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放不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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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傾離開後的那年冬天,淩霄裹著白色織錦鬥篷,獨自一人蹲在庭院的空地上,玩雪。

她空著手,攏一捧雪在手心裏,慢慢捏成一個球狀。

她凍得手心通紅,卻怎麽也捏不好。

手心一合,雪是個球狀,手心一分,那顆雪球就散了架。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捏不成雪球的時候,雲傾蹲在她身旁,把她凍得通紅的手掌攏在手心裏,給她哈熱氣。

那一會兒,淩霄覺得很不適想抽回手,雲傾就哄她。

“小阿梨,你這樣是捏不成雪球的,哥哥給你吹幾口仙氣,你再捏。”

淩霄的手就頓住了,沒收回來。

她想,他吹得那是神氣,不是仙氣。

雲傾把她的手暖好後,並不松開,反而握著她的手就去捏雪球。

他也不過是個孩童,可和她小小的手比起來,雲傾的手掌就顯得很寬大。

雲傾的手心包裹著她的手背,教著她,一點一點地將雪攏成團。

淩霄也不知為什麽,雲傾帶著她捏的雪球,等他們手松開後,那雪球就不會散架。

雪和雲傾,是更契合的。

淩霄將掌心裏的散雪往地上一拋,仰頭吸了口冷氣,站起了身。

近日也不知為何,她總會時不時的走神,會想起雲傾還在府中的時候。

大概是這幾年,她和雲傾日日相見,驟然一分別,便不太習慣吧。

淩霄這麽寬慰自己,起身正要往屋裏走去,雲夫人來到了她的小院裏。

“阿梨。”

淩霄回頭,朝著院門的方向望去。

淩霄的身量比一般姑娘家瘦高,她裹著雪白的鬥篷站在白雪覆蓋的庭院裏,一張瓷白的臉清冷冷的,回過眸來望人一眼,猶如一只冷傲清貴的小白狐。

又冷又艷。

縱然日日相處在一處,每每驟然見到,雲夫人總難免還是被她的美貌驚艷到。

還是個未長開的,未到七歲的小丫頭呀。

若是長大了...還得了。

而這世道...

雲夫人眼裏蘊著濃濃的擔憂,但她走到淩霄面前,彎腰拍打她鬥篷下擺沾的雪水,語氣輕快。

“阿梨,等過完冬,我們就該去駟樺山了。”

雲傾剛走沒多久,雲夫人便同她說過,往後要搬到皇城外三百公裏遠的地方生活。

雲夫人說,駟樺山比皇城清靜,山中氣候宜人,她們搬過去後可以在山中種一院子的梨花。

那裏的氣候土壤,應當能把梨花樹養得很好。

淩霄此前幾乎未出過雲府,她對外界沒有多少好奇心,有一方小院就能長久生存,待在哪裏都沒有什麽不同。

但駟樺山能養活梨花樹,淩霄心裏,就也生出了點點的期待。

她朝雲夫人點點頭,彎了彎唇角,以示自己的了解和期盼。

雲夫人就溫柔地摸著她的頭,感嘆地說:“阿梨真乖。”

阿梨是真的很乖。

雲夫人就從未見過這麽乖的小孩。

她看不見又說不了話,但她不哭不鬧,雖總沈著張臉,可她對遭遇的一切從無怨言,也不曾發過脾氣。

她會獨自走路後,就時常一個人慢悠悠地晃蕩在府中各處,有次府裏有個丫環端著盆熱水正跑的匆忙,一時不防在拐角處撞到了她。

去勢來不及收,一盆熱水就兜頭澆下,落在了阿梨的脖子和半個身子上。

稚嫩的肌膚霎時被燙傷燙紅,傷痕觸目驚心,嚇得丫環當場就哭了。

雲夫人和雲傾兩人驚慌趕到時,阿梨的側臉一塊連著脖子處,早已紅得一塌糊塗,恐怖得讓人不忍直視。

雲夫人和雲傾紛紛紅了眼,雲傾抱著她去看大夫的時候,他們一路上都在安撫她,哄她。

可阿梨全程都懵懵懂懂,一副呆呆的模樣。

大夫看到了傷口,甚至無從下手,口中直呼“造孽”。

阿梨沒哭,雲夫人卻哭了。

那傷勢重的,不說阿梨尚還年幼,阿梨還是個姑娘家啊,姑娘家受這樣的傷,往後該如何自處。

何況,那一盆熱水澆下,該有多痛。

雲夫人哽咽著輕靠在阿梨的額頭上,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說別怕,一只小手就撫上了她的臉。

雲夫人當時愕然,擡眸看到的,是一雙近在咫尺,清澈見底的茶色的瞳孔。

阿梨用小手撫掉她的眼淚,面上微有困惑,對著她,糯糯的,“咿”了一聲。

雲夫人不知她說的是不怕,還是別哭。

就楞是,再也流不出眼淚。

但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不怪雲傾想在亂世裏造一個桃源給她,這樣的阿梨,雲府的每個人,都想造一個桃源給她。

阿梨人小小一個,可她身上有一種奇異的,能讓人心寧靜下來的能力。

心裏所有的紛亂恐慌在靠近阿梨的那一刻,也並非他們有意隱瞞,是真的,就會自然而然地隱了下去。

阿梨是開在滿目瘡痍的兵荒馬亂裏,遺世聖潔的那一株,幹幹凈凈的白梨花。

他們都想守住的,那一株梨花。

雲夫人以為,阿梨的到來是上天的一個意外的恩賜,而上天都不忍她落入這遍地烽火裏被弄得骯臟。

否則,阿梨那麽重的燙傷,如何不過月餘就恢覆如初了?

