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五年，雲九變了。

他的個子高了些，身形頎長，一頭墨發披散，五官清雋幹凈，卻也盡顯淡漠疏離。

尤其是那雙幽黑的眼眸，色澤更深了些，卻也更暗了些。

淩霄站在原地，楞楞望他的時候，雲九身上，甚至漫起一股陰郁。

他笑著一步步朝她走去，可那笑意全然不達眼底。

“姐姐，你回來了。”

就連喚她的聲音，也藏著讓淩霄不懂的情緒。

淩霄靜靜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她抿了抿唇。

“雲九。”

淩霄習慣性想擡手摸摸他的頭，可雲九的身高，已不再讓她一擡手就能夠到他的頭了。

她便垂下手，鄭重地道了兩個字：“抱歉。”

雲九垂眸，牽起那只她剛垂下的手。

“姐姐，還走嗎？”

淩霄的身子微不可查得僵了僵，她若無其事。

“不走了。”

雲九便笑了。

他垂著頭，淩霄看不見他的表情。

“那姐姐，陪我吃頓飯吧。”

“好。”

淩霄被牽著，她望著雲九的背影，蹙起了眉。

“天道，雲九是怎麽回事？”

雲九牽她手的時候，淩霄察覺到了，雲九身上有神力波動。

“大概是流雲上神神魂太過強大，輪回也無法把他的神力完全封印。”

淩霄：“......”

還能更不靠譜點嗎？！

“可雲九是凡人！”

哪怕只是一絲，凡人如何能承受神的力量。

“他也是流雲。”

淩霄楞了楞，而後自嘲地笑了。

是啊，流雲就算成了凡人，也不是普通的凡人。

瞧他將這院子幻化得如此逼真，甚至連院中她曾經布下的幻陣，都一模一樣。

他應當不僅沒被神力裹挾，還將那絲神力，運用得舉重若輕了。

淩霄當時是那麽想的。

......

回到梨花小院後，淩霄和雲九的日子，似乎過得與以往並無什麽不同。

只雲九長大了，淩霄沒再夜裏給他念話本，反倒是雲九，時常坐到庭院的石桌旁，念話本給她聽。

淩霄想，雲九是個知感恩的孩子，她便不好拂了他的意。

她看著梨花小院上空，漸漸籠上一層肉眼看不見的結界。

她眼睜睜看著那層結界上的神力，一日比一日強盛。

淩霄視若無睹，仍然同雲九，平平靜靜地待著。

直到幾日後的一天，雲九從鎮上回來。

他低垂著腦袋，清晨離開時一身潔白的衣衫，此時正反兩面都不均勻地沾滿了泥土，就連他那頭烏黑柔順的發上，也掛著未擦幹凈的土塊。

淩霄臥在梨花樹上看到這副場景，心沈了一沈，一晃眼就到了雲九面前。

她擡手施了個凈身術，皺眉問道：“怎麽回事？”

雲九擡起頭來，一雙烏沈的眼只把淩霄望著，也不回答。

淩霄默了默，不自知地放柔了聲音。

“雲九，可有人欺負了你？”

雲九看著她好一會兒，那雙晶黑的瞳孔裏滿是她的倒影。

“姐姐。沒事。”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淡。

“五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一句話，正中靶心。

明知他是在裝可憐，可淩霄還是沒忍住，覺得歉疚。

她問：“為何？”

雲九聲色平淡地敘述著。

“五年前，有個游方道士路過書院，他跟夫子說，我命犯天煞孤星，會克盡身邊親近之人，最好不與我這樣的人牽上因果。”

“我很早就被書院趕了出去，不敢同姐姐說，便在鎮上置辦了一座小院，每日在小院中待到酉時方回。”

“我每日都是躲著人進的梨花鎮，但難免還是會被人發現，今日就是被人發現了，我就被堵在了鎮外。”

他像曾經許多次那樣，垂下頭，小心翼翼地對她說：“姐姐，對不起...”

淩霄不蠢。

雲九如今身上有著神力，只要他不願，他哪裏會被凡人堵住。

他說的話裏，幾分真，幾分假，淩霄辨別不清。

她也無心辨別。

“雲九，俗人的庸語，沒什麽好聽的。”

雲九擡頭，定定望她：“姐姐，那你會有事嗎？”

淩霄反應過來，他是在問，自己命犯孤煞，會不會傷到她。

她搖了搖頭，篤定道：“不會。”

雲九歪了歪頭，淩霄看見他的眼裏，似有旋渦流轉。

“姐姐，那你會走嗎？”

淩霄再次搖了搖頭：“不會。”

得了她的保證，雲九便乖乖巧巧地，進屋換衣裳去了。

淩霄站在庭院中，望著雲九的背影。

淩霄想起了他的劫，註孤煞。

一個說不上難，卻對凡人來說，頗為狠毒的劫數。

六親無緣，刑親克友，孤獨終老。

雲九原是乞丐，已屬六親無緣。

刑親克友，那雲九如今能克的，只有她了。

她可真想不出來，雲九能如何克她。

而她既已答應了雲九，不會再走，那雲九便也不會孤獨終老。

雲九這一劫，她勢必要替他擋了。

只...

