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流雲同天道做了一個交易。

他要替淩霄改命，他要救她。

天道要三界平衡共生，它要三界有神。

他們達成了一致，流雲將魔界毒瘤除掉，幫崩潰的魔界覆生，而天道要在他渡劫期間幫他護在淩霄身旁，往後也需它扶持淩霄。

渡劫這件事，是個意外，也是個預謀。

流雲是神，除非三界末日，否則，神是沒有劫可渡的。

縱然是他要造神，這事太過逆天確實需要渡劫，但要渡劫的人卻不是他。

要渡劫的人，應該是淩霄。

流雲生生把劫數，轉到了自己身上。

而這原本屬於淩霄的劫數轉到他身上，便註定了他的劫數，都只能是淩霄。

可他渡劫，淩霄如何會成全他去做他的劫數？

淩霄入墮魔崖，是個意外。

在感應到她入了墮魔崖後，原本打算做好挨下渡劫失敗的苦果的流雲，改變了主意。

他想，造神這事已經足夠自私，便不防讓他更自私一點。

他明知淩霄不會釋放出魔元裏的魔氣和瘴氣，便暗中加劇了墮魔崖裏道氣的威力，讓淩霄無法脫困。

但他其實沒有把握，淩霄會答應與否。

若她不應，其實天道也仍會帶她離去的。

他故意在第一世做一個無家可歸的稚子，是因他知道，淩霄總是對比她弱比她小的物種保護欲爆棚，懷有一種天然的善意。

流雲不想要她的善意，但他想要她的靠近。

他選在有魔種的一個凡界，是想暗中提醒她，讓她知道魔界圖謀不軌，想讓她生點戒備。

註孤煞那一劫她對他生了歉疚之意，她“被迫”應了他的劫，她被幽河鎮河石中的幽魂所傷，流雲也是歉疚的。

送她去忘川河底，是因她神魂在幽河傷過一次，魂魄內還藏著惡念體，鎮河石那次新附上的惡念若不及時洗去，她的神魂會更加危險。

流光印鎮住她的同時，也在和他的本源神力一起，暗中將她體內新附身的魔族惡念都引出渡入忘川河內。

多鎮那麽二十年，也不過是他發現五十年的時間不夠洗清那些惡念罷了。

第二世他將神力留在自己體內，確實是明知她不會見死不救。

但鎮河石碎裂的事發生以後，他唯恐在她身上留的神力不夠多，讓她再陷入險境時會孤立無援。

他很抱歉降了她的修為，也很慶幸他的神力能供她驅策，讓她在面對百萬生魂時不至於束手無策。

第三世涅槃重生，其實也是淩霄的劫。

流雲將她的劫數都轉至了自己身上，只涅槃這一劫，她躲不過。

涅槃原是鳳凰一族獨有的手段，涅槃不死，便能浴火重生。

冥府確實有一專灼燒魂魄的幽冥鬼火，但淩霄在業火窟受的，卻是另一種專門作用於神魂的火。

鳳凰的涅槃真火。

鳳凰在涅槃時尚需渡過涅槃之劫，何況淩霄這般只是借了鳳凰的火“被”涅槃的，渡的劫應當只重不輕。

她渡的劫，是愛別離。

只是，原本應該比她更早戰死沙場的雲傾，因為他恢覆了記憶沒能死成。

在註定生死別離的那一劫裏，他便成了留下的那個。

那一世，既是塑她的身識，也是要洗凈她魂魄上的惡念，並將她的魂魄重塑成能受神力的魂魄。

鳳屠以為他滴入那滴心頭血，只是怕淩霄在洗魂時會有危險，卻不知他更多是在造神。

神如何造呢？

神是伴混沌初生，與天地共生的存在，神是天生的。

他妄圖造神，要付出的代價，便是神要先殞。

因為，三界只能有一個神。

這是天地法則。

淩霄擁有多少神力，他便失去多少神力，淩霄擁有神的六識，他便失去神的六識。

她所得，皆只能得於他身。

天道在最初得知他要以身入劫時，怕他一個劫渡不好會有生命危險，流雲答應它，不會讓三界沒有神的。

三界只是會沒有他這個神而已。

三界會有另一個新的神。

流雲做這麽一個堪稱瘋狂的決定，雲淡風輕。

他想，他大概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神。

比起他，淩霄公正有胸懷、心善講原則、淡漠卻不冷漠......

她其實，更適合當一個神。

流雲站在魔界之外的空中，望著那層一眼就看出是淩霄特地為他準備的封鎖線，輕笑了一聲。

這丫頭一如既往的蠢啊。

就像當初她被義父逼著入流雲宮殺他一般，她在流雲宮外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收起九霄劍，但她也沒有進入流雲宮。

她擡手，對著自己的心脈，擊了一掌。

義父的情她不能不還，可她那會兒大抵已覺出魔界對上神的敵意很有問題，她不能確信他有錯，便無法對他下手。

她便對自己下了手。

淩霄總是這般，用一種近乎執拗的方式，做著她自己認為對的事，護著她認為應該護的人。

所以這麽久了，流雲仍不能確定，淩霄這般護著他，到底是因為她的公道，還是因為她...

也動了一點心呢。

流雲暗下眼眸，抿唇將神識滲透至那層封鎖線上的鎮守者——九霄劍。

這把當初受了他的威壓震懾和示意到了淩霄身邊的九霄劍，這些年他們也打過了不少交道，淩霄恐怕沒想到，九霄劍對他是既親近又畏懼的。

親近，大抵是因為連這麽一把劍，都隱約察覺出了他對淩霄的與眾不同。

畢竟若不是待淩霄不同，屢次指向他的九霄劍恐是早被廢了。

九霄劍有自知之明，蠢丫頭卻不自知。

流雲神識和九霄劍溝通沒兩句，便被放了行。

這麽輕易突破她的防守，大抵要惹她生氣了。

流雲失笑，毫不猶豫地閃身入了魔界。

他看起來一副萬事盡在掌握的模樣，仿佛如今的糟糕局面，完全不算什麽。

其實確實不算什麽。

魔族的殺局、仇川的伎倆、魔界的計謀...

這些對他而言，都不算什麽。

畢竟這幾萬年來，除了出了淩霄這個意外以外，其他三界需要或不需要他做的，他都做的好好的。

這些人的微末手段，流雲並不放在眼裏。

他這個神雖然不合格，但在最後留三界一個太平清凈，他還是能做到的。

流雲無視了他一入魔界後就開始圍攏而來的仇川等人，直奔魔界南方而去。

在那處他們曾經相遇過的高原山坡上，淩霄一襲紅袍迎風而立。

她的頭頂身下，印著血色大陣的紅光。

察覺到他的到來，淩霄仰起了頭，望向空中。

視線交匯，流雲望見她的眉心黑印墨沈。

還有她的眼睛，已變成兩個直要將人拉入無間地獄的黑色漩渦。

流雲的心顫了顫。

他落在她身前，笑得溫潤，聲音低低。

“笨。”

......

太平清凈留給三界。

坦蕩清澈，應還她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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