雲夫人收回思緒,動作輕柔地牽起淩霄的手,“阿梨,該用午膳了。”

那一年,雲夫人牽著她的手,過完了一整個冬季。

在天氣將將暖和,冬雪融化但還未真正開春的時候,雲府就已在籌備著,往駟樺山搬去的一應事宜了。

雲夫人連同雲府僅剩的幾個下人,那幾天很有些忙碌,淩霄幫不上別的忙,只是收拾著自己的小行李。

衣物等日常用品,雲夫人他們都替她備好了,淩霄收拾的,是她這麽些年,最最珍惜的物品。

有她還從未見過的雲大將軍,隨著書信從西荒給她寄來的,一枚銀的長命鎖,一塊瑪瑙寶石,一支還戴不上的紅銀簪和碧玉步搖。

有雲夫人送她的首飾玩具、錦囊荷包等,大多是雲夫人親手做的正好合適她用的小物品。

最後還有的,自然都是雲傾送的。

雲傾送她的東西是最多的,幾乎她用的所有物品,都有雲傾的影子。

她最初獨立走路時用的木拐,是雲傾送的。

“喏,這是哥哥送你的。”

她日常習字用的筆墨紙硯,是雲傾送的。

“小阿梨,哥哥的名字怎麽寫?”

雲傾那會兒非要她寫他的名字,淩霄不肯,他就抓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寫,寫完了,他把紙拿走,笑得開心。

“小阿梨會寫哥哥的名字了,真聰明。”

就連她歇息躺的枕頭,也是有一日雲傾忽然給她換上的,醫館裏標榜的利眠的枕。

“小阿梨,用著哥哥送的枕頭,夜裏要多夢著點哥哥。”

實際上是,淩霄十萬年來,從未做過夢。

她是魔,是做不成夢的。

淩霄仔仔細細地將雲傾送的那些物品,都放在小箱子的最上層,一件一件地拿起又放下。

她行走不慎被丫環燙傷以後,雲傾送了她一條紅繩銀鈴腳鏈。

“小阿梨,戴上這個,以後遠遠的,哥哥就能聽見你來的聲音了。”

還有她這麽些年,雲傾每年都會送她的生辰禮。

有稀奇古怪的,帶機括會發出聲音的小鳥玩具;也有小巧精致,精工制作紋著梨花紋的銀手鐲。

淩霄每拿起一件物品,腦海裏總不由自主,會想起雲傾送她這些東西時的場景。

她拿起放下,指尖終於觸上了最後一件物品。

一枚鏤空雕刻梨花紋的,羊脂玉佩。

是她周歲的時候,雲傾送她的,周歲禮。

雲傾說,這是他自小就帶在身邊的隨身玉佩,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一樣物品,送給她,要她當他的命一般,好生珍惜著。

撫上玉佩上的梨花紋時,淩霄就覺得,雲傾這話是為了讓她好生收著這枚玉佩,哄她的。

她來之前,雲府從未有什麽關於梨花的東西,雲傾的其他隨身物品上也不見梨花的蹤影,獨獨那枚玉佩上面卻雕著梨花,就像專門等著要送到她手上似的。

淩霄手指正細細撫著玉佩上的梨花紋,陷入往日回憶中,一陣匆忙慌亂的腳步聲,忽然自院外響起。

未及入屋,就伴隨著一聲驚恐的呼喚。

“小姐...阿梨小姐...”

聽出是管家的聲音,淩霄詫異回頭,望向屋門的方向。

她喜靜,她的小院地處雲府最僻靜的一隅,前院的動靜還來不及傳到這裏。

管家跑得很快很快,她才回頭,管家人已跑到了門口,見到她在屋內,似是松了一口氣,但很快又提起了另一口更沈重的氣。

“小姐,您別怕,張伯帶您去個安全的地方。”

不給淩霄反應的時間,管家已沖到她身前,一把將她抱起,往屋外跑去。

那一箱她剛剛收拾好,她最珍惜的所有物品,被她來不及抽出的手猛然一勾。

哐的一聲,散落滿地。

淩霄的手心裏,只來得及拽住那一枚,雲傾送的梨花玉佩。

“阿梨小姐,皇城中有人勾結敵國謀朝篡位,如今上門來試圖挾持夫人讓大將軍不戰而降...”

管家的氣喘籲籲聲,伴著他的哽咽聲,混著他快跑起來帶起的陣陣風聲,朦朦朧朧傳進淩霄的耳朵。

“夫人讓我傳話給阿梨小姐,她讓您活下去,還跟您說...對不起...”

——對不起,沒能護好你。

淩霄的肩頭濕了一塊,是管家張伯的眼淚。

“夫人她...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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