淩霄仰頭望著那層神力波動明顯不穩的結界，蹙起了眉。

她心知，這是雲九怕她再次離開，用神力構築的一個，鎖住她的牢籠。

但結界要耗費的神力和心力，雲九一個凡人，真的能把控得住嗎？

這幾天結界上的神力，越來越強，波動卻也越來越嚴重，顯然是，神力在趨於失控的表現。

淩霄正出神著，換好衣裳出屋的雲九，看到她仰頭望天的姿態，眼裏幽暗一片。

“姐姐，你在看什麽？”

淩霄垂眸，想到什麽，她問雲九：“雲九，你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她想的是，雲九去不了梨花鎮了，總不可能跟她一起，天天窩在這小院裏吧。

她是魔，千年打坐於方寸之地都是常態，可凡人，一輩子不出門，會有不妥吧。

然而，這話落到雲九耳裏，便成了...

姐姐果然不想同他待在這裏，姐姐果然還想離開...

“姐姐，你想去哪？”

淩霄直覺雲九似乎不對勁，她剛要說話，雲九就笑著又說了句。

“姐姐，你哪裏都去不了。”

淩霄：“……”

雲九恐怕不知道，他布置的這個結界，她隨手可破。

他這句軟綿綿毫無威脅力的話，落到淩霄耳裏，便成了別扭的撒嬌。

她頗覺好笑。

“嗯。我哪也不去。”

雲九顯然不信，但他沒再多說，牽起淩霄的手，朝屋內走去。

“姐姐，陪我吃飯吧。”

淩霄順著他牽著自己的手，不動聲色地放出一縷神識，探查起他體內的神力。

已經微乎其微。

淩霄怔了怔，而後想明白，雲九定然是將神力，都註入結界中了。

原本就不屬於他的力量，離體後就更難控制了。

但瞧雲九如今這擔憂的狀態，淩霄可不敢讓他收回結界。

於是夜裏，雲九睡後，淩霄淩空站在結界邊上，試圖從結界上入手。

她將手放在結界上，還沒來得及註入神念觀察，那結界便猛然震顫了一下。

在淩霄完全沒來得及反應之際，凝成結界的神力忽然匯成一道雪白的光，竄入了她的眉心。

淩霄內視魔元，發現那道突如其來的神力，竟同流雲原先留在她體內的神力，合二為一了。

淩霄呆住，一聲淺淡的喚拉回了她的思緒。

“姐姐。”

淩霄往庭院中望去，雲九一身白衣站在梨花樹下，仰頭望著空中她的方向。

寒涼的月色落在他身上。

“姐姐，你要去哪？”

他彎著唇角，人比月色更冷。

淩霄落到他身前，認真同他解釋。

“雲九，我沒想走，我只是...”

“看看？”

雲九接過話頭，淩霄看見他唇角彎成一個微嘲諷的弧度。

“姐姐，我今年不是六歲了。”

淩霄：“……”

雲九朝她走近了一步，他們身旁那株梨花樹便忽然嘩嘩作響，滿樹梨花紛飛化成一條花帶，湧向淩霄。

淩霄側眸望了那條意圖將她環繞住的花帶一眼，又擡眸望離自己一步之遙的雲九。

她跟流雲鬥過無數次法，流雲從未使過如此“溫柔”的招數，也從未使過如此弱的招數。

可如今淩霄既沒躲，也沒反擊。

她嘆了口氣：“雲九，我真的沒想走。”

雲九直視著她的眼睛，淩霄看到他似乎動搖了一下，但他只是歪了歪頭。

“好啊，姐姐。”

那條花帶自身後環上她的手臂。

雲九清冷的聲音在月色下，有幾分邪氣。

“姐姐若不想走，就乖乖站著，別動。”

那條花帶在她身前圍成圈，將她整個人圈在裏面。

“姐姐若想走......”

雲九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條花帶，便全然縛住了她的身子。

“也走不了。”

淩霄在心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這座梨花小院，是雲九造的神域。

神域，顧名思義，神的領域。

在這個領域內，神可以主宰一切，甚至可以主宰入了神域的人的思想。

簡單的類比，其實就是個，世間最高級的幻境。

造真實的景，塑人心的夢。

這是淩霄聽說的，流雲的手段，但她還從來沒體會過。

如果現在對她施展神域的人是流雲，她萬萬是抵不住的。

但雲九這淺顯的手段......

淩霄對著雲九，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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