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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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輕輕地拍在時筠的後背,魏樅應有些內疚,自己非要她挑戰一下心理陰影,這下搞不好陰影更重了。

他倒是不在意車的維修問題,很耐心地哄著掉眼淚都沒有哭聲的時筠。

明明在哭,但是不發出聲音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戳中了魏樅應心頭柔軟的一角。他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責怪的話,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什麽都是他不好。

好一會兒,他聽見時筠開口了:“對不起。”

魏樅應低頭看她,擡手用掌心輕輕擦著她冒著細汗的額頭:“我打電話讓人來接你,送你回學校好不好?我等會兒還要跟著他去趟醫院。”

他用商量的語氣問著時筠,指路的時候也沒有因為她錯過一個路口生氣,撞了人,他把錯都歸在自己身上。

時筠那會兒想,浪子是浪子,但是把浪子情深的後面兩個字都演繹得這麽深刻,從頭到尾,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到了淋漓盡致,那時候她大約能明白為什麽‘山魯佐德’會有那麽多了,為什麽會有一個又一個人想要把這樣的男人從海裏撈上岸。

魏樅應想了想那幾個人家住的位置,給向邵遠打了電話,問他在哪裏。

向邵遠剛到半路,被他喊了回來。

魏樅應又給他自己叫了一個代駕來開車,順道把向邵遠的電話號碼給了時筠。

警察很快就來了,救護車上下來兩個醫生推著一個車讓外賣小哥躺了上去。

警察查了開車的時筠,測了酒駕,把現場的照片拍了之後,將處罰單子打了出來,弄完這些叫上魏樅應一起去了醫院。

他喊的代駕也來了,臨走的時候他又給向邵遠打了一個電話,向邵遠在電話那頭說還有一個紅綠燈就到了。

魏樅應把車裏時筠的包拿出來給她,臨走前最後一句話還是安慰她的:“沒事,怪我。”

向邵遠的一個紅綠燈有十分鐘。

他把車開到路邊,降下車窗,讓路邊的時筠上車。

時筠坐上副駕駛,他沒等時筠系上安全帶就踩下了油門,開口肯定是先問清楚事情經過。弄清楚經過之後,向邵遠就笑笑:“挺好的。”

時筠聽罷扭頭看他,他補了句:“不是說撞得好的意思,我是說對你挺好的。”

一路上兩個人話不多。

向邵遠沒有轉彎進學校,靠著路邊把時筠送了下去。

時筠跟他道謝之後,向邵遠也只是冷冰冰回了聲‘嗯’,然後一腳油門走了。

時筠住的宿舍樓不會鎖門,宿舍阿姨早早就睡下了,她用校園卡刷了樓下的門禁就可以自己推門進去了。

原本放假宿舍樓就沒有多少人,她踩著樓梯上樓的每一步在樓梯間都有回聲。

宿舍還是她白天離開時候的樣子,時筠給魏樅應發了條短信,問他處理得如何了。

消息一直沒有收到回覆,時筠最後沒撐住,還是睡著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時筠拿起手機,發現沒有新消息,把手機隨手丟在床上,手背搭在眼睛上,她的大腦還是開機。

昏昏沈沈的睡意和擔憂相互拉扯,最後神游的時候,手機猛地開始振動。

默認的手機鈴聲響起,時筠坐起身,拿起手機看見備註,她蹙眉。

是賀睢。

時筠洗漱完,換掉了睡衣下樓,臉上沒有化妝,頭發用夾子隨便一夾。昨天回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她沒洗頭。

頭發上還有一點煙味。

穿著拖鞋和短袖下樓的時候,賀睢拎著一個袋子站在樹蔭下和她招手。

和魏樅應總喜歡穿黑不一樣,賀睢喜歡穿白灰色。

他應該最近才理發,兩側頭發稍稍理短了一些。

時筠擡手用手機當遮陽傘,擋在自己眼睛前,七月雖然才早上但是太陽已經夠刺眼了。葉子上的露水早就蒸發掉了,樟樹枝幹上嘰嘰喳喳的麻雀,蹦來蹦去。

樹底下,一只橘貓睡在因為樹根而突起的地上,它的睡眠似乎不被麻雀所擾。

他們兩個從小就認識,男女生小時候多少有些水火不容,時筠和賀睢也一樣,時筠小時候仗著女生先發育的優勢,從小和賀睢掐到大。

後來賀睢在生長期實現了個頭反超,但是‘打倒壓迫’的旗幟被他哥親手折斷了。但好在那時候因為年紀慢慢變大,他和時筠也不吵架了,時筠聰明,跳了兩次級之後,成功成為了他的學姐。

