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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生死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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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淩霄...”

似混沌初開的一片黑暗中,朦朦朧朧裏,淩霄聽見有人在喚她。

她的意識浮浮沈沈,心神像被綁了一塊巨石,直要往無底的深海墜落。

真想就此長眠。

剛這般想著,那道聲音似乎離她更近了,近得她能感覺到溫溫熱熱的鼻息拂在她臉上。

心神倏忽一輕,意識瞬間回籠。

淩霄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身雪白的流雲,背對著她站著。

他面向著無邊無際,黑寂幽沈的魔界幽河。

察覺到她醒來,流雲轉過身,眼神冷得比幽河還滲人。

“魔族若是再如此惹是生非,下一次,魔界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原來,那時候的流雲是在生氣啊。

可是,後來的魔族惹是生非得並不少,直至生出了孽,也不見流雲當真對魔界如何。

“流雲。”

在這個似夢非夢的空間裏,她便將當初沒問的話問出了口。

“為何救我?”

身前那個一臉冷意的流雲,如記憶裏那般,不回答她,只冷著臉聲音漠然:“幽河無故暴動,魔尊掌管不力,即日起入仙界煉魂池受罰,刑期百年。”

流雲說完這話,看也不看她,閃身就走了人。

逃也似的。

淩霄怔在原地,輕輕笑了一聲。

“呵。”

想撬開流雲這張嘴,怎麽就這麽難呢。

淩霄抿唇,閃身就跟著流雲離開的方向走了。

她沒去仙界煉魂池。

“煉魂池在仙界。”

淩霄把流雲堵在了流雲宮門前。

迎著流雲淡漠的眼神,淩霄不躲不避。

“煉魂池在仙界西方的仙崖邊上,我在那裏受過百年煉魂之苦,我自然認得路。”

她看見流雲眼裏,眸光波動了剎那。

“你可知煉魂的滋味?猶如千萬寒針無規律地紮入你的魂魄,紮進去的時候冷得沒有意識,□□的時候,又像被烈火炙烤過痛不欲生。”

流雲抿起了唇。

“還有仙崖,我在那受過一百三十二道天雷,道道直劈神魂,識海都快被劈出了裂痕。”

流雲掩在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又松開。

他眸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魔尊罪有應得。”

流雲說了這麽一句,就不再看她,轉身便要往流雲宮裏走去。

袖口被拽住了。

流雲僵住了身子,他沒回頭,抽了抽手,試圖將袖子抽回來。

“魔尊...”

不想淩霄拽著他袍子的手忽得往裏探入,鉆進了他寬大的袖口裏。

“流雲。”

她牽住了他的手。

流雲猛然回頭。

“我疼。”

又是那般認真誠懇的目光。

看得人心滾燙。

她問他:“我疼,該怎麽辦?”

明知她在耍伎倆。

可流雲還是瞬間破了防。

他反握住她的手,看起來似乎很急地將她往身前拉了一把,可他的動作卻很溫柔。

流雲輕輕地將她攬進懷裏,一手順著她的頭發,下巴擱在她的耳旁。

“抱歉。”

終於又恢覆了,那個溫潤如玉的聲音。

“是我不好。”

淩霄的眼裏就起了一層水霧。

她的喉嚨哽哽的,聲音也是悶悶的。

“你為什麽要救我?”

流雲撫她發的手頓了頓,“幽河暴動,禍及的...”

“呵。”

淩霄沒忍住笑出聲,“流雲,你不坦誠就算了,還愛裝傻。”

“你明知,我現在問的是你為何要從魔界將我救走。”

流雲環在她腰上的手緊了緊,又松了松。

淩霄從他懷裏抽離開身,仰頭面對著望他,目光一寸一寸從他的眉眼落到他的下頜。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

“你想讓我當神,那你便該知道...”

“你留下的這神域,瞞不過我。”

何況她曾經已領會過一次神域的手段。

只這次,流雲的神域明顯比當初雲九的高級的多,重現了她心中耿耿於懷的場景,試圖讓她陷在往日回憶裏重走一遍,耗她的時間。

她醒來的第一眼,當真以為時光重返過去,又回到了被流雲從幽河救出的那天。

甚至流雲的目光神情一如從前,讓她如鯁在喉。

淩霄差點就著了他的道。

流雲將她從魔界送出,還大費周章布了個神域困住她,就像在防著她醒來似的。

他在怕什麽?

