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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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夏晴天,禮部的活兒漸漸少了起來,我難得悠閑地泡了壺碧螺春,拿只羊毫筆畫了幅龍陽春宮出來,自覺得意。剛抱著準備找閔蘭瞧瞧,就聽主客司郎中說有別國使者來訪,便放下畫,出去迎了高麗使者。

這下可不得了。高麗那個小小的屬國發生了內亂,高麗王死了半年有餘,外戚奪權戰火不休,高麗太子派人進京,懇請皇上出兵相助。皇上細想兩日,沒出兵,反而擬了道旨,叫我帶了一小隊人馬出使高麗。

我當時就驚出了一身冷汗。皇上,您真狠,眼睜睜把您閨女往寡婦堆裏推麽。

高麗的現況沒幾個人知道,他們都當我是去閑逛賞景,個個徒生羨慕。我尋思無法,只好咬咬牙,奉旨出行。

城門邊,我緊緊地握著閔蘭滑溜的小手,憂愁道:“這一去不知何時回來,趁著天好泡壺酒吧,切莫忘了我才是。”

閔蘭抽回手,淡淡笑道:“怎麽說得跟一去不回似的?高麗現在太平著,諒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過個把月回來,我請你喝酒就是。”

我低頭看著他那張靡顏膩理的臉蛋,越看越覺美麗,壓抑半天,還是戀戀不舍地捏了一把,策馬出了城。

話說這人一到生死關頭,原本被壓抑的聰明勁兒就會冒出來,我也不例外。到高麗國後,太子的舅舅已經坐上了王位,而太子則不知被囚禁到哪兒了。我慢悠悠地走進王宮,慢悠悠地行了禮,又慢悠悠地掏出了諭旨來讀,做足了狐假虎威的氣勢,暗示這個高麗王若是再不把他外甥放出來退位讓賢,我天朝自會派兵來伐。

這高麗王原本就是經歷九死一生才坐上的王位,根基不穩,朝中更是良莠不齊,聞言嚇出了一身病,大汗三十天,死了。這期間我通過王宮裏殘餘的太子黨救出了太子,並找人不斷對他施壓,時時刻刻做出背後有人的傲氣模樣。許多剛想好的戲碼還未來得及上演,他居然就如此輕易地死了,臨死前還懺悔了一通,交出了兵權。

我優雅地笑著,揮一揮衣袖,裝上兩片高麗的雲彩,打算班師。

誰知新的高麗王實在對我熱情得過分了一些,美酒、美食、美人,樣樣不差,成天把我當成神仙般伺候,而我也確實不怎麽想回朝廷看那些老狐貍的臉,於是就在這兒待了半年,領了一個公主和兩個小王子回去。

公主來尋個好夫婿嫁人,小王子來入國子監讀書。

適逢春闈剛過,整個禮部忙成了麻花。禮部司忙著查管學務,主客司忙著接待高麗王族,膳部司則忙著準備瓊林宴。下屬尚且如此,更別提肩挑臨時尚書一職的左右侍郎了。

左侍郎鄭容淵從大批卷宗裏擡起頭,看著剛剛回來、春風得意的我,一臉郁悶。右侍郎宋靈圖則丟下筆,下巴一揚,指了指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冊子。我無視了那堆冊子,穿著瀟灑的錦雞補服,朝他咧嘴一笑:“我帥麽?”宋靈圖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看我的眼神頗有幾分嫌棄,好半天才給了三個字的評價:“挺磕磣。”

我聞言傷透了心,不甘心地瞪了瞪他身上的孔雀,揮一揮袖子,見皇上去了。

皇上的心腹太監苗恩引我進了禦書房,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批折子。苗恩退出去後,我便施施然行了一禮,站到了旁邊侯著。

皇上今年不過三十又四,生來俊逸,看起來不過二十幾許,和閔蘭有那麽四五分的相像。為人臣子多年,又是斷袖,我免不得對他動些小心思,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偷看著。這側面,這腰身,這長腿……唉,美人吶,怎麽知賞就沒繼承到他的三分美貌?

“藍尚書。”好半天,他才意識到我的存在,出言問了一聲。

我連忙收起色瞇瞇的眼神,嚴肅地應道:“臣在。”

皇上不疾不徐地批著折子:“辛苦你了。”

我聽罷一抖,道:“是。”

“在高麗待的可好?”

“尚好。”

他朱筆一頓,偏頭看著我道:“為何低著頭?擡頭看朕。”

我艱難地擡起頭,克制著不去看他的臉,省得暴露小心思。他把手裏的折子放下,道:“給朕講講你在高麗的所見所聞吧。”

我頓時有些納悶。斟酌了半天,還是慢慢地講了起來。

皇上聽著聽著,忽然冷笑一聲:“朕聽說你在高麗夜夜笙歌,樂得連家都不想回了,可有此事?”

說著扔了個折子給我。

我低頭一看,鬢角便冒了汗。

隨行的史官在記完高麗的內亂後,把大量的筆墨鋪在了我身上,詳細地記錄了我在高麗的種種小事,說我行為不檢,丟盡天朝顏面。我,我冤枉啊!

