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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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宗人府的時候,閔蘭正在看書。他點的燈火有些昏暗,傾城的側臉在燭影中若隱若現,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也有些疲憊。我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才道:“嫣兒。”他放下書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道:“景郁。”

我也不再刻意拖延,徑直把善花公主的事說了,走上前把靈圖擬的折子也鋪開了讓他過目。“……皇上早有了讓你成家的心思,奈何你一直拖著,他也不好強逼你。但只要這折子上去了,事關兩國的邦交和朝貢事宜,皇上聖旨一批,你肯定是要娶善花的。”

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對那折子是看也沒看一眼,半晌才悠悠地道了一句:“……是麽?”我覺得自己的笑容有點僵硬:“那,你的意思是?”他打了個哈欠,一臉無謂的樣子:“可以啊。”

嘣地一聲,我心裏斷了一根弦。

“我無意成親。”閔蘭接著道,“不過公主若是願做我府上眾多姬妾裏的一個,我也沒有意見。”

我瞠目結舌:“這怎麽行?”

“那就沒辦法了。”閔蘭從書案後站起身,湊到我身前,俯身在我領襟上聞了聞,突然道,“好濃一股酒味兒。”他的眸子閃了閃,肯定道:“萬福樓的太白醉。”

我揚袖一聞,略顯尷尬道:“來的路上碰到了儒易和清琪,就上酒樓喝了回酒。”

“清琪?”他乜斜著我,“你們可算是熟稔起來了。”

我嗯了一聲,眼睛還是看著那折子。閔蘭果真仍是不願娶妻,那此事還是拖著吧。等過幾日在挑幾個品貌好的官家公子的畫像給善花公主看看,若還是不能改變她的主意,就另行打算。

“景郁,你還想不起來他是誰嗎?”思索間,閔蘭突然出聲道,“清琪,琪。林照溪,林。”

我擡眼看他,一臉茫然。琪?林?

閔蘭瞇起了眼睛:“就是你的小七。”

我還是一臉茫然。

他的表情垮了:“光祿寺卿林維鴻。”

……我想起來了。

林維鴻是先帝時的光祿寺卿,有一長女林惠妃,又有一老來子,名喚照溪。

十五年前,先帝病重不起,無論是吃藥還是金丹都拉不住他邁向鬼門關的步伐,一連斬了好幾個禦醫和煉丹士,在他的默許下,禮部開始準備太子登基事宜。沒想到就在太子登基前夜,天熱喝了一碗冰豆粥,莫名其妙就中了毒。

而下毒的人也很快查了出來——在林惠妃處找到了毒藥,而她身旁的小宮女也對此供認不諱。

皇上念著舊情,沒有誅他們九族,而是斬了林惠妃,把她的家人統統流放到了鄰近蒙古部的荒地,其中就包括了林家的小兒子,林照溪。

林惠妃胸無城府,溫婉善良,又沒有為先帝生育子嗣,哪有什麽理由去害太子?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個替罪羊。但是沒人敢站出來為林家說話,因為陷害她的人,是張皇後。

立嫡不立長,這是帝王家亙古不變的繼承規矩,可惜張皇後的肚子不爭氣,沒能為先帝生出個兒子來,所以先帝權衡再三,立了吳敬妃的庶長子閔京。吳敬妃是宮女出身,仗在與先帝微時結為伉儷,才封做了敬妃,也是紅顏薄命,早早便去了。當然,後宮向來是女人的戰場,她到底是怎麽死的,沒人清楚,也沒人願意去清楚。於是太子就在張皇後的要求下過繼了給她。然而閔京自小看遍後宮女人們的把戲,對張皇後始終橫眉冷對,不肯聽話,直恨得她牙根癢癢。

先帝病重,閔京登基在即,她也就放手一搏,準備毒死閔京再扶植個傀儡攝政。而當時的林惠妃也剛好被先帝所寵愛,於是就被她順手陰了。

張皇後的哥哥是兵部尚書張向淮。

張向淮的老爹是三公太師張庚寅。

張庚寅與王悲卿同齡,當年是西林書院的同學。

三人都在內閣。

西林黨。

張皇後的手段確實算不得高明。但群臣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了林家沒落。

後來,張皇後變成了張太後,朝廷上下沆瀣一氣,西林黨的勢力也發展到了頂峰。

閔京始終作壁上觀,不知作何想法。

我爹、李尚賢還有林維鴻都是老鄉,為官時感情親厚,兒子輩也是一起玩到大的。我還記得林家的那個小娃娃水靈靈地、挽著我的手軟綿綿地叫哥哥的模樣。我對他也是喜歡得緊,給他起了個諢名叫小七(小時候娘給我買的那只白兔的名字),大名反而漸漸忘了。

林家被流放,我也著實難過了好久,小七臨走前淚汪汪瞥著我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沒想到一晃眼就是十五年過去了,當年粉雕玉琢的娃娃也變成了出水芙蓉般的美人,從那蠻荒之地走了出來,又站在了我身邊。

閔蘭若有所思道:“清琪去了瓦剌部邊上的荒野戰地,成天和那些馬背上的粗人打交道,居然也能生成這般細皮嫩肉的模樣,果真是天生麗質。”

我怔怔道:“那他回來是……?”

閔蘭眼神一凜,低聲道:“怕是找張氏一族尋仇的。”

尋仇尋仇,沒有背景和靠山,又談何容易。這樣想著,我不禁隱隱有了些擔憂。

“怕也是來找你續舊情的。”閔蘭又幽幽地道。

我登時紅透了一張老臉:“是,是嗎?真難為他還記得我……”

這樣算起來,他應是一開始就認得我的,不然閔蘭也不會這麽快知曉他的底細。

閔蘭伸指勾住了我的一角衣襟,湊到鼻下深深一嗅,眼神忽然變得暧昧起來:“還有香粉味兒呢,怎麽,這回連女子也不忌了?”

“哪有的事。”我笑著躲過了他的目光,卻不巧想起了萬福樓儒易強吻我的那一幕,臉色頓時沈了下去。

“時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莫要讓知賞等急了才是。”閔蘭走到案前端起燈,轉頭對我淡淡道,“我今晚和紅袖有約,先失陪了。”

紅袖是他最寵愛的姬妾之一。

我靜靜地看著他纖細的側影,心中莫名有了刺痛。“嫣兒,閔玉的事……”

他猛然回頭,神色淒厲地瞪了我一眼。我看到那雙靈動的眼裏滿含著被揭開瘡疤的惱怒和痛苦,在昏暗的燭火下囫圇了所有感傷的情緒,身形不自然地顫抖著,一時間後悔無比。

“景郁,請回吧。”他很快恢覆了平靜,毫不留情地向我下了逐客令。

我不再滯留,快步踱出了宗人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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