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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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們便到了雲南府城。

布政使和黔國公沐吉在接到先我們一步的禦史帶來的消息時,為我們舉辦了一個聲勢浩大的迎接儀式,其規模之壯觀,場面之隆重,讓見慣了大場面的娘都不禁咂舌。

我淡定地下馬,在他們鋪好的紅地毯上瀟灑地邁著步子,看著遠處波瀾壯闊的雲南美景,突然知曉了風雲得意這四個字的寫法。

然而,現在還不是得意的時候。

我目光覆雜地瞅著在我身旁賊眉鼠眼、一臉猥瑣的沐吉。

說實話,黔國公長成這樣挺讓我失望的;雖說我不怎麽愛以貌取人,可看到美人和醜人的心情,差別還是有的。

艱難地把目光從沐吉那張猥瑣的臉上挪下來,我淒涼地安慰著自己,沒準兒他長得醜,心卻是善的。畢竟臉和心的反差我又不是沒見過,看看以前,那西林黨的王悲卿一張老臉多和氣啊,誰知背地裏卻是個陰險狡詐的老狐貍;再看看林照溪,當初也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我停下思緒,又遠遠地望向沐家華麗的府邸。這沐吉的祖宗和我藍家的祖宗都是大將軍,可他們命好,世襲了個不錯的爵位,手裏還握著鐵券;他們離朝廷遠遠的來這裏當了土皇帝,我們藍家卻戰戰兢兢地在朝裏謀事。思及此,我有些不爽,腳步也加快了起來。

沐吉在旁邊氣喘籲籲地跟著,忍不住道:“部堂大人,您……您且慢些……”

我聽著這個稱呼,覺得有點別扭。

雲南雖離京城頗遠,可這幾代的皇帝都沒松懈過對它的管制,前幾年都是兵部的老爺子們來巡查,如今我一個禮部的尚書來,總歸是少了那麽幾分威信;被人稱作部堂,也有那麽幾分心虛。

我咳嗽一聲,旁邊的沐吉打了個哆嗦。

——看來威信還是有的。

“黔國公。”我嚴肅地開口道。

沐吉連忙應道:“是。”

我回頭掃掃隨行的眾人,背起手道:“我今次來,隨行的家眷實在多了些,你們沐府可有足夠寬敞的地方?”沐吉一楞,下意識順著我的視線看去,許是看出了那幾人華貴的氣質不像是普通隨從,便彎下身,謙卑地詢問道:“這幾位是……”

我看向閔蘭,閔蘭朝我微笑著搖頭。單我一個狐假虎威的部堂大人就能把他嚇成這樣,若是他知道閔蘭的王爺身份,還有旁邊那個吊兒郎當的公主,還不得嚇暈過去。

閔蘭朝他微微頷首:“……夫人。”

沐吉略為驚訝地看我一眼,反應還算正常,並未多說什麽。

知賞從閔蘭身後探出頭,目光閃爍著不知是在想些什麽。她自醒來後除了和藍正輝比武,就一直粘著閔蘭,好像生怕她皇叔會再次扔下我一走了之似的。她歪頭想了想,嚴肅地對沐吉道:“我是二夫人。”

沐吉瞪圓了眼睛,又看向身披黑色鬥篷的燕柳。燕柳把自己的身子包裹地嚴嚴實實,只露出正常的那半張臉,半晌平靜地開口道:“三夫人。”

我呆了。

“四夫人。”還未等沐吉向自己看來,娘便狡黠地開了口。

話音剛落,一旁的藍正輝忽然抖了一下。我木然地擡眼,只見身邊的幾個人都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好像如果他不配合,就要吃了他似的。“……”看著娘陰森的表情,小蜜蜂哽咽了一下,“五……”

“唔,我兄弟!”我趕忙上去解圍,攬著藍正輝的肩膀豪氣萬丈地說道。

小蜜蜂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這個時候倒不嫌棄我是娘的汙點了。我收回手,只見面前沐吉的抹了一把汗,顫聲道:“部堂大人放心……我們這裏的地方很寬敞……”

說著便吩咐身邊的侍人,去準備客房去了。

……

黔國公就是黔國公,府邸的規模果然不是富商耿家可與之比擬的。

我坐在沐府金絲的坐墊上,悠閑地端著牛角杯,頗有些反客為主的架勢。雖說我的官階遠在他黔國公之下,可這次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來巡查,他一個庸碌無能的鎮守官自然不得不憚。

沐吉汗涔涔地坐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聽著我的訓話。

“黔國公啊黔國公,我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了。”我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深深地嘆了口氣道,“你的百姓都吃不好,你哪來的閑錢給我這個部堂搞勞什子迎接儀式?不說為百姓,你就算拿這筆錢訓練一支親兵,也比這有用得多。”

沐吉沒想到我一上來就拿這個說事,頓時語塞在那裏,看起來更傻了。

“還有,瞧你這衣裳,料子多好啊。”我扯扯他的袖子,那綢子綿滑的觸感讓我更為不爽。拍拍自己身上質地遠差了他一截的官袍,我又是深沈地嘆氣。

“你們沐家自開朝以來,代代出英雄,怎麽到你這代連幾個土司官都馴服不了了?”

