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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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桐打開群聊, 往前翻，翻到最新未讀。
【村長林建墨：@全體人員, 曾表演過《黎春傳》的傀儡班今晚村裏演出，費用村部出！演出時間晚七點到八點左右，大家夥要來的先吃飯，然後看傀儡戲哈！】
群裏大家都開始議論突然的演出，年齡大一點的粉過李老爺子，年齡相對小一點的也看過這出傀儡戲。
關桐明白，這件事離不開藍瑜的推動, 他激動的給了藍瑜一個擁抱, 然後跑到李老爺子身前，手舞足蹈的比劃著, 還把群裏村民們發的期待傀儡戲的消息翻出來。
李老爺子激動的眼淚止不住，抓著關桐的手都在抖，再三確認不是開玩笑，真的有人等著他們演出。
“這……這怎麽好意思, 這樣, 我們幾個老不死的還有點積蓄, 這次場地費我們出。”
關桐覺得腮幫子都在發酸, 重重的搖頭, “演出哪裏要您給場地錢, 我們給您演出費才是正常的！”
“以前您帶著你的班子免費到村裏演出的事情大家都記著呢，現在總不能還讓您免費演出吧，這可不行。再說, 我小時候還趕場看過您的【黎春傳】, 現在還記得那一句高昂婉轉的女聲唱腔。”
“離了那員外家, 日日不以淚洗面, 心情爽呀~~~”
關桐和李老爺子異口同聲的唱了起來，只是關桐是捏著嗓子唱，嘶啞難聽。
李老爺子嘴裏唱出來的卻是活潑開朗的女聲，呀字拉長婉轉，足以表現少女離了吃人的員外家歡欣雀躍的心情。
“您的嗓音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婉轉動聽，您的功夫一點都沒落下呢。”關桐激動的鼓掌，開始吹彩虹屁。
李老爺子不舒服的咳了幾聲，站在關桐身側的林盛遞上一瓶礦泉水，剛從車裏拿下來的。
“哎呀，到底是老啦，嗓子沒以前好聽了。”
李老爺子喝了幾口水，壓下胸中的惡心，看了看對自己目露期待的年輕人，心裏突然敞亮了，既然有人請，擺什麽架子呢，去就是了。
李老爺子看著群裏林家村村民們或驚喜或期待的留言，仿佛大冬天吃了一口熱乎乎甜蜜焦香的烤地瓜，從胸口暖到胃裏，“關老頭啊，你的孫子是個好樣的。”
關老很誠懇的點頭：“嗯，我的小孫子很好，我的兒子和你的兒子一樣都是坑爹的，忽略就好了。”
想起遠在國外讀書的大孫子，李老爺子覺得關老頭的話有幾分道理，兒子自己長歪了丟了算了，大孫子還是個好的。
收起其他思緒，李老爺子閉眼再睜開，眼睛裏充滿了年輕時候的幹勁，“演出繼續！既然有觀眾，那就演！”
“演！就算只有一人也是觀眾！”
“老李你終於想開了！”
“走走，演出去嘍！”
六個年齡合起來都快五百歲的老人歡呼著上前和李老爺子擊掌，然後隨著年輕人的安排上車。
眾人坐車上後開始緊張，從口袋裏掏出臺詞本，嘴裏嘀咕著臺詞，再三和旁邊的同伴確認一下自己記錯沒有。
李老爺子那一句唱腔驚到了闕淦樺和周控，尤其是闕淦樺，礙於他們後座還坐著三個正在對臺詞的傀儡師，暫時憋在心裏。
路上藍瑜接到了村長的電話，接起電話的時候透過後視鏡看到後座的幾位老人緊張的神情，真的是一不小心，開了免提，“村長伯伯。”
“出發了沒。”村長的大嗓門在車裏回蕩。
藍瑜：“已經在路上了。”
“行，你們直接到村口的村委這裏，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們了哈。”
藍瑜摸了一把還在嫌棄他身上榴蓮味的阿虎，笑道：“大概還要十分鐘。”
“行，你們註意安全。”
七點整，天還沒黑，林家村村委前的廣場上，巨大的探照燈高高掛著。
十分鐘在藍瑜眼裏很快，在李老爺子這裏卻仿佛度日如年，直到被藍瑜攙扶著下車，面對著一張張淳樸熱情，滿含期待的面孔，心才落到實地。
傀儡戲不是沒人看的裝神弄鬼！
只要還活著，能演就有人看。
李老爺子心中生起無限豪情，覺得自己能夠和師傅一樣演到老。
可是想到兩個月前的診斷書，內心猶如被潑了一盆冰水，徹底冷靜下來了。
封臺……吧……
李老爺子深呼吸，主動上前和幾個熟悉的老人聊了起來，村長吩咐力氣大的青壯年幫忙搬運裝備。
李老爺子還想自己動手，被村裏的老人笑瞇瞇的拉住了，“老規矩，你們演出自帶裝備，我們負責幫你們擺臺，規矩可不能壞啊。”
“老李啊，十多年沒見了，你技術還行吧？”
“不都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你待會出聲可別走調了啊。”
和李老爺子有那麽點交情的老人紛紛調侃道。
李老爺子可聽不得說自己技術不好，梗著脖子怒目道：“誰不行！走我現在就給你露一手。”
說著就要提著傀儡來一段，被支書打斷，支書和村長說了一聲，帶著老人們去後臺布置了，村長應了，一邊監督大家搬東西，一邊問藍瑜：“餓不餓。”
藍瑜目送比養老院門前有生氣的李老爺子被支書拉走，回答道：“倒是不餓，搭臺子不需要多久，演出時間半小時，等演完也才不到八點。”
村長擡頭看了看天色，“村委的廚房裏還有點蘿蔔湯圓，你們先墊吧墊吧。”
