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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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即使想要傾訴出來，也需要契機。人的第一反應總是想要和可以信任的朋友訴說，但如果他就是你的秘密。只能將心事越藏越深，但它並不會因為你的刻意忽視就消失不見，相反，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令人更加焦灼。
壓抑著蛇足的事情，他沒有辦法和蓮說。
他或許正站在懸崖邊，再多一點點的外力，懸崖就會塌陷下去。
事情發生在新學期伊始。蓮順利成為了柔道社的社長，就像是少年漫畫一般，社團的目標始終是全國大賽。雖然覺得並不多感興趣，但也因為蓮的原因而繼續待在了柔道社內做主將。新來的幾個新生各個身高體壯的，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對縮在一邊打瞌睡的“看起來就不中用”的家夥出言不遜了。
蛇足倒是沒聽清他們的挑釁，兀自補覺補得人世茫然的，在場的其他二年級趕緊將新生們拉開了。
過了會兒蓮才姍姍來遲。他來時所有的二年級都鞠躬大喊“社長好”，陣仗實在有點大，吵得蛇足立刻就醒了過來。他揉著還在發昏的腦袋說：“蓮你總算來了啊”。在一年級的家夥看來則是他故意裝睡采用無視大法，其中某位在國中時拿過全國大賽的名次，早就是眼高於頂的人了，巴不得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後點頭哈腰好好奉承，眼下便立刻對站起來都晃晃悠悠卻還能做柔道社主將的家夥產生了敵意。
少年的想法不可捉摸，蛇足自己都不明白原因的，就已經被人敵視了。他自然是感覺不到，至多是奇怪為何這位陌生的後輩總對自己不太客氣。至於三番兩次在校園裏被撞到而對方卻毫無歉意，甚至趾高氣揚從自己身邊走過這類事件，更是完全毫無頭緒。
蛇足和蓮偶有幾次說起過這件事情，蓮想想也覺得不明原因，只好寬慰蛇足說“那就不要理他便好。”就算蓮不這麽說，依著蛇足的性格也不會去特意做什麽，但在已經心生惡意的新人看來，蛇足是十足的瞧他不起，直將他恨得咬牙切齒來。
“戰爭”就這麽爆發了。
對方也知道蛇足同蓮的關系交好，因此特意選了學生會同各社團理事開會的這日下手。蛇足在舊圖書室裏睡飽了覺才慢悠悠轉了出來，時間已經不早了，但蓮還沒有來，看樣子今天只得自己一人回去了。
晚霞早已經鋪遠了，天空的光影落寞得很.“黑川前輩。”蛇足聽到身後有人喊他，甫一回頭，就是結實的一拳落在了臉上。他才剛剛反應過來被打了，就被人架了起來拖到了無人處。
蛇足被丟在地上，站起來的時間都還沒等到，就先等來了一頓拳打腳踢。對方的陣勢來得既快又猛，完全沒有對抗的打算，存著“今天就是給你個教訓，要你以後再趾高氣揚”的想法，對方眼見蛇足準備反擊，便立刻招呼同夥撤走。
蛇足聽著他們紛雜的腳步聲漸漸小了，還沒來得及生氣，就先笑了出來。“趾高氣揚啊，原來就因為這個啊。”
等身上的疼緩了下來，蛇足才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往校門口走，沒成想卻遇到了之前一直沒有等到的蓮。
“你怎麽了？”蓮明顯受到了驚嚇，“打架了？”
“不是。”蛇足搖搖頭，又笑，“準確點說，應該是挨打了。”
“沒還手？”
“沒來得及。”
“虧你還笑得出來，走，我帶你去醫務室。”
醫務室已經沒了人，蓮又去借了鑰匙。蛇足一直站著不說話，蓮將他按進椅子裏的時候還順手摸了把他的額頭看他是不是“被打傻了”。
“你才傻了呢，”蛇足踹了一腳蓮，後者躲閃著去找藥酒，“我就是覺得好笑，原來他們是這麽看我的。”
“嗯？”蓮過來，拿著碘酒過來，擦在了蛇足的臉上。
“嘶——”蛇足抽氣著躲開，“你輕點。”
“挨打就承受得了，碘酒就承受不了了？”蓮反問道，將棉簽伸向了下一處，“還沒說你覺得什麽好笑呢。”
“就是我和你說過的，柔道社那個。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他總是看我不爽，今天才知道原來他一直都覺得我趾高氣揚，實在是覺得好笑。”
“那讓他退出柔道社好了。”蓮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嗯？之前你不是還說他是今年沖擊全國大賽的主力嗎？”
“這樣的主力不要也罷了吧。”蓮蹲了下來，拉過蛇足的手，被推倒的時候擦破了皮。
蓮並非在說什麽安慰人的話，但卻比蛇足之前所想象的蓮可能說的話更加讓他欣喜。哪怕真正決定剔除新生更多是因為他的品行不端，但比一拳打回去更加強烈的報覆感使蛇足甚至忘記了疼痛。蓮的聲音也是，淡出了溫柔。
有什麽情緒正在不受控制噴薄出來。
“蓮。”
蛇足低下頭，蓮的腦袋就在他的視野裏晃來晃去，不受控制的蛇足叫出了他的名字。
“怎麽了？很疼？”蓮擡起頭看蛇足，後者可以在他黑色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的樣子。
淩亂不堪、沖動、不理智的樣子，但這些都無法束縛心中想要吐露的那句話。
“蓮，我喜歡你。”
說出來的話也許所有的一切都會回到起點，或者還在起點之前，現在所努力維護的平和假象經不起這幾個字的考驗。
