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拿起那把匕首後，那人“嘖”了一聲。

“你可以喚我宮主。”

他懶洋洋地說完這話，反應過來，又懶洋洋地補充一句。

“哦，你是個啞巴，喚不了。”

淩霄沈著張臉，無動於衷。

自稱宮主的男子，就頗覺無趣地斜倚在馬車廂內，不再多言。

不過片刻，他又忽然喊停了馬車。

車廂陷入一片安靜，淩霄不明所以，但她沒有反應，自顧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如此過了大概有一個時辰，馬車簾忽然被從外掀起。

“西鸞國的皇城果然熱鬧。”

那人剛剛竟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下了馬車，如今才回來。

“我把太尉府的宅子燒了，估計這下會更熱鬧了。”

馬車又徐徐往前進，他給自己倒了杯茶，語調慵懶。

“哦，就是太尉府派的人，去的雲府。”

淩霄猛然睜開了眼睛，蹙著眉“望”向他。

“別誤會，我隨便挑的。”

他輕笑一聲：“四處放火，是我們鳳鳴宮的優良傳統。”

淩霄倒也沒有自作多情的認為他是在幫自己，雖然是剛剛認識，但這人個性實在鮮明。

隨心所欲，我行我素，邪氣得明目張膽。

淩霄雖看不見，但她對這人的認知，倒是一點都沒錯。

甚至可以說是低估了他的邪肆。

馬車在路上行駛了近兩個月的時間。

這其中，有一個月的時間，都被用來供這鳳鳴宮宮主“觀賞沿途風景”。

他時常動不動就消失在馬車上，再回來時，偶爾給她帶點吃的，順便說一句自己的光榮事跡。

“明桑城的侍衛營挺氣派，我燒了。”

“蛟川鎮的土地廟建的不錯，我燒了。”

“落魄村的村門確實挺落魄，我燒了。”

“……”

淩霄這才明白，他所謂的“四處放火”，就真的只是四處放火。

這火直從西鸞國皇城燒到了西鸞國與中州的交界處，從冬末燒到了初春，才堪堪停下。

此方世界大陸被四國割據，四國之間圍繞出一個約一座城池大小的中心區域，這塊地盤幾方爭奪不定，最終便淪為一處無主的混亂之城，名喚中州。

鳳鳴宮，便處在這座混亂之城的中央區域。

是混亂之城中的，混亂領袖。

鳳凰臺，是殺手營，有錢能買一國之君的人頭。

蘭鳴樓，是青樓窯子，有錢不論男女皆叫你欲|仙欲|死。

合到一起，便組成了鳳鳴宮。

鳳鳴宮沒有規矩，只一條宮訓——

唯恐天下不亂。

饒是淩霄再淡定，聽了鳳鳴宮宮主的這一番介紹，也不禁臉皮抽了幾抽。

“你既選了匕首，就是要去鳳凰臺了，但很明顯...”

馬車停在中州城外的一片密林前。

“你還不夠格。”

鳳鳴宮宮主漫不經心，“拿著這把匕首進林子，林子盡頭有座山谷，那裏有教你習武的人。”

這意思，是要她自己一個人進山谷了。

淩霄只微楞了楞，就拿著匕首，準備下車。

她下車的時候，那人又狀似不經意地提醒了一句：“這林子裏猛獸不少，夜裏有狼，你若三個時辰還找不到山谷，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他摸著下巴，好心一般地建議道：“蘭鳴樓也有賣藝不賣身的，你可以考慮考慮。”

淩霄皺起眉，抿抿唇，徑自下了車。

她朝林子裏走去，聽見身後車廂裏傳來一聲輕嘖。

“無趣。”

淩霄聽見那人點評了這麽一句，心裏頗覺無語。

這人，反倒比她更像個魔。

淩霄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邊探著路，邊直直往前走。

那人既說在密林盡頭，淩霄若四處亂走反倒容易辨不清方向，便向著密林裏，一路直行。

幽靜茂密的樹林裏，只聞樹枝被風吹動響起的簌簌聲，和淩霄腳踩在落葉上發出的輕響。

淩霄不知鳳鳴宮宮主說的有猛獸是真是假，她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等她聽到一陣潺潺的水流聲，和一陣有節奏的砍柴聲，她便知道，自己應當是到地方了。

淩霄循著聲音走去，停在砍柴人面前。

砍柴人動作不停，只擡頭看了她一眼：“來習武的？”

淩霄點點頭。

“看不見？”

淩霄點點頭。

“啞的？”

砍柴的聲音息了，那人停下了動作。

他的聲音很沈厚，聽著就很容易讓人產生信賴感。

“那我念，你記。有忘的再問我。”

淩霄點頭，就聽那人聲色沈穩，字字清晰地開始念起了口訣。

“道自虛無生一氣，氣旋為一生造化......”