藍瑜不愛吃湯圓，拒絕了，闕淦樺和林盛去找闕研書了，關桐餓了，拉著周控去廚房一人端了一大碗出來。
人多力量大，關桐的湯圓才吃一半，戲臺子已經搭好。
周控艱難的吃著白蘿蔔絲煮的鹹湯圓，半天過去，才吃了兩個，沒辦法，對他而言，味道實在是太奇怪了。
“咚咚鏘~”
一聲鑼響。
大家紛紛按照喜好找位置坐好，藍瑜三人被村長拉著坐在第二排，不一會就看到闕研書父子和林盛等人走過來坐在第一排。藍瑜恰好坐在闕淦樺身後。
藍瑜四處望了望，十三四歲以下的小孩都沒來，來了的都是開始抽條的少年，大部分都不是很感興趣的左右亂看。
倒是叔伯阿姨們，一臉激動的小聲交頭接耳，藍瑜耳力好，能夠聽到周姐正和羅小香聊著他們小時候看完傀儡戲摸黑回家半路掉坑裏的趣事。
“咚咚鏘”
待眾人坐好，又是一聲鑼響，這是提醒觀眾好戲即將開場。
藍瑜擡眼望去，戲臺比坐著的觀眾視線高一些，兩邊和頂上架起的黑布中間是一個長方形的框架，框架是結實的鋼架。
鋼架兩邊掛著窗幔，頂上是照明燈，將整個戲臺照亮，往裏是可以更換的背景板，由輕薄的木板繪制而成，如今按照順序卡在兩邊的卡槽上。
此刻天有些暗了，廣場上的燈開了遠處的幾盞，眾人的視線不由的集中在戲臺上。
藍瑜回想著曾經見過的傀儡戲後臺設置。
戲臺兩邊和頂上都是連通的，前面黑布遮擋著後面的傀儡師，他們操控著手上的提線傀儡從兩邊進場退場，白色透明的絲線在燈光和距離下近乎隱身。
傀儡師左右手各掌控著兩根特制的銅棍，銅棍上按照一定間隔綁著連接傀儡各處關節以及眼睛等部位的絲線。
雄厚莊重的嗓音開始報幕：
【聊齋新編——作者猴歡喜——改編李家班】
“咚咚鏘！”
又是一聲鑼響。
藍瑜的視線集中在戲臺上，看著一身穿深灰色粗布麻衣的男傀儡從右邊緩緩步入，隨著傀儡師彈動銅棍上的絲線，傀儡做出擡腳擺手前進的姿態，走到戲臺三分之一處時，還扭頭看向觀眾，對著觀眾拱手行禮。
一個清越的青年嗓音隨著王生行禮的動作響起：“我是王生，因事誤了時間，現在走夜路回家。”
王生走到舞臺中，身後的背景是黑色的樹林，背景聲音小了點，王生在原地踉蹌的走了兩步，害怕的說：“天黑黑，我怕怕。”
藍瑜：“噗……”
闕淦樺坐在前面也沒忍住：“噗……”
“好！”
倒是村民們因為王生栩栩如生的動作神態和而紛紛叫好，有那激動的還開始鼓掌，不過也很快就停下了，繼續看戲。
藍瑜回頭，身後眾人分為兩種，以他年齡為分界：
比他大的基本都是激動熱情宛如追星粉絲一般，隨著戲臺上王生的獨白和動作而激動。
比他小的大部分都是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家的長輩們在叫好什麽，這傀儡戲看著就挺奇怪的，還是二次元紙片人好看。
藍瑜忽略沙雕的劇情，重點放在傀儡的操控和幕後的配音配樂之上，漸漸地也開始鼓掌叫好起來。
隨著一聲陰森森的風聲背景音，
“這夜黑風高的，該不會有妖精吧！”
戲臺上的王生做著顫抖的神情動作，小心翼翼的往前試探著，此刻突然從天而降一身著白色羽衣的翩翩仙女。
仙女落到王生面前，俏生生的行了個裏，嬌滴滴的問候道：“小女子狐貍精，見過王公子~”
“噗！”藍瑜認出來這是李老爺子的聲音，不由的讚嘆，偽聲大佬真的牛|逼！
王生伸出手顫抖的指著狐貍精，“你~~~~”
因為傀儡的面部表情是變不了的，此刻傳達人物的情緒就靠著身後配音的傀儡師了，語調一波三抖，著實表達了王生的忐忑恐懼以及擔憂。
戲臺上兩人你來我往的試探，最後自稱狐貍精的美艷少女似乎就要將王生拐騙著往更換成破廟的背景裏去時——
剛才還怯弱好忽悠的王生趁女子不備，一個反剪把女子壓在地上，
“嘿，可逮到你了，”王生語氣一變，正義凜然道：“蹲了一個月終於把你蹲出來了！”
藍瑜目瞪口呆的看著劇情急轉直下，硬生生從一個聊齋傳說變成了聊齋男主在線打假。
繼想要仙人跳的狐貍精之後還出現了忽悠男主買保險的紅衣女鬼，以及想要拐帶男主修仙的大師……
藍瑜單是知道劇情有點沙雕，沒想到能沙雕到這種地步。
他楞楞的轉頭看向四周，關桐和周控，闕淦樺也是目瞪口呆，村長和其他村民卻看得津津有味，他甚至還聽到身後某個叔伯說，這個傀儡戲好，有教育意義，早知道把孩子也帶來看看。
藍瑜：“……”
藍瑜內心好笑的同時，卻又難過，傀儡戲如今為什麽會落寞。
一是因為曲目跟不上時代。
二是他們的表演形式有著局限性。
三是現在的人不需要了……
一二能改，就像李老爺子現在表演的一樣，可以跟著劇本走，但是三才是重點。
在沒有太多娛樂，交通不太便利，訊息不夠發達的年代，走村串戶的傀儡戲班是人們唯一娛樂的方式。
如今，電影電視劇動漫動畫網劇短視頻直播綜藝，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你找不到的娛樂。
是手機不好玩，網上的沙雕網友不夠好笑，還是電影裏的演員們演繹的故事不夠精彩。
傀儡戲主角終究是木頭雕刻而成的，表情單一，四肢僵硬，需要靠著傀儡師操控才能進行表演，五官也就眼睛睫毛能夠動一動。更何況做一個合格的傀儡師需要耗費的時間精力不可計數。
在快節奏的時代，時間是很寶貴的，大家不想等也等不起。