站在樹蔭下的人擡頭看向她,語氣有點抱怨:“好大的派頭,等你好久了。”

“你可以不等。”時筠走到他跟前。

賀睢聽她語氣不好:“我又怎麽惹你生氣?”

時筠表情依舊:“想到了升初中的時候你開電瓶車帶我,然後把我腿摔骨折的事情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這屬於黔驢技窮。”賀睢把手裏的袋子給她,“難怪我今天早上睡醒之後渾身都疼,你不會紮我小人了吧。”

“你才驢呢。”時筠接過袋子,拿在手裏還挺重,“什麽東西?”

“放暑假你不回我我回去,正巧碰到你奶奶,她知道我今天要來你們學校,順路叫我給你帶的。”

袋子裏有一個玻璃罐,裏面是一罐外婆菜。

除了這個玻璃罐,還有一個紅包。

紅包大概是循環使用的,上面還是百年好合的紅雙喜。

時筠接過袋子,賀睢繼續說:“你奶奶叫我帶句話,說家裏的電話沒停機,你有空了可以給她回個電話。”

時筠沒做聲,低頭看著手裏的袋子,無視了賀睢這句話:“所以你來我們學校幹什麽?”

賀睢:“學術交流。”

答案不算太意外,時筠哦了一聲。

賀睢看她沒朝氣,聲音聽著也有氣無力的,擡手彈了她的腦門:“九點半才開始,一起去你們食堂吃個早飯?”

時筠胃口不佳,在窗口就拿了一份白粥。她隨便挑了個位置,從袋子裏拿出賀睢今天給她帶的外婆菜。

奶奶看著年紀大了,時筠沒有想到玻璃罐子的蓋子這麽難打開。自己指腹都擰痛了,也沒對蓋子造成什麽實質性的攻擊。

賀睢端著餐盤過來時,看見時筠表情用力的樣子,笑了笑。將餐盤放下之後,伸手示意她把罐子給自己。

他擰開得也稍微有些費勁,最後還是成功了。

賀睢把打開了的外婆菜遞還給時筠,拿起餐盤裏的雞蛋,將雞蛋放在自己掌心和桌面之間,他手微微往下按,按著雞蛋滾了一圈。

蛋殼上出現裂紋。

雞蛋挺好剝,他把蛋殼去了一半,遞給時筠:“蛋白要不要?”

時筠:“不要。”

賀睢自己開吃:“你以前不是就愛吃蛋白嗎?”

時筠沒搭理他,她就要了一份白粥,喝白粥所以她就拿了一把勺子,但是勺子不怎麽好弄開壓得嚴嚴實實的外婆菜。

賀睢把手裏還沒有用過的筷子遞給她,看著時筠一碗不多的粥配超分量的外婆菜。

將外婆菜夾出來,她把筷子還給了賀睢,又把手裏罐子也遞給他。

他沒客氣,夾了一筷子。

賀睢嘗了嘗這次的外婆菜,還是老味道,時筠奶奶的手藝一點兒也沒有退步。

跟他們小時候在時筠家吃到的一模一樣。

夾走了菜,嘴巴也沒停:“清明掃墓的時候,我媽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心上。”

時筠攪拌著粥,垂著眼眸沒看他:“沒放在心上。”

賀睢一聽就知道是謊話,沒給她留面子,直接戳穿了她:“沒放心上,那我之前給你發信息你怎麽一直沒有回我?”