可是得到的結果再糟又能糟到哪裏去，蛇足無數次在心裏問自己……他得不到答案。
想要獲得答案，就只能將心裏的話說出來，然後什麽都可以不管不顧了。
反正怎樣都是死循環。
“嗯？”蓮仍是一副溫柔模樣，連手上的力氣也沒有半分改變。
“我……”蛇足卻沒有了再說第二次的勇氣。
蓮替他將傷口處理好，站起身仍然親昵地揉蛇足的頭發，“你剛剛說的喜歡，是把我當哥哥了吧。”
“不！不是這樣的！”激蕩在胸口的否認卻無法與嘴接通，吐露不出的真實心意，連告白也被當作是玩笑。
“沒錯，是把你當成哥哥了。”
對方已經鋪好了臺階，不順著往下走的話實在有點不識時務，更何況也早已知道了他心中有個特殊的存在。果然，選擇告白實在是個錯誤的決定，蛇足在心裏苦笑道。
走出醫務室才發現天已經徹底暗了。蓮走在前面，蛇足不用去考慮他的表情，也不用硬撐著自己的。但即使剛才已搬掉了那個一直沈甸甸壓著心底的大石頭，才發現它早已在心裏壓出了大坑，此刻正空落落的發著疼。蛇足覺得鼻尖在發酸，卻無法落下淚，也放不下莫名就揚起的略顯刻意的嘴角。
新人被除名的通知很快就發下來了，偶然之間再在學校遇到，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更是惡意，卻也沒再找過蛇足麻煩。大概是蓮和他說了什麽吧，不過蓮沒提起過，蛇足也沒再問。
和蓮之間似乎並沒有任何變化，偶爾蛇足都會懷疑，醫務室的那個傍晚是不是真的存在過。更多時候，蛇足都希望那只是自己做過的一場夢。和很多充滿天馬行空幻想的夢境一樣，沒有現實的證據可以支撐，唯一可以證明的不過只有人類那不靠譜的記憶。
蛇足睜開眼，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在安靜的閱覽室內格外的刺耳。他伸了個懶腰，自覺剛剛睡得太沈，又做了個夢，只可惜醒來的瞬間就已全無印象。
他搓了把臉，感覺眼角有些濕意。
“啊啊，真是可惜，看來我做了個不錯的夢啊。”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
蛇足張開了手。
因為一直被握在手心裏而沾上溫度的物件露出了它的面目——用絲線繡著“禦守”的平安符。
蛇足呼出了一口氣，氤氳的白霧立刻彌漫開，片刻才從透明而淩冽的空氣裏消散幹凈。不斷有人從蛇足的身邊經過，和他一樣，穿著厚重的冬衣，裹上圍巾和帽子，戴著緊張又焦慮的表情，匆匆走過。
蛇足的面前，不足五米的地方，正是熟悉的校門。平素裏倒總讓人忽略不計的建築，此刻也因懸掛上寫有“全國共同第一次學力考試”的條幅而變得引人註目起來。
蛇足重新握起了拳頭。在冬日裏接觸空氣才一會的指尖已經變得冰冷，連同著護身符一起，被放進了口袋裏。
蛇足突然回想起去年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口，目送一個又一個考生走進考場大門，其中也包括了喜多川蓮——平安符的原主人。高三那年的十月，蓮從柔道部隱退了，蛇足覺得也沒什麽留下的必要，跟著遞交了退部申請。退部申請還是交到了蓮手上，他接過時笑得十分無奈，沈默了半天才問：“劍道部呢？”“一道退了。”“真不知道是該說你任性還是灑脫。”蛇足扯起一邊嘴角笑：“我權當你是在誇我嘍。”蓮將隨意笑了笑，將退部申請鎖進了抽屜裏，最後看了眼柔道部的活動室，又說：“只要你高興就行。”因為一張薄薄的覆印紙，柔道部與他們也沒有了關聯。畢業就是這樣，和自己熟悉的人，熟悉的書本課桌，熟悉的風景，熟悉的馬路阪道，一一揮手作別。蛇足想為了不讓自己在一年後表現得太過痛苦無助，不如現在就開始慢慢割舍好了。他想自己實在是有夠未雨綢繆，卻也不知是好是壞。連同柔道部一起的，蛇足也想和蓮道別。
還有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蓮便要參加高考，報名輔導班使他忙得不見人影。有時候在學校走廊裏碰到，蓮都會先主動說放學後要去補習，蛇足你就先回去吧。這樣的話說的次數多了，蛇足也就再懶得去偽造巧遇的時刻了。樂隊也早就停止了活動。蓮是他們的團長，團長不在，團員總是無心向上的。
有時候蛇足會在便利店遇到樂隊成員們，三三兩兩，總之總會少一兩個人。貝斯手說起話來特別感慨，歲月匆匆時光不待之類文縐縐的話從他胡子拉碴的嘴裏說出來，令蛇足感到了十分的違和。也許是觸景生情，當時是11月冰冷的夜裏，蛇足和他兩個人在便利店裏遇到，而後就一起拎著便利袋蹲在路燈下。風只往領子裏灌，只要一開口，便是一團一團的白氣將對方的臉模糊住。“果然沒有蓮那家夥，我們還是不行呢。”話題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轉到了蓮的身上。蛇足看著馬路對面的路燈發出的皓白燈光，小聲附和了一句“嗯”。“我和蓮打幼稚園的時候就認識了，雖然大家都是豆丁，到那時候起他就已經是最受歡迎的豆丁了。”穿著幹幹凈凈的衣服，不會拖掛著鼻涕，對老師格外尊敬，也不會像其他男生那樣欺負女生，看見女孩子哭還會第一時間送上手帕。喜多川蓮從小就知道籠絡人心的辦法，貝斯手笑著搖搖頭，不自覺想到當年揪女生辮子的傻事。而後又跟著說：“樂隊裏的人，也都是因為蓮而湊到一起的。”原本互不相識或者只是在學校走廊裏打過照面的陌生人，因為喜多川蓮的召集而組在了一起，成立了樂隊，唱著別人的歌的時候也開始了自己的創作。只因為蓮，他溫柔地記下了所有人的夢想，再用自己的夢想將其他人凝聚。“蓮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啊。”貝斯的聲音落在寂靜的空氣裏，卻像是令空氣有了溫度。“沒錯，他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了。”蛇足覆議道。