此刻戲臺上，王生換了一身翩翩公子的裝扮和大師打起來了，因著傀儡都是靠絲線操控的，打起來的時候，傀儡師需要註意絲線，不然傀儡打的不好看，被噓，上方絲線還打結，那就是演出事故了。
藍瑜註意到，打起來後，剛才還一臉這什麽鬼的少年，有幾個已經舉著手機開始錄像，還小聲的和小夥伴嘀嘀咕咕。
“這好厲害，是靠著絲線讓他們進行走動的？眼睛還能動！”
“好牛逼，我不信上面有人用線吊著！”
“快錄起來，等開學了，我給我的同學們開開眼！”
“我的天，你說藍瑜叔會不會也會吊傀儡？”
藍瑜和其他人一起內心發出疑問：“嗯？”
“藍瑜叔家裏的傀儡比這些還精致|逼|真，說藍瑜叔不會這個技能我都不信。”
“藍瑜叔……應該不會吧，沒見過他演出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藍瑜叔可能是那種大佬，超級大佬，輕易不出山，一出山就嚇死人那種。”
……
少年少女們還在叨逼叨，如果黑線能夠具象化，藍瑜頭上掛滿了黑線。
他怎麽不知道自己也是個傀儡師，還是個大佬那種？還一出山嚇死人？
藍瑜把懷裏的阿虎放到腦袋上，阿虎會意，伸爪捂住藍瑜的耳朵，幫忙屏蔽身後中二少年少女們越來越離譜的猜測。
註意力盡量集中在戲臺上，突然他聽到王生的配音者，謝老好像幾不可察地悶哼了一聲，像是疼痛引起的。
藍瑜默默地起身，拍了拍關桐的肩膀，把阿虎遞給他，自己半蹲著不影響他人視線的情況下來到後臺。
李老爺子和謝老背對著藍瑜站著，謝老身高不夠板凳來湊，此刻正站在板凳上，雙手高舉，十根手指配合著撥撚挑抖，操控著王生打倒了大師。
藍瑜環視一番小小的後臺，李家班的配樂全都是現場彈奏，蕭，銅鑼二胡還有古箏等，三個老人負責配樂，另外三個負責前臺演出。
車上聽老人感嘆好幾位老夥伴都已經走了，據說李家班盛況之時，後臺彈奏之人就有數十個，等著上臺的傀儡師更是不少，如今，只剩三個彈奏師，按照排好的劇本輪流使用各種樂器給前臺配樂。
藍瑜的視線聚焦在謝老身上，人老了，脊背就會彎，此刻謝老的脊背比演出之前更彎了。
謝老突然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藍瑜大步上前扶住，謝老頭都不回，操控著傀儡從左邊退出，李老爺子操控著另一個角色上臺，觀眾並未察覺到後臺的異樣。
謝老被藍瑜攙扶著走下來，拳頭用力的敲打著後腰，“老了……不行了。”
藍瑜目露擔憂，謝老見狀，笑出一臉褶子，小聲道：“沒事，老毛病，半小時還是能堅持的。”
彈奏的三人很習慣的掏出狗皮膏藥，啪的一聲給謝老貼上了，謝老用力在狗皮膏藥上揉了揉，努力的直起腰，拎著王生就要上場。
藍瑜之前也想過，為什麽節目只有半小時，而不是長一點，這樣效果更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們堅持不了一小時，最多只能堅持半小時……
藍瑜垂眸望著自己的手，抿抿嘴，伸手把謝老按下，拿過王生，生疏的把兩根銅棍架在五根手指中間，然後嘗試著用手指彈動絲線，改變銅棍和傀儡之間的長短，繼而控制傀儡擡手轉身踢腿。
十秒後，藍瑜意識到，就算是穿越回來後的自己，沒有經過訓練和練習，也拿這些傀儡沒辦法。
謝老無聲的笑，“你不會的。”
李老爺子抽空看向這邊，謝老回了個笑，然後對著藍瑜說：“給我吧，還有十分鐘，能堅持。”
這一場封臺演出不僅僅只是李老頭的，還是李家班僅剩的六名成員所有人的。
他們想給自己一個完美的結束。
藍瑜回想王生的幾個經典動作，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看向驚愕的望著自己的老人，輕聲說道：“我會。”
男人不能說自己不會！
他真的不會！
但是他也真的可以會！
藍瑜釋放出神魂絲線，和傀儡身上的操控絲線粘合，當著李老的面作弊，操控著王生打了段太極拳。
這一套太極拳打得緩慢而又有力，動作神態完美融合，且帶有藍瑜本身一絲慵懶無懼的風格
後臺關註著藍瑜的眾人很是震驚，謝老嘴唇翕動，眸底紅了，對著藍瑜拱手，“拜托了。”
藍瑜也鄭重的點頭，“會的。”
謝老搬著凳子，在右邊進口的位置坐下，拿黑布蓋住身形，藍瑜身高夠，站在李老爺子身側，擡頭看到對面黑布上貼滿了臺詞和動作標註。
藍瑜手上的動作一頓，因為年齡大了，記性不好，所以需要提示麽……
藍瑜啟用了牽絲訣，控制著王生按照劇本提示演，謝老躲在旁邊配音。
十分鐘的時間裏，從生疏到熟練，李家班眾人的神情也從緊張到輕松，藍瑜和他們配合漸漸默契起來，有時候李老爺子一個眼神，藍瑜就知道什麽意思。
隨著演出結束的時間越來越近，李老爺子再次控制不住老淚縱橫。
就要結束了……
他一直記著師傅的說的規矩，一個合格的傀儡師，必須擁有自己親手打造的一整套傀儡和裝備。
他是李家班傳人，從小天賦過人，勤奮努力，很快就成為了傀儡戲班的頂梁柱之一，曾經帶著李家班成為了他們市有名的傀儡班子，每月的演出都排得滿滿的。
後來，傀儡戲漸漸走向沒落，收不到徒弟，找不到傳人，演出幾近於無，一個傀儡戲班，所有人都靠著其他工作糊口，傀儡戲不但賺不到錢，還得往裏貼保養費。
李老爺子不是冥頑不靈的人，當年很有魄氣的放傀儡師們離開，並定下了一個約定。