時筠也沒有藏著掖著:“單純嫌你煩,不想回。”

她這樣‘不想回’信息已經很久了。賀睢知道這個時間可以精確到天數,一共是一千一百一十五天。

看著她精神狀態不佳的樣子,賀睢嘆了口氣:“時筠……”

正要說話,他手機響了。

時筠瞟了一眼,看見了備註,知道是他女朋友。

他直接當著她面接通了電話:“餵……到了,現在在和時筠一起吃飯的……幫她奶奶給她送點東西……行,行……那等我結束要找你。”

電話掛得挺快。

賀睢夾的外婆菜不多,掛了電話之後,他隨手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用筷子夾起餐盤裏的燒麥,一個給了時筠,一個自己吃:“我那天在匯金看見你了。”

她既然不想回信息,賀睢就當面問她和她說話。

她將勺子將碗裏的燒麥撥到一邊,碗裏的外婆菜比粥還多,她吃得覺得鹹苦鹹苦的,可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這個苦味是味覺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賀睢問:“和男朋友?”

燒麥底浸在了白粥裏,時筠用勺子掛著黏在燒麥皮上的外婆菜,看著漫不經心:“如果我找男朋友了,你開心嗎?”

賀睢完全不出她所料點了頭:“不僅我開心,阿姨在天之靈也會開心,我媽也會開心……”

到這裏,他一頓,然後就此沈默了。

時筠知道沈默後面是什麽。

勾了勾嘴角,苦笑:“沒有想到我找男朋友能讓這麽多人開心。”

賀睢聽她這樣話說,知道她還是半陷在過去,明明這樣會疼,會不好受。氣她不爭氣不肯放下以前:“時筠,你比誰都清楚,沒可能的。”

白粥已經沒了,時筠最後一勺子幾乎全是外婆菜,她吃了一大口,齁鹹,也苦。

是啊,沒可能。

時筠眼眶一酸:“我知道。”

吃過早飯之後時筠和他在食堂門口分開了。賀睢說完再見之後,來了句:“向前看吧。”

時筠沒理他。

他知道學術交流的地點在哪裏,時筠也不想抱著一罐吃了一半的外婆菜去捧場。

她頂著大太陽回到了寢室,將袋子擺在桌上,將袋子裏的外婆菜和紅包拿出來擺在桌上,打開紅包,裏面是兩千塊錢。

時筠看著那一疊還是連號的新鈔,想到小時候每次過年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總是會特意去銀行換新錢給她包紅包。每次過年老街裏的小孩就喜歡比自己拿了多少紅包,每次時筠也會把一些親戚給的舊錢拿去不問賀睢是否自願,強行和他換錢。

將錢塞回紅包裏,時筠點開手機的通訊列表,找到了家裏的座機電話號碼。

第一個電話沒有人接,等打了第二個,才被接通。

時筠聽見奶奶在電話那頭氣喘籲籲的一聲‘餵’,她喊了一聲奶奶。

奶奶一聽是時筠,立馬聲音裏都帶著喜悅了:“是囡囡啊。”

說完,奶奶立馬在電話那頭喊爺爺:“老頭子,是囡囡,囡囡打電話回來了……你慢點,不要摔了。”

“……餵,囡囡。”

時筠聽著爺爺的聲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是什麽畫面,一個座機的聽筒放在兩個老人之間,就跟搶超市打折雞蛋一樣。

時筠叫了一聲:“爺爺。”

爺爺應聲:“今天小賀到你們學校去的,見到了嗎?”

“拿到了。”時筠用手戳了戳桌上的玻璃罐子,忽的覺得自己沒良心,像個收錢收東西才肯給從小就疼愛自己的爺爺奶奶打電話。

爺爺繼續說:“外婆菜家裏還有,你奶奶準備給你帶一大罐子,我說會壞掉,還不如吃完了再給你送過去,你們宿舍裏也沒有冰箱。”

電話那頭長輩的熱情,反而襯得時筠更像個唯利是圖的不孝孫女。

她沒接話的幾秒,電話又被奶奶搶過去了:“你什麽時候回來?這幾天你爸爸也不在家,你回來好了,想吃什麽菜奶奶爺爺給你做。”

時筠想到了那個家,那個因為自己才弄到現在這樣的家,媽媽去世時的畫面再一次浮現在時筠的眼前,她眼睛一澀:“過一段時間吧,最近太忙了。”

就跟不常回家的兒子一樣,都是這個借口。

這通電話沒有打多久,時筠把電話掛了之後,情緒還是沒有得到好轉。手機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了。

來電備註是——‘魏樅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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