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世間從來蓬山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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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夫,夫人?”蘇涉看見我,先發出疑惑。

而金光瑤看著我,五官依然俊秀,面上似乎是笑容,那笑容卻不似我平時所見的親切,底下有著陰晴不定的慍怒。

“蘇涉,先下去,我會跟夫人解釋清楚的,”他向蘇涉笑道,卻是不可置疑的語氣。

蘇涉不明就裏,但既然這樣,自然也不好多留,於是帶著滿臉狐疑,行了一禮,躬身而退。

“你……跟蹤我?”蘇涉離去,金光瑤臉色立刻冷卻下來,沈聲問道。

他上輩子,可就是死在這虎符上,所以看他把虎符收到一只袖子裏,我一時急了,上去一步抓著他的胳膊道:“你別用這東西了。”

我的動作也許引起了他的誤會,他以為我是想去搶那虎符,反手一拍,我整個人飛出去,撞在一塊墓碑上。

我尖叫了一聲,從墓碑上滑落,喉嚨口一股甜腥,半天說不出話。

我看向他,他還是笑著,可那笑容仿佛,仿佛,一個馬戲班的小醜,被人把笑容畫到了耳根——幾乎是一張鬼臉了。

我心裏咯噔一聲,與其說他拿到了虎符,可不可以說虎符拿到了他?

人常說仙劍法器,多有靈氣。那麽虎符這等物件,必定也有反面的一種邪性。

金光瑤走過來,神情動作,都有些說不出的變形。

我又疼又嚇又委屈,夾在一種失望與無助中,不知怎的,哇一聲哭了出來。

他本來拿手指來托我的下巴,這一下眼淚滴落在手背上,讓他動作整個一滯。

他的神智似乎有點回來,看向剛才拍我那個掌印,在鎖骨下邊,黑青一片,高高腫起,眼神也不由露出些歉意來。

“阿素,抱歉,”他上前把我扶起來了,“我,我不知……不,不是故意的……”

我在瞬間明白了他結結巴巴的描述。

他本想說他不知道,可那也不是真的,他是有意識的,可作出的事情又不是平時的他。

平時的他,就算殺了你動作也特別溫柔,絕不會這麽粗魯暴力的。

這就是陰虎符的作用,影響了你,卻還讓你以為那是你自己的決定。

難怪前世他拿了虎符,幹出二次圍剿亂葬崗那麽降智的騷操作來。

我並不是常哭的人,可哭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此時靠在他身上,抽抽搭搭地道:“我不想讓你用虎符,因為你會死的……詭道損身損心,此物更是暴戾非常,在我那一世所知道的未來裏,你會死的……”

他抖了一下,然後盡量平靜地道:“不用,我也是會死的。”

這下輪到我一怔,他便接著說下去。

“百鳳山不該有蠱雕的,蠱雕是雷澤裏的生物……有人把它趕到那裏了。”

我一個冷戰,說到雷澤,指向好像不言而喻。

“而這樣的事,發生不止一次了,”他把衣襟敞開,我看進去,又多打了一個冷戰。

他一邊是新近的傷口,而另一邊胸前,也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愈合得甚是毛糙。

“先前我問你,為什麽要修瞭望臺,你說了幾點,都在理,卻還有一點,當時被人打斷了,”他說下去,“瞭望臺,也將是我選拔人才的機構,不問出身問功績,先前有幾個修士,都是出身寒門,被我破格擢拔。”

“而這一點,是最踩到那些那些人高門望族尾巴的地方。”

“他們怎能容忍,販夫走卒的子弟,青雲直上,與他們對坐清談?”

“所以針對我的刺殺,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才稍微停了一停。

我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麽。

這些是我第一次知道,但這也側面解釋了,為什麽原著裏他用遭到刺殺做借口挾持藍曦臣——他被下手過不止一次,藍曦臣是知道的。

“我多希望,我有澤蕪君那樣高深的修為,就不怕那些宵小之輩,”他接著道,說到藍曦臣,他眼睛都亮起來。

但下一句,又黯淡了。

“可惜,我終是半路出家……”

“所以,”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狠厲起來,“我必須要這個,才能震懾百家,高枕無憂,保住自己,保住金家,你明白麽?”