有朝一日，如果能夠重聚，希望大家都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傀儡師。
他從時間裏擠出時間，花費了十多年終於完善了自己的傀儡，就在他想要重出江湖的時候，陪著大孫子去體檢得到了一個自己活不到一年的噩耗。
診斷書他藏起來了，想要最後任性一回。
他聯系上還能聯系的老夥伴，想要給當年的約定一個完美的結局，他的傀儡是李家班所有人的，最後的封臺演出，大家一起！
隨著王生最後一個收尾的動作，這出傀儡戲結束了。
演出完美結束，觀眾紛紛站起來大力鼓掌，叫好聲一片，還有稚嫩的口哨聲。
此刻天也徹底黑了，廣場上的照明燈全部打開，瞬間亮如白晝。
藍瑜聽著臺前熱烈的討論聲，無措的望著臺後互相抱頭痛哭的六人。
在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時，關桐抱著阿虎和村長等人走了進來。
老人們一秒收功，眼淚神奇的消失不見，拉著村長等人的手激動的說著感謝的話語。
李順緣和謝老他們演完了仿佛就放下了心裏的一樁大事，謝過村長等人的挽留，收拾了點自己的東西就要回養老院。
藍瑜和關桐他們連翻勸，都沒勸成，老人們執意要回養老院。
李爺爺握著藍瑜的手，神情欣慰之中帶著點擔憂，“這條路不好走，你……走不下去就換條路吧。”
藍瑜擡眼認真的盯著李爺爺的眼睛看，半晌搖搖頭，“不好走就飛過去。”
李爺爺估計把他當成哪一派的小輩了，可他真的只是靠著神識作弊，如果沒有牽絲訣，他作弊都作不了。
“能飛是最好的。”李順緣嘆氣，年輕人多闖闖也是好的，更何況小藍的技巧如此高超，比他師傅當年全盛之時更厲害，後面他差點就要接不住了。
戲臺搭的快，拆的也快，李順緣他們上車的時候，戲臺都拆完了，正裝上皮卡往貓貓山運。
李順緣抱著懷裏的二胡，露出懷念的神色，半晌遞給了關桐，“這送你了。”
關桐：“啊？”
謝老也把自己的古箏遞給藍瑜，其他老人紛紛把自己帶來的不值多少錢，但是都是常用的樂器給了來送別的眾人，周控和闕淦樺都有一個。
幾位老人互相對視一眼，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之後關上車窗，在夜色裏遠去。
村民們也三三兩兩的一邊聊著傀儡戲一邊往家裏走去，藍瑜等人也上車先回家。
除了關桐和周控吃了碗湯圓，其他人都還沒吃飯，周控進屋把竹筒飯烤上了，藍瑜和關桐點燃了炭火，搬出腌制好的肉和蔬菜，一邊串一邊烤，沒一會，村長和闕研書和支書幾個也來了。
從前廳把桌椅搬到庭院裏，把電烤爐搬了出來，村長正往上面放黃瓜萵筍條和土豆片，然後把炸好的黑魚放上去，加上調好的料汁，開火，家庭版炭烤魚上線。
周控把竹筒飯烤上，發現小魚都被收拾好了，擠著放在冰櫃裏，拿出個不銹鋼盆子，腌制好端出去給藍瑜關桐炭火現烤。
炭烤魚，現烤牛羊豬肉和各種蔬菜，還有小魚幹，藍瑜先吃了點烤肉，等竹筒飯好了，各吃了兩就開始拼酒。
闕淦樺眼睜睜的看著藍瑜一人把全桌都喝趴下，倒下的最後一個念頭：
藍瑜的酒量是真的棒！
老爸沒騙人……
藍瑜照常收尾，把眾人扶到左廂房或者客房，然後收拾殘局，打掃衛生，把桌椅歸位，等這些做完，依舊毫無睡意。
一喝酒就精神也不太好，藍瑜和阿虎一起把冰櫃裏的小魚幹搬出來，腌制好之後分批烤制，然後裝袋，有了神魂絲線，藍瑜能夠一心多用。
阿佘被香味叫醒，從口袋裏探出腦袋，“阿瑜阿瑜，好香啊！”
“給。”藍瑜把剛烤好的小魚幹塞給阿佘，然後一邊烤一邊問，“阿佘，大青的軀殼是你準備的嗎？”
“唔？”阿佘吞著小魚幹，黑豆豆眼懵懂的看著藍瑜，好半晌才不確定道：“阿佘也不知道，阿佘只是好像看到好多虔誠的願望。”
“阿佘真棒。”藍瑜沒有多問，摸了摸阿佘的腦袋，繼續烤小魚幹。
阿佘瞬間開心：“恩恩，阿佘真棒！”
阿虎蹲在藍瑜腦袋上悠閑的一邊吃一邊甩尾巴，“阿佘腦子不好，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的，等你二師兄把化形丹煉出來，給阿佘吃了可能會好一點。”
【任務四：請接待來自修真大陸的客戶一名，並且獲得好評，獎勵化形丹*1】
系統突然出聲，喝了酒，膽子賊大的藍瑜神魂絲線在廚房烤魚，他人已經到了後院，二話不說掏出手機領取任務。
面無表情的二師兄商爐於半空之中顯現，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藍瑜，僵硬的臉上努力的扯出扭曲的笑，“阿瑜，好久不見，終於找到你了。”
藍瑜也面露驚喜：“二師兄你怎麽也來了！”
“回家途中被人追殺，掉雷暴海了。”商爐落地，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發現原本應有的傷痕大部分消失不見了，“你呢？怎麽到這裏的？”
藍瑜再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最後問了一聲秦游，“秦游回去了嗎？”
“我出關後見到了。”商爐說完看向阿虎，“阿虎，師傅很想你。”