但蛇足逐漸意識到，蓮的溫柔來自於他的本性，並非是他蛇足一人所獨有的。
旁人皆能享受到蓮的溫柔，只有他一個人，或許是寂寞太久了，而產生了不該有的綺麗幻想。
“啊啊，夜裏還真是冷啊！”身邊的人抱緊了胳膊，哆哆嗦嗦感慨道，“時間不早了，還是回家睡覺的好。”
“也是。”
於是就此別過。
雖然只幾步路就到家的距離，但仍讓蛇足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有些不可由大家說出口但又心照不宣的事情——沒有了蓮，樂隊已經形同解散。
似乎是難得清閑的蓮在舊圖書室裏找到了蛇足。
“看來你是真的喜歡這裏呀。”蓮將蛇足對面的椅子拉開，環視四周，又說道：“連座位都固定同一個。”
蛇足笑出來，“還真是。”他回憶起一年前的某個下午，也是在這張座位上，他看見了一個與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的喜多川蓮。“那時候你還找出了本色情雜志。”
“對。”蓮立刻精神抖擻地站起身去翻書櫥，在周身都是灰粒之後一臉興奮兮兮地展示他的工作成果，“我自己都給忘了，我的秘藏之絕讚Gcup！”
封面女郎仍是那副搔首弄姿的樣子，再見他的蛇足卻沒法想初次那樣露出驚訝的表情。蓮倒是毫不在意地又翻弄起了雜志，偶爾嘴裏也會說些“果然還是護士服更好看呀”之類的話語，末了他合上了雜志，一臉回血成功的表情說道：“男人最需要的果然還是歐派呀。”
蛇足的笑聲是從鼻腔裏發出來的，有點像是嗤笑。蓮故作嚴肅地盯著他看，又問：“怎麽，蛇足覺得不是嗎？”
“不，我很認可的。”蛇足也故作嚴肅的點頭。
兩個人在溫暖的日光燈下討論著關於女性的話題，氣氛美好地營造出從未有過單戀的假相。
最後蓮將他的珍藏收進了包裏，並抱怨說：“補習忙得人都快枯竭了，必須得靠珍藏來提升精力。”又突然之間湊到有些發楞的蛇足面前，撒嬌一樣的口吻說：“蛇足你看看，我的黑眼圈有多重。”
透明的眼鏡邊框稍許遮住蓮發青的眼眶和布滿血絲的眼睛。
太久沒有被這雙眼睛註視過，也因此心跳得格外的劇烈，蛇足別扭地扭開頭，半晌才發現了氣氛的尷尬。
“那個啥……不好好保重身體的話，就算考上東大也沒辦法好好享受大學生活了。”
“嗯，我知道。”
“高考……加油。”
“我會的。”
再是無言。
蛇足在做夢。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夢，這是種說不出的奇妙感覺，腦海中有清楚的意識並分析著夢境的合理與科學程度，但思維又沈浸在夢裏出不來。
蛇足夢見他和蓮站在一起，背景是澀谷嘈雜的人聲和車水馬龍。蓮一臉的興奮和新奇，四處張望著。他看見了目標，就拉起蛇足的手撥開人群往那個方向走。逆流的人卻越聚越多，蛇足被人狠狠撞到了肩膀，他吃痛捂住，面前是個面容模糊的女生，不斷地向他道歉。蛇足擺擺手示意沒事，手一動作他就意識到了不對，那本是蓮握著的那只。人潮迅速退散開，天地之間白晃晃地亮眼，蛇足發現原來一直都只有他一個人。
他已經明白了，包括喜多川蓮在內的這個鄉下小城都不過是他命中的過客，他們不會為了對方而停下疾馳的步伐。
醒來後世界還是黑的。冬天的清晨像是第二個噩夢，只有冷和黑，就連路上的路燈都推遲了熄滅的時間。
蛇足躺在床上，透過未拉緊的窗簾縫隙看著窗外昏黃的光發呆。到了準點燈光沒了，窗外一片模糊的晨光，慢慢的世界才變得清楚。
昨天夜裏下了雪。
雪下得安靜極了，蛇足一點都不知道，直到聽到樓下有小孩子的驚呼他才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後看見厚厚的一片白。
就和他夢裏一樣。
蛇足立刻在心裏做了個決定。
他很快收拾好自己準備出門，母親叫他難得起的早還覺得奇怪，問：“今天不是放假麽，穿著外套打算去哪兒？”
蛇足回答說“蓮今天要考試”，母親也就沒再問了。
蛇足家距離蓮家本來就不遠，但認識這麽久以來，他還從未進過喜多川宅的大門。
貼著“喜多川”名牌的屋子不同於周邊的建築，是座獨立的雙層洋口，看起來十分貴氣。
來開門的是蓮的母親，十分客氣地將蛇足帶進了客廳。
蓮剛剛才起，看到蛇足時驚訝地笑出來，“明明是我參加考試，怎麽看起來你比我還要緊張。”
蛇足沒有反駁，他的心臟像被人用手掌握住，只能在狹小的空間裏局促不安地跳動著。
蓮又問他：“出來這麽早，吃早餐了嗎？”
蛇足點點頭，“吃了幾片面包。”
蓮的母親聽到了，招呼蛇足到餐桌前，“男孩子只吃面包怎麽夠呢，坐下吧，今天阿姨煎了蛋，和蓮一起吃吧。”
早餐時間的氣氛十分輕松，就像今天壓根不是高考日一般。
蓮的母親將二人送到門口，最後時刻才溫柔叮囑了一句“考試加油”。
蓮耍帥般眨了下眼睛，“您可別太緊張。”
蛇足一直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頭腦一熱就沖到了蓮的家，但分明又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事。
“今天好像格外得冷。”走出了好幾米，蓮突然說到，“不知道考試的時候會不會被凍住。”
