定的稅額是多少,再加上極少有禦史巡查過那裏,土司們與他又是一丘之貉,自然就無所畏懼了。

想明白之後,我便懶得再和他講話,徑直指著城門上吊著的屍體道:“那上面的是誰?”李貞隨意地看了一眼,隨即十分嫌惡地把目光從那屍體上挪開,道:“不知道。”

我抱著肩嘆氣:“你看看那牌子。”

待到看清那牌子上的字時,他的臉果然綠了。

原來沐吉的衛隊在去抓他時,居然連他這個當事人的意見都沒有問,就直接找了個替死鬼上去嗎?我意味深長地往沐吉的衛隊掃了掃,果然看到幾個面色緊張的。

“不知道他是誰也沒關系。”我站起身,擋住投在他臉上的陽光,十分磕磣地笑道,“我定會叫你死得比他還慘。”

李貞打量著我瘦弱的身板,頓時嗤了一聲,臉上滿是不屑。

不會吧,死到臨頭還這麽拽?

我震驚了。在風中淩亂了許久,我才意識到,會不會是我的長相太沒震懾力的緣故?如果要殺人的是仲顏帖木兒,單憑一個眼神就能把他嚇尿褲子了。

於是我又蹲下來,解開他身上的繩子,一手壓在他的胸口上,道:“你看我是個文官,對不?”

李貞沒說話,可眼底的輕蔑卻暴露了他的想法。我自腰間抽出一把精致的小刀,抵在他喉嚨上笑瞇瞇地道:“以為我不會殺人,是不?”

手起。

刀落。

血嘩啦啦流淌一地。

——我食言了,死得一點都不慘。

“看見了沒,我也是會殺人的。”我嘆氣道。

城墻下所有圍觀的百姓都瞠目結舌。

瀟灑地扯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小刀上的血,我道:“沐吉,陪我到城墻上走走。”

沐吉保持著瞠目結舌的狀態隨我到了城墻上。

我在微涼的風中慢慢地走著,身上的陽光帶來些許暖意。城墻下的百姓都仰頭忘著我,誰也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城墻外壯麗的青原,我的腳突然打了個滑,嚇得身後的沐吉連忙扶住我:“部堂大人,您怎麽了?”

我穩穩身子,隨即擺手道:“沒,沒事。”

說罷仰起頭,去看那地平線上的紅日。

幾乎是從幼時起,我就極為喜歡黃昏。不論是我愉悅的時候,還是悵然的時候,抑或是悲傷的時候,在傍晚擡起頭,天邊永遠都有那麽一輪近乎於頹然的紅日,這個時候的日光是最祥和溫暖的,我會在它的撫摸下慢慢平靜下來,將這一天的自己徹底洗滌。

為人臣子的這麽多年來,我不知道見到了多少自己的同謀死於非命,亦不知見到了多少天下的叛賊被處以極刑。在他們死的時候,血,也曾經濺到我的身上過。看著自己染血的衣擺,我隱約想起當初親自手刃好友季勳的情形。那是我第一次殺人,這是我第二次殺人,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不論是忠臣,庸臣,還是佞臣,在朝廷中總免不得會沾到別人的血;這官場,這天下,本就一直是在腥風血雨中的。

有誰能夠幹幹凈凈?

我苦笑著定了定心,轉過身,對著城墻下道:“我藍玉煙言出必行,大家可都看到了?”

城墻下一片沈默,似是默認。

“最近緬軍賊子皆已退兵,臨近緬部的百姓們怕是遭到了不少損失。沐吉,傳令下去:稅監礦監整治之事還照我之前說的去做,臨近緬部以北十裏的人家,每戶賞耕牛三頭,免稅兩年;三年內遷戶至此的人家,每戶賞耕牛兩頭,免稅一年,守兵餉銀補發一年。”

作為一個普通的臣子,我知道自己的行為是會惹來詬病的;然而我也知道,閔京放我來這兒,又賜我一字並肩令,便是要我撒手幹的意思,既然如此我便不憚竭盡我的才能去利用它。當了這麽多年庸臣,也是時候討回我應有的名譽了。

……

這下,我可算變成藍青天了。

我悠悠地背著手走在高大的城墻上,沐吉在身後哭喪著臉尾隨著。“部堂大人,您的主意固然是好的,可朝廷沒給這裏撥這麽多銀子呀!”