說罷,我用和藹可親的目光看著他。沐吉僵著身子喝了一口酒,剛欲開口,我就接著道:“我記得去年,朝廷給這裏調來了兩支駐軍,餉銀足足給了三年的量,怎麽來這兒駐兵沒見幾個,你卻吃得油光滿面的?莫非是……”

沐吉臉白了,還未等我接著問下去,便拍著胸口起誓道:“絕無此事!我沐家對天朝的忠誠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

我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

他越是急著表清白,越是說明有鬼。不過也罷,他一個鎮守的黔國公要抓要查還不是輕而易舉,我若是剛來就把沐家給抄了,那些土司官還不得亂了套。

暫且先放他一馬,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我佯裝親切地安慰了他幾句,便道:“緬軍在西南邊境駐紮已有多久了?”

沐吉道:“回部堂大人,他們早就撤兵了。”

“撤兵?什麽時候的事?”我驚訝道。這幫緬人行事也太詭異了些,前些日子還接到消息說他們鬼鬼祟祟地想要偷襲,怎麽這會兒又回自己老窩了?

“就是上個月。”

我思索了一會兒,也沒去問這其中細節,而是道:“臨近緬部的百姓是不是過得不太好?”

本以為沐吉會急忙否認,順便大力吹捧一下他們沐家的功績,誰知他卻點點頭道:“是不太好。”見我楞住,他便繼續道:“這些日子緬部的那邊還算太平,就是有幾場小的叛亂,鎮壓費了不少周章。”

這點在我來時,便已經想到了;緬軍在邊境窺伺人心惶惶,土司們罔顧百姓相互爭鬥,這般情況下沒有叛亂才是怪事。於是我問道:“都是些什麽人?”

“大多是些礦工農民。”

“他們反什麽?”

沐吉猶豫了一下,道:“稅。”

手中的牛角杯見了底,我皺著眉道:“何解?”

沐吉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上前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荒唐!”我惱怒道,“我怎麽不知道要收這麽多!你當真以為我做閣老時不看戶部的折子麽!”

沐吉嘆氣道:“部堂大人,朝廷派來的稅監李貞作威作福,這裏還有三家土司做他的支柱,即便是我們沐家也沒辦法呀。”

“稅監?他一個稅監就能有這麽大權力了?”我冷笑起來,“派人去把那個李貞抓起來,鞭笞三千削掉骨肉,吊在城門口曝屍十日。”

沐吉呆了。“部堂大人使不得啊,李貞不但有二品官印,在朝廷時還是掌印的東廠大員;況且若是殺了他,那三家土司……”

我哭笑不得道:“不就是個死太監……”

見他還是一副惶恐的樣子,我耐著性子道:“你說,是二品太監的官大還是我一品尚書的官大?”

沐吉訥訥道:“一品尚書。”“那你聽我的聽他的?”“聽您的。”

“這便對了,”我揉揉額角道,“去吧,就照我說的做,三天內把他的官印拿到我這裏來。順便把雲南方圓百裏的按察使全叫過來,我要挨個問話。”

這麽大的事,怎麽從來沒人向朝裏稟報過;這個沐吉也是,當真淪為酒囊飯袋了不成。既然他們不敢殺,那就由我來殺,我倒要看看是誰給那個死太監這麽大的權力的。

如此囂張,指不定又是西林之獄後留下來的餘孽。見我面色陰翳,沐吉應了一聲便要退下。

看著他唯唯諾諾的樣子,我的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優越感。沐吉啊沐吉,任你一個鎮守官在這裏如何做大,在我面前還是得夾著尾巴謹慎小心些的。

“沒想到藍尚書也有這麽狠的一天啊。”不遠處繡著鳳凰的屏風傳來一句低低的笑聲。我順口應道:“不狠,怎能成事?”

話音剛落,我的脊背驟然繃得筆直。

這聲音,怎麽聽起來這麽熟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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