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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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搖搖欲墜地從帳篷裏走出來時,我的臉黑得像鍋底。

——本尚書的英名何時傳到瓦剌來了?

別說方繼言看我不順眼,我都忍不住想抽自己幾巴掌。讓京城的人看笑話也就罷了,現在連草原的大汗都要拿這事兒來嘲笑我。

敖敦飛到我肩膀上低嘯一聲,金黃的眼睛骨碌碌轉著,像在打量我一番。我約莫著它可能是餓了,就走到自己的帳篷裏撕了塊撒著孜然的羊肉給它,誰知它低頭一聞,居然很不滿地張開翅膀飛了出去。

不一會兒,它吃力地頂開帳子飛進來,爪上抓了一只灰撲撲的野兔。

我目瞪口呆。

爽快地和敖敦烹了那只倒黴的兔子之後,我心滿意足地抹著嘴巴出帳篷看風景。

近些天草原放晴,除了有些溝壑的地方還盛著積雪,其他地方早已露出新鮮的綠,映在眼裏自是一派清新之感,連整日晦澀的心情也被這綠色沖刷得明媚了幾分。

我慢慢地走著,遠遠看見有幾對穿著肥大白褲的瓦剌青年,正抱在一起抵肩對峙著,踩在草地上進行摔跤比賽。

其中有一對體型差距懸殊,一個是高大威猛的黝黑漢子,一個是身形瘦削的纖弱青年,在原地不停地盤旋相持,絆、纏、勾、挑,你來我往鬥得十分激烈。當那個體型稍小的終於絆倒那個大漢時,我忍不住脫口道:“真漢子!”

勝利的年輕人回過頭,長長的帽纓飄落而下,露出一張明凈的臉來。

居然是白修靜。

被絆倒的大漢躺在青草中喘了好久,站起身佩服地看他一眼,口中不知說了些什麽,提提白褲便走了。

待白修靜走近,我朝他豎起拇指讚嘆道:“想不到白閣老看起來瘦弱,力氣竟是這麽大。”白修靜拭去自己額角冒出的幾滴汗水,和煦一笑道:“以前在草原上的時候,我的諢名叫搏克巴特兒。”

這些日子在草原,我多少也學會了一些他們的詞句,於是想了想道:“摔跤英雄?”

“是。”

我打量著他的小身板,疑惑道:“難不成你從未敗過嗎?”白修靜的微笑裏透著幾分驕傲,揚眉道:“尚書大人不如來試試?”

我不知哪根神經抽了一下,竟欣然應道:“好!”

剛學著其他幾對青年的樣子把手放到他的腰帶上,還未反應過來,我就被結結實實地摔在了草地裏。白修靜低頭悠然地看著我,我尷尬一笑,站起來再次擺好架勢。然後我又被放倒,又爬起來,又被放倒,又爬起來……

日落的時候天邊燒紅了好大一片雲,看起來就如一匹踏著烈火的戰馬。

我氣喘籲籲地仰躺在青草之上,覺得有點淒涼。三十多歲,怎麽說也稱得上是輝煌的年紀,但和二十多歲真正的巔峰時刻相比,難免相形見絀。

白修靜也躺在我身邊,腰上和帽上的長纓有些許陷在碧綠裏,聲音近得幾乎掠在我的耳廓:“其他地方我可能不強,但是摔跤,連帖木兒和溪都是比不過我的。”

一時間,草原寂靜得只能聽到風聲。我偏過頭,凝視著他在落日下有些暈紅的臉,半晌才猶豫著問道:“你和林照溪……”

“他是我的恩人。”

我詫異道:“不是愛人嗎?”

“不是。”他的眸子逐漸低了下來,“我不愛他,他也不愛我,我們只不過是……”

只不過是?

白修靜沒了聲音。

我遂不再問下去。他們之間的事想怎樣都好,反正與我無關。

打算起身回帳篷的時候,白修靜突然低低地道:“……哈斯。”這一聲極輕,還隱隱露著無奈和苦澀的意味。我剛擡起來的手又放了下去,遲疑了一下問道:“那是什麽意思?”

他看著我道:“蒙語,玉的意思。”

玉……

白修靜輕輕仰起頭,盤紮的長發落了下來,在草地裏黑得就像一片墨玉。“我的哈斯。”他凝視著我,眼底一片迷離。

兩人挨得很近,能夠清楚感覺到彼此呼出的熱氣。我仿佛受了蠱惑般,低頭一寸寸朝著他的嘴唇挪近……

“咳。”

什麽聲音?

“咳。”

我仍是朝那兩瓣殷紅挪近……

“咳!!”

我木然回頭,方繼言一臉憂愁。

再低頭看看身下,已沒了白修靜的影子。

“尚書大人,你這是要斷了全朝廷的袖子嗎?”方繼言淒淒慘慘戚戚地瞅著我道。

“放心吧,斷誰也不會斷你的。”我信誓旦旦道。

他白我一眼,繼續淒淒慘慘戚戚地在手中的冊子上劃拉著。

我猶豫了一下,道:“頂多斷你的兒子。”

……

第二天我頂著熊貓眼渾渾噩噩地隨仲顏帖木兒的軍隊拔營。

敖敦蹲在我肩膀上朝方繼言亮著自己的利爪。

待方繼言終於受不了敖敦那雙犀利的鷹目逃下馬車時,白修靜擰了一只濕帕子給我擦著眼眶。

我輕聲嘆氣,自覺地離白修靜遠了一些。白修靜一楞,卻是沒說什麽。

由於仲顏帖木兒正在行軍途中,食物單調而乏味,當我終於快要忍受不了羊肉的膻味、餑餑的幹澀和奶茶的腥氣時,有熱情的瓦剌姑娘給我們這些使臣送來了一些風幹的蘑菇和兩棵小蔥,一度讓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白修靜把蘑菇撒上佐料給我做了拌飯,剩下的熬成香糯的蘑菇糙米湯。配著草原上難得的清水,啃著那兩棵珍稀的小蔥,我心裏滿足極了。

我坦然地接受著白修靜無微不至的照顧,並沒有問為什麽。我們又回歸了來時那老夫老妻般的相處方式。

行到靠近沙河的一個小部落,仲顏帖木兒領著他的軍隊去與韃靼的一波小騎兵隊交鋒,我們則帶著充足的糧食和侍從踏上了另一條道路。由於始終得不到閔京的消息,幾個使臣商討了一番便決定去那個西南的裂谷探一探。雖然心知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什麽蛛絲馬跡,但總歸比留在營地裏觀望強。

我心中有個預感,那就是閔京還活得好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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