最後才是阿佘，“阿佘，來，化形丹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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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裏大家都開始議論突然的演出，年齡大一點的粉過李老爺子，年齡相對小一點的也看過這出傀儡戲。
關桐明白，這件事離不開藍瑜的推動, 他激動的給了藍瑜一個擁抱, 然後跑到李老爺子身前，手舞足蹈的比劃著, 還把群裏村民們發的期待傀儡戲的消息翻出來。
李老爺子激動的眼淚止不住，抓著關桐的手都在抖，再三確認不是開玩笑，真的有人等著他們演出。
“這……這怎麽好意思, 這樣, 我們幾個老不死的還有點積蓄, 這次場地費我們出。”
關桐覺得腮幫子都在發酸, 重重的搖頭, “演出哪裏要您給場地錢, 我們給您演出費才是正常的！”
“以前您帶著你的班子免費到村裏演出的事情大家都記著呢，現在總不能還讓您免費演出吧，這可不行。再說, 我小時候還趕場看過您的【黎春傳】, 現在還記得那一句高昂婉轉的女聲唱腔。”
“離了那員外家, 日日不以淚洗面, 心情爽呀~~~”
關桐和李老爺子異口同聲的唱了起來，只是關桐是捏著嗓子唱，嘶啞難聽。
李老爺子嘴裏唱出來的卻是活潑開朗的女聲，呀字拉長婉轉，足以表現少女離了吃人的員外家歡欣雀躍的心情。
“您的嗓音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婉轉動聽，您的功夫一點都沒落下呢。”關桐激動的鼓掌，開始吹彩虹屁。
李老爺子不舒服的咳了幾聲，站在關桐身側的林盛遞上一瓶礦泉水，剛從車裏拿下來的。
“哎呀，到底是老啦，嗓子沒以前好聽了。”
李老爺子喝了幾口水，壓下胸中的惡心，看了看對自己目露期待的年輕人，心裏突然敞亮了，既然有人請，擺什麽架子呢，去就是了。
李老爺子看著群裏林家村村民們或驚喜或期待的留言，仿佛大冬天吃了一口熱乎乎甜蜜焦香的烤地瓜，從胸口暖到胃裏，“關老頭啊，你的孫子是個好樣的。”
關老很誠懇的點頭：“嗯，我的小孫子很好，我的兒子和你的兒子一樣都是坑爹的，忽略就好了。”
想起遠在國外讀書的大孫子，李老爺子覺得關老頭的話有幾分道理，兒子自己長歪了丟了算了，大孫子還是個好的。
收起其他思緒，李老爺子閉眼再睜開，眼睛裏充滿了年輕時候的幹勁，“演出繼續！既然有觀眾，那就演！”
“演！就算只有一人也是觀眾！”
“老李你終於想開了！”
“走走，演出去嘍！”
六個年齡合起來都快五百歲的老人歡呼著上前和李老爺子擊掌，然後隨著年輕人的安排上車。
眾人坐車上後開始緊張，從口袋裏掏出臺詞本，嘴裏嘀咕著臺詞，再三和旁邊的同伴確認一下自己記錯沒有。
李老爺子那一句唱腔驚到了闕淦樺和周控，尤其是闕淦樺，礙於他們後座還坐著三個正在對臺詞的傀儡師，暫時憋在心裏。
路上藍瑜接到了村長的電話，接起電話的時候透過後視鏡看到後座的幾位老人緊張的神情，真的是一不小心，開了免提，“村長伯伯。”
“出發了沒。”村長的大嗓門在車裏回蕩。
藍瑜：“已經在路上了。”
“行，你們直接到村口的村委這裏，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們了哈。”
藍瑜摸了一把還在嫌棄他身上榴蓮味的阿虎，笑道：“大概還要十分鐘。”
“行，你們註意安全。”
七點整，天還沒黑，林家村村委前的廣場上，巨大的探照燈高高掛著。
十分鐘在藍瑜眼裏很快，在李老爺子這裏卻仿佛度日如年，直到被藍瑜攙扶著下車，面對著一張張淳樸熱情，滿含期待的面孔，心才落到實地。
傀儡戲不是沒人看的裝神弄鬼！
只要還活著，能演就有人看。
李老爺子心中生起無限豪情，覺得自己能夠和師傅一樣演到老。
可是想到兩個月前的診斷書，內心猶如被潑了一盆冰水，徹底冷靜下來了。
封臺……吧……
李老爺子深呼吸，主動上前和幾個熟悉的老人聊了起來，村長吩咐力氣大的青壯年幫忙搬運裝備。
李老爺子還想自己動手，被村裏的老人笑瞇瞇的拉住了，“老規矩，你們演出自帶裝備，我們負責幫你們擺臺，規矩可不能壞啊。”
“老李啊，十多年沒見了，你技術還行吧？”
“不都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你待會出聲可別走調了啊。”
和李老爺子有那麽點交情的老人紛紛調侃道。
李老爺子可聽不得說自己技術不好，梗著脖子怒目道：“誰不行！走我現在就給你露一手。”
說著就要提著傀儡來一段，被支書打斷，支書和村長說了一聲，帶著老人們去後臺布置了，村長應了，一邊監督大家搬東西，一邊問藍瑜：“餓不餓。”
藍瑜目送比養老院門前有生氣的李老爺子被支書拉走，回答道：“倒是不餓，搭臺子不需要多久，演出時間半小時，等演完也才不到八點。”
村長擡頭看了看天色，“村委的廚房裏還有點蘿蔔湯圓，你們先墊吧墊吧。”
藍瑜不愛吃湯圓，拒絕了，闕淦樺和林盛去找闕研書了，關桐餓了，拉著周控去廚房一人端了一大碗出來。
人多力量大，關桐的湯圓才吃一半，戲臺子已經搭好。