“你說什麽呢，傻兮兮的。”蛇足聽的好笑，白了蓮一眼。
“不說點傻兮兮的還不知道你要發呆到什麽時候。”
“對不起。”
“嗯？”蓮笑著，“你做了什麽要道歉？”
“突然之間去了你家，你很困擾吧。”
“哈哈，怎麽會，你竟然主動來我家，我倒覺得稀奇。之前明明無論我怎麽邀請，你都不會過來。”
蛇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有小孩嘻笑著從他們身邊跑過，他又有些出神，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待反應過來時，蓮已經在他身前幾步的距離了，他才看見蓮在包上掛著的東西。
明黃色，用絲線繡著“禦守”二字的平安符。
“這個？”蓮甫一回頭就見蛇足正對著包上的平安符發呆，“怎麽了？”
“沒什麽，之前沒見到過。”
“今天才帶上的，朋友從東京寄過來的，據說特別靈驗。”
“是嗎？那可真好。”蛇足能聽出自己幹巴巴的聲音正說著幹巴巴的話，東京兩個字像是戳中了他的脊梁骨，讓他感覺渾身不舒服。
蓮大概也覺得沒話找話實在有點困難，於是後面的路程裏詭異的沈默彌漫在兩人之間。好在目的地很快就到了，但蛇足也是在蓮的提示下才發現的。
他有些尷尬，“明明是想要給你鼓氣的，結果什麽都沒做成。”
“我感受到了。”蓮伸出手摸了摸蛇足的頭發，因為暴露在空氣裏的緣故，發梢冰涼涼的。“蛇足。”蓮換了副嚴肅的語氣喊蛇足的名字。
“嗯？”
“謝謝你。”
蓮越走越遠，背影也就變得越來越小，踩在白雪上因而變得更加不真實起來。蛇足想起來他剛認識蓮的時候，在柔道部的活動室裏，他站在社長的身邊。而蛇足和所有新人站成一排，對學長們鞠躬。
蓮格外的高，因此格外的顯眼。他瞇著眼微笑，一副不好招惹的笑面虎的模樣，頭一回就把新生裏最壯的那家夥摔個七葷八素。蛇足立刻就記住了他，並在心裏默默發誓遲早也要掀翻這個大個子。
後來，蛇足因為這個詞而笑了出來，後來他也沒在柔道場上贏過蓮。
仔細想來，他也一直都沒有贏過蓮，柔道場上，音域上，就連感情上都輸得一敗塗地。自他毫無心智地對蓮表白，兩人的關系就再也回不到一起站在霓虹燈下一起唱歌的時刻了。
蛇足也轉過了身，身後曾完整的白雪已經被踩得淩亂不堪，露出臟兮兮的地面來。蛇足沿著墻根走，尚算完整的雪在他的靴底下發出“吱吱”的呻吟。松軟的雪陷下去，令行人感覺身在雲端，身在夢裏。
但遲早要走在地面上。
畢業典禮時蓮登臺唱了歌，沒有樂隊的那些朋友，也沒有蛇足，就只有蓮一個人。一把高腳凳，一根話筒架，一把吉他，一個人。
蓮唱的是蛇足總唱的那首歌，臺下的女生們沒人聽過。蛇足聽到有人在議論是不是蓮的原創，單純只是在花癡的存在。
唱到最後蓮說：“這是我一個朋友寫的歌，他是樂隊的貝斯手。但是很可惜，他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沒辦法再一起演奏這首歌了。”
他的聲音沈沈的，沒什麽音調，但臺下有女生開始哭了。有人抱在一起說“不想再見”。
不想再見。
命中註定的事情卻總由不得人想或是不想，匆匆開始又要匆匆結束，這就是命中註定的青春的感情。
蓮被追求者們包圍著，收到了塞不下的禮物和情書，好不容易突出重圍見到蛇足時，他的外套正大喇喇敞開著。
“這是畢業的最後福利麽？”蛇足挑挑眉毛，笑得不懷好意。
“什麽啊，”蓮皺著眉頭，“那些女生，瘋了一樣想要我的扣子。”
“那還不是因為你魅力太大麽。”
“哎，這大概就是我的原罪。”一提到人氣，蓮便會格外厚臉皮起來，在看到蛇足的一臉不屑後才轉為正經，費了半天功夫從口袋裏拿出了平安符。“手。”
“嗯？”
“手伸出來。”
“做什麽？”蛇足疑惑地將手張開遞到蓮的面前，很快那只平安符便到了他的掌心裏，“這是？”
“送給你了。”
“可是……”平安符在蓮的口袋裏待了太久，已經沾上了蓮的體溫，因此變得格外的燙手。蛇足想將它迅速塞回蓮的手裏，又舍不得地將它一握再握。
“這本來就是祈求學業的，我都考完了，還留著幹嘛。送給你，保佑你明年高考順利。”
“謝謝。”蛇足的聲音透不出什麽情緒，他握著那枚平安符，直到再感受不到蓮的體溫，才將它裝進了口袋裏。
一年的時間轉瞬即逝，待蛇足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和去年的蓮一樣，站在了考場門外。
今年的冬天不似去年，沒有雪，空氣幹冷得厲害，風吹得人臉都疼。
口袋裏的平安符傳遞出了力量，蛇足走進了考場。
畢業的時候，蛇足翹掉了演出，一個人去了被他冷落了一年的舊圖書室。太久沒人去過，舊圖書室裏的空氣充斥著灰塵，嗆得人鼻子嗓子都直發癢。蛇足揉了半天鼻子才緩過來，他想在老位子上坐下來，卻發現桌椅上都蒙上了一層灰，讓他放棄了坐下的想法。
然後他突然想起來圖書室很多次，他還從來沒有看過這裏的藏書。於是他走到第一排書架的後面，在第二格的中間，畫著濃妝的女人的臉比旁邊的書都高出一截而格外明顯起來。蛇足好笑地發現那是曾被蓮帶回家過的他的珍藏，不知道何時又被蓮放了回來。
蛇足走過去將雜志抽了出來，剛一打開，就有東西從他為抓緊的書頁裏掉落出來。蛇足低頭看，發現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熟悉的自己，以及熟悉的喜多川蓮。
是那一年的暑假，在海邊的時候。蛇足穿著T恤短褲坐在一邊，蓮穿著泳褲剛從海裏爬出來，就湊到了蛇足的跟前。