我欲哭無淚,戰戰兢兢道:“皇上,臣……”

“朕沒有怪你的意思。”皇上擺擺手,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波瀾,“斷袖也罷,男人總歸是有欲望的,朕也不會要你憋著。只是高麗王登基後,叛黨已除,你待上一兩個月回來就算了,耗在那裏半年做什麽?要美人,我天朝還沒有麽?凡事別太出格,不要忘了你是成過家的人,還是朕的女婿。怨不得他人說你丟臉,你自己也當好生反省一下。”

看來皇上不僅是個美人,還是個好人。雖然這好人只是表象,十有八|九是裝的。

我眨眨眼睛,感激涕零。

皇上瞥我一眼,道:“接著說吧。”

我便安下心來,繼續講起了高麗的風土人情。皇上還在聽,卻是明顯心不在焉起來,偶爾翻一下面前的折子,拿著朱筆劃上幾下。“皇上?”我停下來,試探性地喚他一聲。

“藍尚書。”他回過神,似乎有什麽話想說,卻又疲憊地摁住了眉心,“算了,你下去吧。”

我退下之前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把禮部尚書這官辭了,繁忙不說,風險又大,實在不是個適合庸臣的好差事。

“皇上,臣請辭……”

“對了,秋初要祭祖,等戶部算好經費,你們酌情著仔細安排,今年不用太興師動眾,一般來辦就行了。”

“臣請辭……”

“明晚的瓊林宴還有你們禮部忙活的,快去吧。”

“臣請辭……”

“快滾!”

於是我滾了。

待我圓潤地滾回家,知賞不在,堂裏的太師椅上閑閑地坐了尊大佛。

“景郁,你可算回來了。”大佛涼涼地開了口。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難為王爺還記得在下。”

閔蘭頗有幾分幽怨地看著我道:“本王就算不記得尚書大人你,也得記得自個兒臉上那把月才消的拇指印。”

想起往事,我尷尬地嘆了口氣:“我那不是以為回不來了麽。”

“哦——?”閔蘭若有所思地拉長了腔,漂亮的眸子裏閃著狡黠,“回不來了?那捏一下怎麽能夠。至少也要親一親,再抱一抱,最後再睡一睡才好。”

這下我是當真傻了,“嫣兒……”

“開玩笑的。”他的表情霎時回覆了正經,“藍玉煙,本王派人給你送的那麽多信,你為何一封也不回?”

我揩了揩額角的汗,訥訥道:“我那不是……”

“沈醉在溫柔鄉裏了麽。”他接口道,話裏滿是侃意,“剛才我無事轉了轉,聽見東園那邊挺吵的。怎麽,是你從高麗帶回來的少年?”

我幹幹地笑著,點頭道:“是高麗王賞的孌寵,平時做個消遣,誰知他們幾個想隨我回來,也就……”

他哦了一聲,道:“怪不得他們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我盯他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麽表情。

閔蘭不再追問我回信之事,幹坐了會兒,問我道:“他們生得好看麽?”

果然,這廝又想拿自己跟他們比較。

閔蘭是出了名的美人,不但在這京城,在天下也是數一數二,幼時便生得伶俐可人,先帝對他無比疼愛,還賜了個字“嫣”,封為嫣王,自有艷絕天下之意。如今他二十有四,更是美名遠揚。

他比我小了六歲有餘,打從幼時便待我親如兄長。而我也甚感惶恐,以禮相待,不敢對這位美人有過多的心思,更別提揩油吃豆腐了——咳,除了出使高麗那回。

兩人喝酒賞詩,來來往往地過了許多年歲。他成了我無話不談的摯友,當然也知道我是個斷袖。雖然並沒有嘲弄我,也表示了理解和讚同,可他卻有個小毛病——那就是看見我身邊的寵侍孌童,總要拿來和自己比較一番才好。

我無奈道:“你知道的,高麗那個彈丸之地,能有什麽傾城美人?自然是連你一根腳趾也比不上,會伺候人罷了。”

閔蘭這才會心地笑了起來。

“你不去禮部麽?”他問。

“有容淵和靈圖就行。”我褪下公服,接過一旁丫鬟遞來的常服,換上道,“王爺呢?不回宗人府,陪下官吃頓家常飯如何?”

“好。”閔蘭含笑應允,意味深長地看著我道,“話說回來,你怎麽不問問知賞去了哪裏?”

我茫然道:“那丫頭還能去哪兒?不是武館就是酒坊,要麽就是兵器鋪。”

閔蘭搖搖頭:“季將軍上月班師,她去了家中拜訪。”

季將軍是皇後季氏的弟弟,也就是知賞的親舅舅。怪不得沒有在家迎我,敢情是找舅舅切磋武藝去了。

我放下心來:“如此便好。”

“先喝酒吧,留著肚子。”他湊身過來,壓低嗓音,說出了一個讓我熱血沸騰的消息:

“明晚,瓊林宴上有美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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