怕她醒來會不顧一切又跑回魔界,去找他嗎?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流雲也朝她笑了笑,他很是無奈,“我瞞不過你。”

流雲話音剛落,眼前場景似被扯下一層幕布,現出了流雲宮內的場景。

他們正在湖心亭中。

淩霄比流雲預計的,醒來的要早的多。

原本她現在應該陷入沈眠,在接收那顆神元的改造才是。

他將她體內的瘴氣都渡走了,可她那顆有魔種的魔元,神力無法,神元最少也要花上數天時間才能將它慢慢侵蝕凈化。

而她昏睡上數天醒來後,一切木已成舟。

流雲是這麽計劃的,但淩霄,總是在他的計劃外。

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眉眼已恢覆清朗的淩霄,頹然認輸般,“我也攔不住你。”

淩霄楞怔。

流雲像突然看開了般,耐心地近似誘哄地同她解釋道:“你的魔元同魔界聯結太深,我好不容易幫你切斷了聯系。”

淩霄的識海內原就有許多神力,神元入體距今才過了兩日不到,她應當還察覺不出體內異常。

“魔界的事我會處理好,你體內瘴氣剛祛,現在不是回魔界的好時機。”

淩霄聽得一楞一楞,良久,她抿抿唇,“那你呢。”

她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到一點點破綻。

“你要付出什麽?”

流雲的神情堪稱毫無破綻。

他甚至帶上了淺淡的,真心實意的笑,擡手將她臉側的一縷發順到了耳後。

“不算什麽。”

怕她不信似的,他又補充道:“對神而言,不算什麽。”

流雲撒起謊來,可真有上神的風範。

淩霄靜默望他。

若不是識海裏剛同天道對完話,淩霄當真要信了他的雲淡風輕。

她在識海內問了天道同一個問題。

天道對她說的是,流雲不再是神。

天道說這話的時候,頗有些咬牙切齒,甚至壓著點怒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淩霄對它的威脅。

“若我就要回魔界呢?”

淩霄的語氣也帶了點怒意,“你特意留下神域和一具化身,就為了騙我?”

在流雲宮裏留下的,不過流雲一具神念化身。

魔界封鎖他不放在眼裏,但仇川確實有兩把刷子,何況他已算不得神,從大陣中帶出淩霄,必須要他本人去才行。

所謂的化身前往,不過騙騙鳳屠罷了。

淩霄有了神的六識,他自然知道瞞不過她。

他不過是想守著她,等她徹底消化了神元,他這具神念化身徹底沒了神力支撐,自然會消逝。

“不是。”

不是為了騙她,只是想在最後,守著她。

流雲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裏,放了一枚戒指。

凡界修道者會用的,那種很普通的儲物戒指。

“求你。”

明明在說著示弱的話,流雲的神態卻一如既往的端莊。

只是他的聲音,有點啞。

“別去,好嗎?”

握著她的手,輕微地,克制地顫了顫。

淩霄甚至沒有垂眸去望那枚戒指,她盯著流雲看了許久許久。

“不好。”

流雲握著她的手,就捏緊了。

淩霄的聲音也有點啞。

“流雲,我說過了,我不要修長生道。”

淩霄的手心裏,出現了一把匕首。

那把鳳屠曾經讓她選,而後潘叔在上面加了些道法符文的匕首。

流雲怔然,松開了手。

那枚戒指在淩霄的手心裏晃了晃,眨眼消失不見。

淩霄對他笑了笑,手中動作卻毫不遲疑。

一刀紮進了流雲的心口。

她身子前傾靠到流雲身側,聲音涼涼。

“流雲,你太小瞧我了。”

流雲不愧是流雲啊。

最初幽河的神域困住她還不夠,從神域出來後,她便又邁入了他新的幻陣中。

若她剛剛轉身就走,她會自以為去了魔界,自以為從魔界中救出了流雲的真身...而實際上,那都不過是流雲的幻陣在起作用。

等現實中魔界的事塵埃落地,這個幻陣再落下,淩霄就會發現,自己自始至終沒有出過流雲宮。

流雲不是沒想過,淩霄有可能會看出這是個幻陣。

流雲狠就狠在,他將自己的化身,做成了這個幻陣的陣眼。

要破陣,就要殺了眼前的流雲。

他同她示弱,同她道歉,同她輕言細語...是為了讓她哪怕看出這是個幻陣,也會下不去手吧。

流雲太小瞧她了。

淩霄起身,對上流雲沈沈的目光。

“流雲,你也看錯我了。”