是誰來著在到處找人拍照，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當鏡頭對準他們二人時，蓮立刻親昵地攬過了蛇足的肩膀，腦袋也湊到了蛇足的腦袋邊，笑得傻乎乎的。
蛇足見不得他這副傻樣，一臉嫌棄地扭過頭沒看鏡頭，卻恰好被鏡頭捕捉了下來。因此有了這張照片。
蛇足有些吃驚，又弄不大明白為什麽蓮會將這張照片藏在這種雜志裏，還放進了書架裏。他疑惑地撿起了照片，翻過來才發現上面有字。同樣是他熟悉的，喜多川蓮的字跡。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筆寫上的字是：“如果那個保健室的傍晚並非是我的幻覺，那麽期待與你在東京再遇。”
“這算是什麽？”蛇足喃喃道，驚覺有眼淚滴落到了字跡上
在照片的右上角，有筆畫隨意勾勒出了一個小小的平安符。蓮畫得有些粗糙，要不是有兩個小小的“禦守”二字，蛇足未必可以認出。
畫上平安符的封口被打開來，蛇足下意識想到了自己口袋裏的那一枚。顧不上灰塵堆滿了整個空間，蛇足慌忙將雜志同照片放在一邊，將一直安定躺在口袋裏的平安符拿了出來，並迅速拆開了封口。
白色的填充棉露出來，蛇足並不耐煩地將棉都扯了出來。膨脹的填充物在蛇足的手心裏無規則地攤開，露出了一直藏在裏面的東西——一枚紐扣。
黑色的，全然不起眼的紐扣。和蛇足的制服上款式一樣的紐扣。
蛇足不可置信地瞪著手心裏的東西，來自蓮的畢業禮物，他甚至不敢去想這是否真的是蓮的第二枚扣子。
但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蛇足將填充棉重新塞回平安符裏，將相片和雜志放進背包裏。他因為心中的激蕩而面色發紅，嘴唇止不住想變成笑的形狀。
蛇足在心裏又下定了決心，他要在東京和蓮再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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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著蛇足的事情，他沒有辦法和蓮說。
他或許正站在懸崖邊，再多一點點的外力，懸崖就會塌陷下去。
事情發生在新學期伊始。蓮順利成為了柔道社的社長，就像是少年漫畫一般，社團的目標始終是全國大賽。雖然覺得並不多感興趣，但也因為蓮的原因而繼續待在了柔道社內做主將。新來的幾個新生各個身高體壯的，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對縮在一邊打瞌睡的“看起來就不中用”的家夥出言不遜了。
蛇足倒是沒聽清他們的挑釁，兀自補覺補得人世茫然的，在場的其他二年級趕緊將新生們拉開了。
過了會兒蓮才姍姍來遲。他來時所有的二年級都鞠躬大喊“社長好”，陣仗實在有點大，吵得蛇足立刻就醒了過來。他揉著還在發昏的腦袋說：“蓮你總算來了啊”。在一年級的家夥看來則是他故意裝睡采用無視大法，其中某位在國中時拿過全國大賽的名次，早就是眼高於頂的人了，巴不得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後點頭哈腰好好奉承，眼下便立刻對站起來都晃晃悠悠卻還能做柔道社主將的家夥產生了敵意。
少年的想法不可捉摸，蛇足自己都不明白原因的，就已經被人敵視了。他自然是感覺不到，至多是奇怪為何這位陌生的後輩總對自己不太客氣。至於三番兩次在校園裏被撞到而對方卻毫無歉意，甚至趾高氣揚從自己身邊走過這類事件，更是完全毫無頭緒。
蛇足和蓮偶有幾次說起過這件事情，蓮想想也覺得不明原因，只好寬慰蛇足說“那就不要理他便好。”就算蓮不這麽說，依著蛇足的性格也不會去特意做什麽，但在已經心生惡意的新人看來，蛇足是十足的瞧他不起，直將他恨得咬牙切齒來。
“戰爭”就這麽爆發了。
對方也知道蛇足同蓮的關系交好，因此特意選了學生會同各社團理事開會的這日下手。蛇足在舊圖書室裏睡飽了覺才慢悠悠轉了出來，時間已經不早了，但蓮還沒有來，看樣子今天只得自己一人回去了。
晚霞早已經鋪遠了，天空的光影落寞得很.“黑川前輩。”蛇足聽到身後有人喊他，甫一回頭，就是結實的一拳落在了臉上。他才剛剛反應過來被打了，就被人架了起來拖到了無人處。
蛇足被丟在地上，站起來的時間都還沒等到，就先等來了一頓拳打腳踢。對方的陣勢來得既快又猛，完全沒有對抗的打算，存著“今天就是給你個教訓，要你以後再趾高氣揚”的想法，對方眼見蛇足準備反擊，便立刻招呼同夥撤走。
蛇足聽著他們紛雜的腳步聲漸漸小了，還沒來得及生氣，就先笑了出來。“趾高氣揚啊，原來就因為這個啊。”
等身上的疼緩了下來，蛇足才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往校門口走，沒成想卻遇到了之前一直沒有等到的蓮。
“你怎麽了？”蓮明顯受到了驚嚇，“打架了？”
“不是。”蛇足搖搖頭，又笑，“準確點說，應該是挨打了。”
“沒還手？”
“沒來得及。”
“虧你還笑得出來，走，我帶你去醫務室。”
醫務室已經沒了人，蓮又去借了鑰匙。蛇足一直站著不說話，蓮將他按進椅子裏的時候還順手摸了把他的額頭看他是不是“被打傻了”。
“你才傻了呢，”蛇足踹了一腳蓮，後者躲閃著去找藥酒，“我就是覺得好笑，原來他們是這麽看我的。”
“嗯？”蓮過來，拿著碘酒過來，擦在了蛇足的臉上。
“嘶——”蛇足抽氣著躲開，“你輕點。”