周控艱難的吃著白蘿蔔絲煮的鹹湯圓，半天過去，才吃了兩個，沒辦法，對他而言，味道實在是太奇怪了。
“咚咚鏘~”
一聲鑼響。
大家紛紛按照喜好找位置坐好，藍瑜三人被村長拉著坐在第二排，不一會就看到闕研書父子和林盛等人走過來坐在第一排。藍瑜恰好坐在闕淦樺身後。
藍瑜四處望了望，十三四歲以下的小孩都沒來，來了的都是開始抽條的少年，大部分都不是很感興趣的左右亂看。
倒是叔伯阿姨們，一臉激動的小聲交頭接耳，藍瑜耳力好，能夠聽到周姐正和羅小香聊著他們小時候看完傀儡戲摸黑回家半路掉坑裏的趣事。
“咚咚鏘”
待眾人坐好，又是一聲鑼響，這是提醒觀眾好戲即將開場。
藍瑜擡眼望去，戲臺比坐著的觀眾視線高一些，兩邊和頂上架起的黑布中間是一個長方形的框架，框架是結實的鋼架。
鋼架兩邊掛著窗幔，頂上是照明燈，將整個戲臺照亮，往裏是可以更換的背景板，由輕薄的木板繪制而成，如今按照順序卡在兩邊的卡槽上。
此刻天有些暗了，廣場上的燈開了遠處的幾盞，眾人的視線不由的集中在戲臺上。
藍瑜回想著曾經見過的傀儡戲後臺設置。
戲臺兩邊和頂上都是連通的，前面黑布遮擋著後面的傀儡師，他們操控著手上的提線傀儡從兩邊進場退場，白色透明的絲線在燈光和距離下近乎隱身。
傀儡師左右手各掌控著兩根特制的銅棍，銅棍上按照一定間隔綁著連接傀儡各處關節以及眼睛等部位的絲線。
雄厚莊重的嗓音開始報幕：
【聊齋新編——作者猴歡喜——改編李家班】
“咚咚鏘！”
又是一聲鑼響。
藍瑜的視線集中在戲臺上，看著一身穿深灰色粗布麻衣的男傀儡從右邊緩緩步入，隨著傀儡師彈動銅棍上的絲線，傀儡做出擡腳擺手前進的姿態，走到戲臺三分之一處時，還扭頭看向觀眾，對著觀眾拱手行禮。
一個清越的青年嗓音隨著王生行禮的動作響起：“我是王生，因事誤了時間，現在走夜路回家。”
王生走到舞臺中，身後的背景是黑色的樹林，背景聲音小了點，王生在原地踉蹌的走了兩步，害怕的說：“天黑黑，我怕怕。”
藍瑜：“噗……”
闕淦樺坐在前面也沒忍住：“噗……”
“好！”
倒是村民們因為王生栩栩如生的動作神態和而紛紛叫好，有那激動的還開始鼓掌，不過也很快就停下了，繼續看戲。
藍瑜回頭，身後眾人分為兩種，以他年齡為分界：
比他大的基本都是激動熱情宛如追星粉絲一般，隨著戲臺上王生的獨白和動作而激動。
比他小的大部分都是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家的長輩們在叫好什麽，這傀儡戲看著就挺奇怪的，還是二次元紙片人好看。
藍瑜忽略沙雕的劇情，重點放在傀儡的操控和幕後的配音配樂之上，漸漸地也開始鼓掌叫好起來。
隨著一聲陰森森的風聲背景音，
“這夜黑風高的，該不會有妖精吧！”
戲臺上的王生做著顫抖的神情動作，小心翼翼的往前試探著，此刻突然從天而降一身著白色羽衣的翩翩仙女。
仙女落到王生面前，俏生生的行了個裏，嬌滴滴的問候道：“小女子狐貍精，見過王公子~”
“噗！”藍瑜認出來這是李老爺子的聲音，不由的讚嘆，偽聲大佬真的牛|逼！
王生伸出手顫抖的指著狐貍精，“你~~~~”
因為傀儡的面部表情是變不了的，此刻傳達人物的情緒就靠著身後配音的傀儡師了，語調一波三抖，著實表達了王生的忐忑恐懼以及擔憂。
戲臺上兩人你來我往的試探，最後自稱狐貍精的美艷少女似乎就要將王生拐騙著往更換成破廟的背景裏去時——
剛才還怯弱好忽悠的王生趁女子不備，一個反剪把女子壓在地上，
“嘿，可逮到你了，”王生語氣一變，正義凜然道：“蹲了一個月終於把你蹲出來了！”
藍瑜目瞪口呆的看著劇情急轉直下，硬生生從一個聊齋傳說變成了聊齋男主在線打假。
繼想要仙人跳的狐貍精之後還出現了忽悠男主買保險的紅衣女鬼，以及想要拐帶男主修仙的大師……
藍瑜單是知道劇情有點沙雕，沒想到能沙雕到這種地步。
他楞楞的轉頭看向四周，關桐和周控，闕淦樺也是目瞪口呆，村長和其他村民卻看得津津有味，他甚至還聽到身後某個叔伯說，這個傀儡戲好，有教育意義，早知道把孩子也帶來看看。
藍瑜：“……”
藍瑜內心好笑的同時，卻又難過，傀儡戲如今為什麽會落寞。
一是因為曲目跟不上時代。
二是他們的表演形式有著局限性。
三是現在的人不需要了……
一二能改，就像李老爺子現在表演的一樣，可以跟著劇本走，但是三才是重點。
在沒有太多娛樂，交通不太便利，訊息不夠發達的年代，走村串戶的傀儡戲班是人們唯一娛樂的方式。
如今，電影電視劇動漫動畫網劇短視頻直播綜藝，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你找不到的娛樂。
是手機不好玩，網上的沙雕網友不夠好笑，還是電影裏的演員們演繹的故事不夠精彩。
傀儡戲主角終究是木頭雕刻而成的，表情單一，四肢僵硬，需要靠著傀儡師操控才能進行表演，五官也就眼睛睫毛能夠動一動。更何況做一個合格的傀儡師需要耗費的時間精力不可計數。
在快節奏的時代，時間是很寶貴的，大家不想等也等不起。
此刻戲臺上，王生換了一身翩翩公子的裝扮和大師打起來了，因著傀儡都是靠絲線操控的，打起來的時候，傀儡師需要註意絲線，不然傀儡打的不好看，被噓，上方絲線還打結，那就是演出事故了。