我有點蒙。

我以為既然我已經參與了這個世界,魏無羨沒有暴露身份,還燒掉了聶明玦的頭顱,本來理應能避免金光瑤驅使陰虎符。沒想到,他還是走上了這條老路。

我又想到觀音廟的劇情,其實,在挾持金淩之前,我感覺藍曦臣一度心軟得要放過他了,他卻搞出腹部藏弦挾持人質的一出。讓我看書時覺得扼腕不止。

但是,理解他這個人,便可明白他走這一步的必然——與其把命運壓在他人也許可靠也許不可靠的憐憫,他一定會選擇自己來全面控制的。

所以,現在要拿虎符,一定也是他的不二選擇。

他這種個性的人,是不能跟他碰硬的。

於是我擦著眼淚,道:“我自知沒本事勸住你,你要藏下這東西,放在金家,總比放在別處安心,我也明白。可這東西真是兇物,目前形勢都還可控,你用它也許得不償失,你可不可以答應我,把它暫且收起,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去用?”

看他顯出幾分躊躇,我又指著那邊自剛才就仿徨徘徊的大雙軀體,扶著他肩,輕聲道:“你看她們姐妹,自小在金家長大,對你一直忠心耿耿……我們好容易把她倆從蠱雕肚子裏剖出來,入土為安,現在你用虎符驅屍,讓她們死後都不得安生,你心裏真的好受嗎?”

我們同時擡頭,看向那邊,那侍女沒有命令,踟踟躕躕,在原地打著圈子,斂服略有些大了,此時垂下來,露出一邊白皙肩頭,兩只眼睛黑洞洞空蒙蒙的,看著我們,沒有神情,可又似有什麽想要傾訴。

那姑娘新喪,或許還有一絲半點殘魄在身,驅使她的行動。

金光瑤便看著她,拿著虎符的手放下,輕聲問:“想做什麽?”

大雙顫巍巍地走過來,我們兩個活人就那麽看著她,沒有行動,因她身上毫無殺氣,我也從未見過一具兇屍動作如此溫柔。

然後她走到金光瑤面前,踮起腳,把唇印在他唇上。

金光瑤眼睛驟然睜大,抓著虎符的手都突然緊握成拳。

我也捂著嘴,差點叫出聲來。

一個來自兇屍的吻。

姑娘如今半邊臉模糊潰爛,沒被腐蝕的半邊臉卻依然稱得上清秀,有種恐怖的美麗。我不知她的唇有多冰冷,亦不知被吻的人此時心情如何。

可我再次像被什麽刺中,淚雨滂沱。

在我身邊時,她從無出格的言語,也無逾矩的行為。

性別年齡,身份地位,世間從來蓬山萬重。多少愛意,無論多牽腸掛肚,痛徹腹心,活著的時候也不過四字結論:非分之想。

金光瑤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慢慢地分開她,溫柔地把她淩亂的斂服拉好,覆住姑娘裸露的單肩。雙眼看著她,嘆一聲,撫了一下虎符,對她道:“回去吧,休息吧……”

姑娘是個兇屍,可一瞬間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似乎在她臉上看到一種平和的欣喜,她依言沿著原路,爬入剛剛鉆出的那座新墳。

土胚動了幾下,漸漸恢覆了安靜。

月亮前的烏雲被吹散,天地間覆又清朗起來,就連先前那只野貓,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他拿出了剛才從蘇涉手裏接過那只木盒,把虎符裝了進去,扣起來,啪地一聲。

然後伸出手,給我攏攏頭發。

我不知這算不算是答應我的請求。

他突然開了口:“你就那麽怕我死了啊?”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不用那麽擔心,”他笑起來,“我可以立個遺囑,保證沒人強迫你上貞節牌坊就是了。”

我本來已經止住了啜泣,可他這麽一句,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我在哭,又想笑。

誰說他聰明的。

這怕不是個傻子吧?

我離他大概一尺,心臟都快從嘴裏跳出來了,他卻一分一毫都不知道。

不過也好,我也沒打算讓他知道。

大概就像他從沒打算讓藍曦臣知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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