“挨打就承受得了，碘酒就承受不了了？”蓮反問道，將棉簽伸向了下一處，“還沒說你覺得什麽好笑呢。”
“就是我和你說過的，柔道社那個。之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他總是看我不爽，今天才知道原來他一直都覺得我趾高氣揚，實在是覺得好笑。”
“那讓他退出柔道社好了。”蓮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嗯？之前你不是還說他是今年沖擊全國大賽的主力嗎？”
“這樣的主力不要也罷了吧。”蓮蹲了下來，拉過蛇足的手，被推倒的時候擦破了皮。
蓮並非在說什麽安慰人的話，但卻比蛇足之前所想象的蓮可能說的話更加讓他欣喜。哪怕真正決定剔除新生更多是因為他的品行不端，但比一拳打回去更加強烈的報覆感使蛇足甚至忘記了疼痛。蓮的聲音也是，淡出了溫柔。
有什麽情緒正在不受控制噴薄出來。
“蓮。”
蛇足低下頭，蓮的腦袋就在他的視野裏晃來晃去，不受控制的蛇足叫出了他的名字。
“怎麽了？很疼？”蓮擡起頭看蛇足，後者可以在他黑色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的樣子。
淩亂不堪、沖動、不理智的樣子，但這些都無法束縛心中想要吐露的那句話。
“蓮，我喜歡你。”
說出來的話也許所有的一切都會回到起點，或者還在起點之前，現在所努力維護的平和假象經不起這幾個字的考驗。
可是得到的結果再糟又能糟到哪裏去，蛇足無數次在心裏問自己……他得不到答案。
想要獲得答案，就只能將心裏的話說出來，然後什麽都可以不管不顧了。
反正怎樣都是死循環。
“嗯？”蓮仍是一副溫柔模樣，連手上的力氣也沒有半分改變。
“我……”蛇足卻沒有了再說第二次的勇氣。
蓮替他將傷口處理好，站起身仍然親昵地揉蛇足的頭發，“你剛剛說的喜歡，是把我當哥哥了吧。”
“不！不是這樣的！”激蕩在胸口的否認卻無法與嘴接通，吐露不出的真實心意，連告白也被當作是玩笑。
“沒錯，是把你當成哥哥了。”
對方已經鋪好了臺階，不順著往下走的話實在有點不識時務，更何況也早已知道了他心中有個特殊的存在。果然，選擇告白實在是個錯誤的決定，蛇足在心裏苦笑道。
走出醫務室才發現天已經徹底暗了。蓮走在前面，蛇足不用去考慮他的表情，也不用硬撐著自己的。但即使剛才已搬掉了那個一直沈甸甸壓著心底的大石頭，才發現它早已在心裏壓出了大坑，此刻正空落落的發著疼。蛇足覺得鼻尖在發酸，卻無法落下淚，也放不下莫名就揚起的略顯刻意的嘴角。
新人被除名的通知很快就發下來了，偶然之間再在學校遇到，對方看自己的眼神更是惡意，卻也沒再找過蛇足麻煩。大概是蓮和他說了什麽吧，不過蓮沒提起過，蛇足也沒再問。
和蓮之間似乎並沒有任何變化，偶爾蛇足都會懷疑，醫務室的那個傍晚是不是真的存在過。更多時候，蛇足都希望那只是自己做過的一場夢。和很多充滿天馬行空幻想的夢境一樣，沒有現實的證據可以支撐，唯一可以證明的不過只有人類那不靠譜的記憶。
蛇足睜開眼，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在安靜的閱覽室內格外的刺耳。他伸了個懶腰，自覺剛剛睡得太沈，又做了個夢，只可惜醒來的瞬間就已全無印象。
他搓了把臉，感覺眼角有些濕意。
“啊啊，真是可惜，看來我做了個不錯的夢啊。”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
蛇足張開了手。
因為一直被握在手心裏而沾上溫度的物件露出了它的面目——用絲線繡著“禦守”的平安符。
蛇足呼出了一口氣，氤氳的白霧立刻彌漫開，片刻才從透明而淩冽的空氣裏消散幹凈。不斷有人從蛇足的身邊經過，和他一樣，穿著厚重的冬衣，裹上圍巾和帽子，戴著緊張又焦慮的表情，匆匆走過。
蛇足的面前，不足五米的地方，正是熟悉的校門。平素裏倒總讓人忽略不計的建築，此刻也因懸掛上寫有“全國共同第一次學力考試”的條幅而變得引人註目起來。
蛇足重新握起了拳頭。在冬日裏接觸空氣才一會的指尖已經變得冰冷，連同著護身符一起，被放進了口袋裏。
蛇足突然回想起去年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口，目送一個又一個考生走進考場大門，其中也包括了喜多川蓮——平安符的原主人。高三那年的十月，蓮從柔道部隱退了，蛇足覺得也沒什麽留下的必要，跟著遞交了退部申請。退部申請還是交到了蓮手上，他接過時笑得十分無奈，沈默了半天才問：“劍道部呢？”“一道退了。”“真不知道是該說你任性還是灑脫。”蛇足扯起一邊嘴角笑：“我權當你是在誇我嘍。”蓮將隨意笑了笑，將退部申請鎖進了抽屜裏，最後看了眼柔道部的活動室，又說：“只要你高興就行。”因為一張薄薄的覆印紙，柔道部與他們也沒有了關聯。畢業就是這樣，和自己熟悉的人，熟悉的書本課桌，熟悉的風景，熟悉的馬路阪道，一一揮手作別。蛇足想為了不讓自己在一年後表現得太過痛苦無助，不如現在就開始慢慢割舍好了。他想自己實在是有夠未雨綢繆，卻也不知是好是壞。連同柔道部一起的，蛇足也想和蓮道別。
還有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蓮便要參加高考，報名輔導班使他忙得不見人影。有時候在學校走廊裏碰到，蓮都會先主動說放學後要去補習，蛇足你就先回去吧。這樣的話說的次數多了，蛇足也就再懶得去偽造巧遇的時刻了。樂隊也早就停止了活動。蓮是他們的團長，團長不在，團員總是無心向上的。