藍瑜註意到，打起來後，剛才還一臉這什麽鬼的少年，有幾個已經舉著手機開始錄像，還小聲的和小夥伴嘀嘀咕咕。
“這好厲害，是靠著絲線讓他們進行走動的？眼睛還能動！”
“好牛逼，我不信上面有人用線吊著！”
“快錄起來，等開學了，我給我的同學們開開眼！”
“我的天，你說藍瑜叔會不會也會吊傀儡？”
藍瑜和其他人一起內心發出疑問：“嗯？”
“藍瑜叔家裏的傀儡比這些還精致|逼|真，說藍瑜叔不會這個技能我都不信。”
“藍瑜叔……應該不會吧，沒見過他演出啊。”
“這你就不懂了吧，藍瑜叔可能是那種大佬，超級大佬，輕易不出山，一出山就嚇死人那種。”
……
少年少女們還在叨逼叨，如果黑線能夠具象化，藍瑜頭上掛滿了黑線。
他怎麽不知道自己也是個傀儡師，還是個大佬那種？還一出山嚇死人？
藍瑜把懷裏的阿虎放到腦袋上，阿虎會意，伸爪捂住藍瑜的耳朵，幫忙屏蔽身後中二少年少女們越來越離譜的猜測。
註意力盡量集中在戲臺上，突然他聽到王生的配音者，謝老好像幾不可察地悶哼了一聲，像是疼痛引起的。
藍瑜默默地起身，拍了拍關桐的肩膀，把阿虎遞給他，自己半蹲著不影響他人視線的情況下來到後臺。
李老爺子和謝老背對著藍瑜站著，謝老身高不夠板凳來湊，此刻正站在板凳上，雙手高舉，十根手指配合著撥撚挑抖，操控著王生打倒了大師。
藍瑜環視一番小小的後臺，李家班的配樂全都是現場彈奏，蕭，銅鑼二胡還有古箏等，三個老人負責配樂，另外三個負責前臺演出。
車上聽老人感嘆好幾位老夥伴都已經走了，據說李家班盛況之時，後臺彈奏之人就有數十個，等著上臺的傀儡師更是不少，如今，只剩三個彈奏師，按照排好的劇本輪流使用各種樂器給前臺配樂。
藍瑜的視線聚焦在謝老身上，人老了，脊背就會彎，此刻謝老的脊背比演出之前更彎了。
謝老突然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藍瑜大步上前扶住，謝老頭都不回，操控著傀儡從左邊退出，李老爺子操控著另一個角色上臺，觀眾並未察覺到後臺的異樣。
謝老被藍瑜攙扶著走下來，拳頭用力的敲打著後腰，“老了……不行了。”
藍瑜目露擔憂，謝老見狀，笑出一臉褶子，小聲道：“沒事，老毛病，半小時還是能堅持的。”
彈奏的三人很習慣的掏出狗皮膏藥，啪的一聲給謝老貼上了，謝老用力在狗皮膏藥上揉了揉，努力的直起腰，拎著王生就要上場。
藍瑜之前也想過，為什麽節目只有半小時，而不是長一點，這樣效果更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們堅持不了一小時，最多只能堅持半小時……
藍瑜垂眸望著自己的手，抿抿嘴，伸手把謝老按下，拿過王生，生疏的把兩根銅棍架在五根手指中間，然後嘗試著用手指彈動絲線，改變銅棍和傀儡之間的長短，繼而控制傀儡擡手轉身踢腿。
十秒後，藍瑜意識到，就算是穿越回來後的自己，沒有經過訓練和練習，也拿這些傀儡沒辦法。
謝老無聲的笑，“你不會的。”
李老爺子抽空看向這邊，謝老回了個笑，然後對著藍瑜說：“給我吧，還有十分鐘，能堅持。”
這一場封臺演出不僅僅只是李老頭的，還是李家班僅剩的六名成員所有人的。
他們想給自己一個完美的結束。
藍瑜回想王生的幾個經典動作，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看向驚愕的望著自己的老人，輕聲說道：“我會。”
男人不能說自己不會！
他真的不會！
但是他也真的可以會！
藍瑜釋放出神魂絲線，和傀儡身上的操控絲線粘合，當著李老的面作弊，操控著王生打了段太極拳。
這一套太極拳打得緩慢而又有力，動作神態完美融合，且帶有藍瑜本身一絲慵懶無懼的風格
後臺關註著藍瑜的眾人很是震驚，謝老嘴唇翕動，眸底紅了，對著藍瑜拱手，“拜托了。”
藍瑜也鄭重的點頭，“會的。”
謝老搬著凳子，在右邊進口的位置坐下，拿黑布蓋住身形，藍瑜身高夠，站在李老爺子身側，擡頭看到對面黑布上貼滿了臺詞和動作標註。
藍瑜手上的動作一頓，因為年齡大了，記性不好，所以需要提示麽……
藍瑜啟用了牽絲訣，控制著王生按照劇本提示演，謝老躲在旁邊配音。
十分鐘的時間裏，從生疏到熟練，李家班眾人的神情也從緊張到輕松，藍瑜和他們配合漸漸默契起來，有時候李老爺子一個眼神，藍瑜就知道什麽意思。
隨著演出結束的時間越來越近，李老爺子再次控制不住老淚縱橫。
就要結束了……
他一直記著師傅的說的規矩，一個合格的傀儡師，必須擁有自己親手打造的一整套傀儡和裝備。
他是李家班傳人，從小天賦過人，勤奮努力，很快就成為了傀儡戲班的頂梁柱之一，曾經帶著李家班成為了他們市有名的傀儡班子，每月的演出都排得滿滿的。
後來，傀儡戲漸漸走向沒落，收不到徒弟，找不到傳人，演出幾近於無，一個傀儡戲班，所有人都靠著其他工作糊口，傀儡戲不但賺不到錢，還得往裏貼保養費。
李老爺子不是冥頑不靈的人，當年很有魄氣的放傀儡師們離開，並定下了一個約定。
有朝一日，如果能夠重聚，希望大家都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傀儡師。