以身入劫前,天道曾經問流雲,縱然三界傾覆,眾生皆苦,也在所不惜嗎。

鳳屠曾經也問流雲,若淩霄被改了命數卻不知魔界真面目,不怕她護著魔界傾軋仙界,從此三界民不聊生嗎。

流雲都不曾在意過,甚至他篤定不會。

流雲篤定她會是個合格的神。

流雲篤定她講公道有原則,絕不會讓三界無辜人受累,也絕不會舍得讓哪怕和她有怨的魔界毀滅。

流雲看錯她了。

淩霄抽回匕首,笑得蒼涼,但張狂。

“流雲,我是魔。”

她的眉心,倏忽又湧出墨般的黑氣。

流雲甚至沒來得及開口,他只來得及露出一個苦笑,這具脆弱的神念化身,便如煙飄散。

淩霄仍在流雲宮的湖心亭中,周遭看起來和剛剛沒有任何不同,但她知道,幻陣破了。

她很清醒,清醒地自袖中掏出了那幅梨花圖,圖中小院和樹枝沒了,只剩滿布梨花花瓣看起來毫無章法。

淩霄輕笑一聲,神識入了圖。

一瞬間,她消失在原地。

淩霄還是有一點自知之明的。

她知道自己的陣法不如仇川,自己的布局不如流雲,她知道自己全身最有用的,也就那麽一顆魔元。

仇川以她為樞紐布了陣,流雲以自身換她出陣,自始至終,他們似乎全然沒有想過,淩霄會有什麽選擇權。

那顆魔種無法剔除,那些神力無法排出,仿佛淩霄便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被迫接受他們的安排似的。

淩霄討厭束手無策,她在當阿梨的時候,就決心再不當弱者。

縱然相對而言她真的很弱,但不代表她無法反擊。

她也布了一個陣。

流雲的梨花圖和五行陣給了她靈感,偏巧陣法材料都有,她便毫不客氣地拿來用了。

流雲的五行陣是化瘴氣為魔氣,淩霄做了個反轉,她布了個化魔氣為瘴氣的陣法。

魔族都視若垃圾,躲之不及的瘴氣,誰能想到有人會布這樣的陣法呢。

淩霄還把這個陣法,布在了自己的魔元裏。

魔界的連結和仇川的大陣,魔元好像迫不及待要投入魔界的懷抱,阻了她自毀魔元,卻阻不了她往魔元裏塞東西。

何況她塞的不是神力那般大敵,而不過是幾個看起來很無害的材料。

流雲以為他將她體內的瘴氣都渡走了,其實他只渡走了她暴露在外的那一部分。

剩下可化瘴氣的魔氣,和大半瘴氣,被她藏在了陣法裏。

這個陣法,會將她的魔元裏已有的魔氣,全部轉化為瘴氣。

原本她是想,等仇川大陣啟動的那一刻,她便也啟動魔元裏的陣法。

到時候,那顆攜著巨量瘴氣的魔元會飛向仇川的大陣和魔界,那些瘴氣會侵蝕所有魔種的生機,會破壞仇川的大陣,會斷了魔界的覆生。

不僅會斷了魔界的覆生,它還會毀了魔界。

岌岌可危的魔界,界內本就存有一部分暴動的瘴氣,魔氣還正和墮魔崖溢散的道氣糾葛,淩霄這顆魔元裏的瘴氣,會成為壓死魔界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她自己,也會因失了魔元,死去。

流雲篤定她不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毀滅一界生靈,甚至是她曾百般維護的魔界的事情?

真是可笑。

魔界把她培養成了一個魔,便要承受她入魔的後果。

什麽公道,什麽良善,什麽三界...

魔界負她,便去死吧。

但流雲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

流雲切斷了她的魔元和仇川大陣、魔界的聯系,流雲把她送出了魔界。

淩霄莫名其妙,與他周旋,暗中卻在傳喚天道,以釋放體內瘴氣威脅,得來了流雲不再是神的消息。

淩霄剎那,明了流雲的所作所為。

她心疼,卻也覺得荒謬。

流雲憑什麽決定她為魔還是為神,憑什麽不顧她的意願做這麽多,憑什麽會覺得她就當真又蠢又弱,憑什麽......