有時候蛇足會在便利店遇到樂隊成員們，三三兩兩，總之總會少一兩個人。貝斯手說起話來特別感慨，歲月匆匆時光不待之類文縐縐的話從他胡子拉碴的嘴裏說出來，令蛇足感到了十分的違和。也許是觸景生情，當時是11月冰冷的夜裏，蛇足和他兩個人在便利店裏遇到，而後就一起拎著便利袋蹲在路燈下。風只往領子裏灌，只要一開口，便是一團一團的白氣將對方的臉模糊住。“果然沒有蓮那家夥，我們還是不行呢。”話題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轉到了蓮的身上。蛇足看著馬路對面的路燈發出的皓白燈光，小聲附和了一句“嗯”。“我和蓮打幼稚園的時候就認識了，雖然大家都是豆丁，到那時候起他就已經是最受歡迎的豆丁了。”穿著幹幹凈凈的衣服，不會拖掛著鼻涕，對老師格外尊敬，也不會像其他男生那樣欺負女生，看見女孩子哭還會第一時間送上手帕。喜多川蓮從小就知道籠絡人心的辦法，貝斯手笑著搖搖頭，不自覺想到當年揪女生辮子的傻事。而後又跟著說：“樂隊裏的人，也都是因為蓮而湊到一起的。”原本互不相識或者只是在學校走廊裏打過照面的陌生人，因為喜多川蓮的召集而組在了一起，成立了樂隊，唱著別人的歌的時候也開始了自己的創作。只因為蓮，他溫柔地記下了所有人的夢想，再用自己的夢想將其他人凝聚。“蓮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啊。”貝斯的聲音落在寂靜的空氣裏，卻像是令空氣有了溫度。“沒錯，他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了。”蛇足覆議道。
但蛇足逐漸意識到，蓮的溫柔來自於他的本性，並非是他蛇足一人所獨有的。
旁人皆能享受到蓮的溫柔，只有他一個人，或許是寂寞太久了，而產生了不該有的綺麗幻想。
“啊啊，夜裏還真是冷啊！”身邊的人抱緊了胳膊，哆哆嗦嗦感慨道，“時間不早了，還是回家睡覺的好。”
“也是。”
於是就此別過。
雖然只幾步路就到家的距離，但仍讓蛇足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有些不可由大家說出口但又心照不宣的事情——沒有了蓮，樂隊已經形同解散。
似乎是難得清閑的蓮在舊圖書室裏找到了蛇足。
“看來你是真的喜歡這裏呀。”蓮將蛇足對面的椅子拉開，環視四周，又說道：“連座位都固定同一個。”
蛇足笑出來，“還真是。”他回憶起一年前的某個下午，也是在這張座位上，他看見了一個與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的喜多川蓮。“那時候你還找出了本色情雜志。”
“對。”蓮立刻精神抖擻地站起身去翻書櫥，在周身都是灰粒之後一臉興奮兮兮地展示他的工作成果，“我自己都給忘了，我的秘藏之絕讚Gcup！”
封面女郎仍是那副搔首弄姿的樣子，再見他的蛇足卻沒法想初次那樣露出驚訝的表情。蓮倒是毫不在意地又翻弄起了雜志，偶爾嘴裏也會說些“果然還是護士服更好看呀”之類的話語，末了他合上了雜志，一臉回血成功的表情說道：“男人最需要的果然還是歐派呀。”
蛇足的笑聲是從鼻腔裏發出來的，有點像是嗤笑。蓮故作嚴肅地盯著他看，又問：“怎麽，蛇足覺得不是嗎？”
“不，我很認可的。”蛇足也故作嚴肅的點頭。
兩個人在溫暖的日光燈下討論著關於女性的話題，氣氛美好地營造出從未有過單戀的假相。
最後蓮將他的珍藏收進了包裏，並抱怨說：“補習忙得人都快枯竭了，必須得靠珍藏來提升精力。”又突然之間湊到有些發楞的蛇足面前，撒嬌一樣的口吻說：“蛇足你看看，我的黑眼圈有多重。”
透明的眼鏡邊框稍許遮住蓮發青的眼眶和布滿血絲的眼睛。
太久沒有被這雙眼睛註視過，也因此心跳得格外的劇烈，蛇足別扭地扭開頭，半晌才發現了氣氛的尷尬。
“那個啥……不好好保重身體的話，就算考上東大也沒辦法好好享受大學生活了。”
“嗯，我知道。”
“高考……加油。”
“我會的。”
再是無言。
蛇足在做夢。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夢，這是種說不出的奇妙感覺，腦海中有清楚的意識並分析著夢境的合理與科學程度，但思維又沈浸在夢裏出不來。
蛇足夢見他和蓮站在一起，背景是澀谷嘈雜的人聲和車水馬龍。蓮一臉的興奮和新奇，四處張望著。他看見了目標，就拉起蛇足的手撥開人群往那個方向走。逆流的人卻越聚越多，蛇足被人狠狠撞到了肩膀，他吃痛捂住，面前是個面容模糊的女生，不斷地向他道歉。蛇足擺擺手示意沒事，手一動作他就意識到了不對，那本是蓮握著的那只。人潮迅速退散開，天地之間白晃晃地亮眼，蛇足發現原來一直都只有他一個人。
他已經明白了，包括喜多川蓮在內的這個鄉下小城都不過是他命中的過客，他們不會為了對方而停下疾馳的步伐。
醒來後世界還是黑的。冬天的清晨像是第二個噩夢，只有冷和黑，就連路上的路燈都推遲了熄滅的時間。
蛇足躺在床上，透過未拉緊的窗簾縫隙看著窗外昏黃的光發呆。到了準點燈光沒了，窗外一片模糊的晨光，慢慢的世界才變得清楚。
昨天夜裏下了雪。
雪下得安靜極了，蛇足一點都不知道，直到聽到樓下有小孩子的驚呼他才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後看見厚厚的一片白。
就和他夢裏一樣。
蛇足立刻在心裏做了個決定。