他從時間裏擠出時間，花費了十多年終於完善了自己的傀儡，就在他想要重出江湖的時候，陪著大孫子去體檢得到了一個自己活不到一年的噩耗。
診斷書他藏起來了，想要最後任性一回。
他聯系上還能聯系的老夥伴，想要給當年的約定一個完美的結局，他的傀儡是李家班所有人的，最後的封臺演出，大家一起！
隨著王生最後一個收尾的動作，這出傀儡戲結束了。
演出完美結束，觀眾紛紛站起來大力鼓掌，叫好聲一片，還有稚嫩的口哨聲。
此刻天也徹底黑了，廣場上的照明燈全部打開，瞬間亮如白晝。
藍瑜聽著臺前熱烈的討論聲，無措的望著臺後互相抱頭痛哭的六人。
在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時，關桐抱著阿虎和村長等人走了進來。
老人們一秒收功，眼淚神奇的消失不見，拉著村長等人的手激動的說著感謝的話語。
李順緣和謝老他們演完了仿佛就放下了心裏的一樁大事，謝過村長等人的挽留，收拾了點自己的東西就要回養老院。
藍瑜和關桐他們連翻勸，都沒勸成，老人們執意要回養老院。
李爺爺握著藍瑜的手，神情欣慰之中帶著點擔憂，“這條路不好走，你……走不下去就換條路吧。”
藍瑜擡眼認真的盯著李爺爺的眼睛看，半晌搖搖頭，“不好走就飛過去。”
李爺爺估計把他當成哪一派的小輩了，可他真的只是靠著神識作弊，如果沒有牽絲訣，他作弊都作不了。
“能飛是最好的。”李順緣嘆氣，年輕人多闖闖也是好的，更何況小藍的技巧如此高超，比他師傅當年全盛之時更厲害，後面他差點就要接不住了。
戲臺搭的快，拆的也快，李順緣他們上車的時候，戲臺都拆完了，正裝上皮卡往貓貓山運。
李順緣抱著懷裏的二胡，露出懷念的神色，半晌遞給了關桐，“這送你了。”
關桐：“啊？”
謝老也把自己的古箏遞給藍瑜，其他老人紛紛把自己帶來的不值多少錢，但是都是常用的樂器給了來送別的眾人，周控和闕淦樺都有一個。
幾位老人互相對視一眼，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之後關上車窗，在夜色裏遠去。
村民們也三三兩兩的一邊聊著傀儡戲一邊往家裏走去，藍瑜等人也上車先回家。
除了關桐和周控吃了碗湯圓，其他人都還沒吃飯，周控進屋把竹筒飯烤上了，藍瑜和關桐點燃了炭火，搬出腌制好的肉和蔬菜，一邊串一邊烤，沒一會，村長和闕研書和支書幾個也來了。
從前廳把桌椅搬到庭院裏，把電烤爐搬了出來，村長正往上面放黃瓜萵筍條和土豆片，然後把炸好的黑魚放上去，加上調好的料汁，開火，家庭版炭烤魚上線。
周控把竹筒飯烤上，發現小魚都被收拾好了，擠著放在冰櫃裏，拿出個不銹鋼盆子，腌制好端出去給藍瑜關桐炭火現烤。
炭烤魚，現烤牛羊豬肉和各種蔬菜，還有小魚幹，藍瑜先吃了點烤肉，等竹筒飯好了，各吃了兩就開始拼酒。
闕淦樺眼睜睜的看著藍瑜一人把全桌都喝趴下，倒下的最後一個念頭：
藍瑜的酒量是真的棒！
老爸沒騙人……
藍瑜照常收尾，把眾人扶到左廂房或者客房，然後收拾殘局，打掃衛生，把桌椅歸位，等這些做完，依舊毫無睡意。
一喝酒就精神也不太好，藍瑜和阿虎一起把冰櫃裏的小魚幹搬出來，腌制好之後分批烤制，然後裝袋，有了神魂絲線，藍瑜能夠一心多用。
阿佘被香味叫醒，從口袋裏探出腦袋，“阿瑜阿瑜，好香啊！”
“給。”藍瑜把剛烤好的小魚幹塞給阿佘，然後一邊烤一邊問，“阿佘，大青的軀殼是你準備的嗎？”
“唔？”阿佘吞著小魚幹，黑豆豆眼懵懂的看著藍瑜，好半晌才不確定道：“阿佘也不知道，阿佘只是好像看到好多虔誠的願望。”
“阿佘真棒。”藍瑜沒有多問，摸了摸阿佘的腦袋，繼續烤小魚幹。
阿佘瞬間開心：“恩恩，阿佘真棒！”
阿虎蹲在藍瑜腦袋上悠閑的一邊吃一邊甩尾巴，“阿佘腦子不好，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的，等你二師兄把化形丹煉出來，給阿佘吃了可能會好一點。”
【任務四：請接待來自修真大陸的客戶一名，並且獲得好評，獎勵化形丹*1】
系統突然出聲，喝了酒，膽子賊大的藍瑜神魂絲線在廚房烤魚，他人已經到了後院，二話不說掏出手機領取任務。
面無表情的二師兄商爐於半空之中顯現，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藍瑜，僵硬的臉上努力的扯出扭曲的笑，“阿瑜，好久不見，終於找到你了。”
藍瑜也面露驚喜：“二師兄你怎麽也來了！”
“回家途中被人追殺，掉雷暴海了。”商爐落地，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發現原本應有的傷痕大部分消失不見了，“你呢？怎麽到這裏的？”
藍瑜再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最後問了一聲秦游，“秦游回去了嗎？”
“我出關後見到了。”商爐說完看向阿虎，“阿虎，師傅很想你。”
最後才是阿佘，“阿佘，來，化形丹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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