“哦?”我瞥著他,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反而問:“黔國公,你府上有姬妾多少人?”

沐吉沒料到我會突然問這個,頓時楞在原地,半晌才訥訥地答道:“一、一……”見我一副了然的樣子,他咂咂嘴道:“一二百而已。”

“一二百,還而已,各民族的都有。”我笑起來,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聖上後宮佳麗才不過三十餘人,你一個區區鎮守官就一二百,嘖嘖,嘖嘖。”

說著,我揚手扇了他一巴掌,怒道:“去把你的後宮散了!把那些女人的開銷給我拿去接濟邊關百姓!聽見沒有!”

沐吉哽咽了一下,道:“是。”

……

沐吉被我呵斥著解散後宮去了。那個替死鬼被人從城門口解下來,尋個風水稍好的地段葬了下去。我一個人坐在城墻上,任那漸黑的天色將自己徹底淹沒。昏鴉早就通數歸了巢,百姓們也都紛紛散盡,只留有我和城墻下候著的高娃。

遠處各具民族風情的建築已經燃起了燈盞,看起來很是溫馨美好。我輕聲嘆著氣,便下了城墻,拍拍高娃準備回去。想到還等著我的兩個妻子,我微微揚起了一點笑容,感到自己空落落的心又充實起來。

“哈斯!哈斯!”一個少女忽然在遠處喚我,清脆的聲音十分好聽。

楞怔間,那少女撲了過來,正撞在我的懷裏。“你剛才太帥了!”她中氣十足地拍拍我的肩膀,明顯比尋常姑娘高挑得多的身材讓我霎時認出了她來。

“塔娜?”我又驚又喜地道。

這時,她身後一個身材矮小、裹著頭巾的少年和身邊一個略顯高大的青年也一齊過來了。那個矮小的少年正是方才要我制裁李貞的那個,我在夜色中打量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眼熟,於是試探著道:“末雅矢裏?”

那少年取下頭巾,果然是末雅矢裏無誤;而旁邊的那個青年挑著燈,竟是李不花。

我頓時懵了。

這是怎麽回事?明明在瓦剌生活的他們,怎麽都跑到了雲南來?

“塔娜,你們怎麽到這兒來了?”我楞楞地道,“你可別告訴我是你們大汗把他的王庭遷到了雲南。”

“怎麽會呢!”塔娜居然說起了字正腔圓的漢話,“其實是我們那裏的巫師說不久後會有一場天災,我們那幾個部落的人都得遷出去避災,一個部落遷去了亦力把裏,還有一個遷去了韃靼,我們就遷到這兒來啦!”

我的嘴角裂了。

遷、遷部落?

這是哪門子巫師?

我尋思著得回去問問仲顏帖木兒,便暫時放下了這個疑問,只是道:“你的漢話是跟誰學的?”塔娜眨眨眼,道:“跟我娘親學的。”

“蘇德長老嗎?”想起當日在阿日善部落的遭遇,我現在仍是心有餘悸,於是問道,“朝碌長老怎麽樣了?”

“……都還好。”塔娜說著看看我的臉色,忽然垮下小臉,憂心忡忡地抱著我的胳膊道,“哈斯,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好笑地看著她:“生你什麽氣?”她對著手指,不好意思地道:“就是當時,我想要白……”

原來是這個。我點點她的額頭,搖頭笑道:“我不生氣。”

“真的?”塔娜眉開眼笑。

我點頭,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不由得咧開了嘴。真是個可愛的姑娘,要是我家知賞也能像她這樣就好了。

末雅矢裏和李不花默默地站在一旁,好像是在等待著我的招呼。我猶豫了一下,朝末雅矢裏走去,頓了頓問道:“你最近……”“還好。”他頗為冷淡地打斷了我,有些生硬的答道。

“尚、尚書大人。”李不花朝我憨厚地笑笑,撓著自己的後腦勺道,“沒、沒想到在這裏也能見到大人,小、小的很高興。”

居然還是結巴。我尋思著可以讓娘來治一治他的口吃,上前抱住他道:“我也很高興。”

不論是在什麽樣的狀況下,能再次見到這些人,我都是很高興的。想到還可以把他們介紹給閔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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