憑什麽,用他的死,換她的生。

淩霄再次出現在魔界的南方高原。

她一眼就看到了,無數紅線糾結成的大網中間,被綁在陣法上,白袍不再白的流雲。

流雲擡著頭望她的方向,看見她來,笑了。

他無聲張了張嘴,淩霄看見他的唇型,說的是:“別怕。”

怕什麽呢?

命數、因果、魔界...流雲承擔了一切,仇川、魔族眾人、魔種...流雲都已解決。

剩下一個他無法解決也沒想解決的大陣,在他肉|身獻祭完以後,自會消解。

好像完全沒有她的事了,她有什麽好怕的?

淩霄一步一步朝流雲走近,她的眉心印記,黑色越來越濃。

直至走到流雲身前,她的眉心印記卻疏忽消失不見。

流雲的衣襟上染著艷紅的血,趁得他蒼白的臉俊美妖冶,有種病弱的美。

淩霄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流雲,可流雲淪落到如今這地步,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面容。

淩霄和他對視片刻,也笑了。

流雲被紅線纏繞的手,指尖動了動。

他啞著聲:“別哭。”

流雲這樣,顯得她好沒用。

淩霄嘴角扯了扯,沒去管臉上涼涼的觸感,她擡手將一枚小印甩向空中,短暫止了頭頂上空正在緩緩流動的血色陣紋。

她的手裏,仍握著那把匕首。

流雲一錯不錯地盯著她,仿佛她做什麽他都不在意。

明明剛捅了他一刀,明明剛剛下手得毫不猶豫,可這次淩霄的手,沒忍住抖了抖。

曾經她無數次或真或假地試圖弒神,卻沒有一次有如今的輕而易舉。

曾經她說過的,若有下次,她定饒不了他。

可她沒把握。

淩霄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頭頂流光印上傳來波動,似快支撐不住。

他們無聲對視許久,還是流雲先開了口,還是那句十足安撫的話。

“別怕。”

一股無名火就躥上心頭,淩霄咬著牙,憤憤回道:“你都要死了,自然什麽都不怕。”

倒是第一次見到,淩霄如此氣怒的模樣。

流雲垂眸悶悶笑了兩聲。

他親眼看著那把匕首,今日第二次紮進了他的胸口。

像紮進一片虛無,沒有絲毫實感。

他的上神之軀已在消解,如今空留一副虛殼和他的神魂罷了。

在那把匕首之上,有源源不斷的神力湧入試圖填充他的身子,奈何就像流沙過境,沖刷而過卻留不住。

流雲無奈笑道:“是我沒用......”

“閉嘴。”

淩霄的額頭虛虛抵在他的肩上,流雲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聽見她咬牙切齒又悶悶的聲音。

“你若死了,三界便沒人攔得住我為所欲為...”

話音剛落,無邊無際的黑霧自淩霄身上蔓延而出,黑暗襲向整個魔界,纏住了覆蓋在流雲身上的陣紋紅線,也將他們二人裹進了一片黑色空間裏。

流雲將她和魔界之間的連結切斷了,淩霄的魔元,便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中。

她想怎麽用,便怎麽用。

但如今的大陣以流雲為中心,早已不是仇川那魔化三界的陣法,而是凈化覆生的陣法。

淩霄這些魔障,釋放出來,還撼不動流雲。

流雲在她頭頂,無奈地嘆了口氣:“淩霄...”

“流雲。”

有淡淡的濕黏感自肩頭傳來,流雲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察覺到了淩霄的淚,卻不知,那是自淩霄眉心流出的血。

“你救了我那麽多次...”

魔界的空氣渾濁一片,道氣魔氣瘴氣還有來自流雲的生機...

魔界不知何去何從,他們所處的整片高原,也似乎在搖搖欲墜。

“就讓我還你一次吧。”

一顆菱形狀的結晶體自淩霄眉心飛出,在流雲看不見的視角下,落入了他的胸口。

流雲只覺胸前一涼,整個魔界似震顫了一瞬。

血色陣紋凝滯了一息,而後無聲的,圍困著流雲身軀的無數紅線,條條崩裂。

像落下一場靡麗至極又無比絢爛的紅雨,在黑而暗的高原上,顯出無聲的壯闊氣息。

流雲悶哼一聲,顧不得一團糟的魔界,急急擡手:“淩霄!”

他徒有虛殼的手穿過淩霄的身體,什麽也撈不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淩霄閉著眼,倒在了他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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