淩霄怔住。

這是...道家的修道心法口訣。

可她是魔，練不成道法的。

剛這麽想，淩霄又恍惚了，自己如今好像是個凡人，不知道能不能練。

口訣念完，那人問有些楞怔的淩霄：“記住了？”

淩霄回過神，點了點頭。

那人重覆地確認了一遍：“都記住了？”

見淩霄再次點點頭，他就又劈起了柴，邊說道：“邊默念心法口訣邊呼吸吐納，什麽時候體內練出了第一道氣，再來找我。”

說完，他又補充道：“你住左邊那間屋子。”

淩霄見他沒有再要囑咐的，便自去了左邊屋子。

屋子裏一應用具都很齊全，連她的換洗衣裳都有，淩霄摸到那些觸手就知價值不菲的衣料，心裏一時有些覆雜。

砍柴人是個修道者，那鳳鳴宮宮主大概率也是個修道者了，並且恐怕修為不低。

這一路他的行為雖荒唐，卻到底帶著她乘馬車走了那麽長的時間。

很有些奇怪。

淩霄斂起心頭思緒，盤腿坐到榻上，開始嘗試按照心法修煉。

淩霄對道法了解不多，只知大體可以分為練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練虛合道四個大階段，並最後一個合道成仙。

合道成仙便能飛升仙界位列仙班，但這難度對凡人來說真難如登天，萬年可能才出一個從凡界飛升到仙界的。

魔與道相互克制，修魔的是萬萬修不了道的，對於自己如今凡人之軀能否修道，淩霄也沒有多少把握。

她依著心法，呼吸吐納，心神沈入其中，感受著天地靈氣。

一息。

僅一息時間，一縷靈氣便鉆入了淩霄體內。

淩霄愕然地睜開眼睛。

她閉眼再次試了試，體內游走在經脈裏的靈氣明顯就更壯大了一圈。

莫非，這具凡身還是什麽修煉道法的特殊體質不成？

淩霄怔松片刻，便起身朝屋外走去。

砍柴人見她又出現在自己面前，只微擡眸望了一眼，“怎...”

話未說完，他剛低下的頭猛然又擡起，伸手就要去抓淩霄的手腕。

在堪堪要觸上的瞬間，他停下了動作，只壓制著不可思議的聲音問道：“練出來了？”

淩霄點點頭。

砍柴人明顯有些激動，但他保持著應有的禮貌。

“我能探一探你的經脈嗎？”

淩霄就伸出手，遞給他。

他的道氣在她體內游走了幾番，眉頭漸漸蹙了起來，低低喃一句：“奇了。”

砍柴人又望淩霄一派沈靜的臉，忽的爽朗地笑了：“哈哈，好。”

“有生之年還能遇到這麽個好苗子，我心甚慰，我心甚慰...”

砍柴人感嘆地說完這一句，目光驟亮。

“丫頭，我不能當你的師尊，但你且要記得，是潘叔帶你入的道門。”

淩霄當時並不明白這話的深意，她只是想，等自己恢覆了魔尊之身，只怕與道門就再無緣了。

但她默了默，恭恭敬敬地，朝潘叔行了個弟子禮。

潘叔便再次爽朗地大笑著：“好，丫頭，隨我修道去。”

砍柴人放下了斧頭。

......

山中無甲子，修行無歲月。

轉眼之間，九年疏忽而過。

又是一年初春。

山林間，山風吹拂得正值碧玉年華的少女一身紅袍翻飛，她的眉眼精致，氣質冷然，美艷得全然不似凡人。

她閉著眼，手中執一枚飛刀。

疏忽一陣風過，吹落十丈外的樹枝顫動，抖落片片綠葉。

不見她有何動作，那綠葉就似被放了慢動作，手中飛刀化作一道殘影飛出。

風止，葉落。

被同比例一分為二的葉片，散落一地。

淩霄睜開了眼睛。

“丫頭，練氣大圓滿了？”

潘叔從她身後走來，淩霄回頭，點點頭。

“這裏靈氣匱乏，你能九年練氣大圓滿，已經很不容易了。”

潘叔走到她身前，遞給她一把匕首。

“這裏大道法則不圓滿，築不了基，潘叔只能教你到這了。”

淩霄接過那把匕首，是她第一次來時帶來的那一把。

上面傳來隱隱約約的，道法符文波動。

“去吧。”

潘叔笑著對她說：“你這丫頭慣常冷靜，這幾年修行卻頻頻走神...”

淩霄抿唇，面上心裏滿是歉然。

潘叔溫和地笑笑：“既然心急，收拾收拾，就走吧。”

淩霄靜默了片刻，垂眸，鄭重地向潘叔行了個弟子禮。

而後她進屋收拾了行李，再同潘叔道別後，轉身往林外走去。

她知此一去恐後會無期，但她走得毫不猶豫。

林外有輛馬車，在等著。

淩霄修道，仍不能解她失去的眼識，但她可憑空氣中的靈氣流轉方向軌跡，大致判斷出物體的方位和動作。

她朝那輛馬車走去，未及走近，就聽一道邪氣依舊的聲音響起。

“喲，小丫頭長大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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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修道著重會在第五世，這裏就先一筆帶過鋪個墊啦～感謝小可愛們閱讀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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