他很快收拾好自己準備出門，母親叫他難得起的早還覺得奇怪，問：“今天不是放假麽，穿著外套打算去哪兒？”
蛇足回答說“蓮今天要考試”，母親也就沒再問了。
蛇足家距離蓮家本來就不遠，但認識這麽久以來，他還從未進過喜多川宅的大門。
貼著“喜多川”名牌的屋子不同於周邊的建築，是座獨立的雙層洋口，看起來十分貴氣。
來開門的是蓮的母親，十分客氣地將蛇足帶進了客廳。
蓮剛剛才起，看到蛇足時驚訝地笑出來，“明明是我參加考試，怎麽看起來你比我還要緊張。”
蛇足沒有反駁，他的心臟像被人用手掌握住，只能在狹小的空間裏局促不安地跳動著。
蓮又問他：“出來這麽早，吃早餐了嗎？”
蛇足點點頭，“吃了幾片面包。”
蓮的母親聽到了，招呼蛇足到餐桌前，“男孩子只吃面包怎麽夠呢，坐下吧，今天阿姨煎了蛋，和蓮一起吃吧。”
早餐時間的氣氛十分輕松，就像今天壓根不是高考日一般。
蓮的母親將二人送到門口，最後時刻才溫柔叮囑了一句“考試加油”。
蓮耍帥般眨了下眼睛，“您可別太緊張。”
蛇足一直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頭腦一熱就沖到了蓮的家，但分明又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事。
“今天好像格外得冷。”走出了好幾米，蓮突然說到，“不知道考試的時候會不會被凍住。”
“你說什麽呢，傻兮兮的。”蛇足聽的好笑，白了蓮一眼。
“不說點傻兮兮的還不知道你要發呆到什麽時候。”
“對不起。”
“嗯？”蓮笑著，“你做了什麽要道歉？”
“突然之間去了你家，你很困擾吧。”
“哈哈，怎麽會，你竟然主動來我家，我倒覺得稀奇。之前明明無論我怎麽邀請，你都不會過來。”
蛇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有小孩嘻笑著從他們身邊跑過，他又有些出神，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待反應過來時，蓮已經在他身前幾步的距離了，他才看見蓮在包上掛著的東西。
明黃色，用絲線繡著“禦守”二字的平安符。
“這個？”蓮甫一回頭就見蛇足正對著包上的平安符發呆，“怎麽了？”
“沒什麽，之前沒見到過。”
“今天才帶上的，朋友從東京寄過來的，據說特別靈驗。”
“是嗎？那可真好。”蛇足能聽出自己幹巴巴的聲音正說著幹巴巴的話，東京兩個字像是戳中了他的脊梁骨，讓他感覺渾身不舒服。
蓮大概也覺得沒話找話實在有點困難，於是後面的路程裏詭異的沈默彌漫在兩人之間。好在目的地很快就到了，但蛇足也是在蓮的提示下才發現的。
他有些尷尬，“明明是想要給你鼓氣的，結果什麽都沒做成。”
“我感受到了。”蓮伸出手摸了摸蛇足的頭發，因為暴露在空氣裏的緣故，發梢冰涼涼的。“蛇足。”蓮換了副嚴肅的語氣喊蛇足的名字。
“嗯？”
“謝謝你。”
蓮越走越遠，背影也就變得越來越小，踩在白雪上因而變得更加不真實起來。蛇足想起來他剛認識蓮的時候，在柔道部的活動室裏，他站在社長的身邊。而蛇足和所有新人站成一排，對學長們鞠躬。
蓮格外的高，因此格外的顯眼。他瞇著眼微笑，一副不好招惹的笑面虎的模樣，頭一回就把新生裏最壯的那家夥摔個七葷八素。蛇足立刻就記住了他，並在心裏默默發誓遲早也要掀翻這個大個子。
後來，蛇足因為這個詞而笑了出來，後來他也沒在柔道場上贏過蓮。
仔細想來，他也一直都沒有贏過蓮，柔道場上，音域上，就連感情上都輸得一敗塗地。自他毫無心智地對蓮表白，兩人的關系就再也回不到一起站在霓虹燈下一起唱歌的時刻了。
蛇足也轉過了身，身後曾完整的白雪已經被踩得淩亂不堪，露出臟兮兮的地面來。蛇足沿著墻根走，尚算完整的雪在他的靴底下發出“吱吱”的呻吟。松軟的雪陷下去，令行人感覺身在雲端，身在夢裏。
但遲早要走在地面上。
畢業典禮時蓮登臺唱了歌，沒有樂隊的那些朋友，也沒有蛇足，就只有蓮一個人。一把高腳凳，一根話筒架，一把吉他，一個人。
蓮唱的是蛇足總唱的那首歌，臺下的女生們沒人聽過。蛇足聽到有人在議論是不是蓮的原創，單純只是在花癡的存在。
唱到最後蓮說：“這是我一個朋友寫的歌，他是樂隊的貝斯手。但是很可惜，他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沒辦法再一起演奏這首歌了。”
他的聲音沈沈的，沒什麽音調，但臺下有女生開始哭了。有人抱在一起說“不想再見”。
不想再見。
命中註定的事情卻總由不得人想或是不想，匆匆開始又要匆匆結束，這就是命中註定的青春的感情。
蓮被追求者們包圍著，收到了塞不下的禮物和情書，好不容易突出重圍見到蛇足時，他的外套正大喇喇敞開著。
“這是畢業的最後福利麽？”蛇足挑挑眉毛，笑得不懷好意。
“什麽啊，”蓮皺著眉頭，“那些女生，瘋了一樣想要我的扣子。”
“那還不是因為你魅力太大麽。”
“哎，這大概就是我的原罪。”一提到人氣，蓮便會格外厚臉皮起來，在看到蛇足的一臉不屑後才轉為正經，費了半天功夫從口袋裏拿出了平安符。“手。”
“嗯？”
“手伸出來。”
“做什麽？”蛇足疑惑地將手張開遞到蓮的面前，很快那只平安符便到了他的掌心裏，“這是？”
“送給你了。”
“可是……”平安符在蓮的口袋裏待了太久，已經沾上了蓮的體溫，因此變得格外的燙手。蛇足想將它迅速塞回蓮的手裏，又舍不得地將它一握再握。
“這本來就是祈求學業的，我都考完了，還留著幹嘛。送給你，保佑你明年高考順利。”
“謝謝。”蛇足的聲音透不出什麽情緒，他握著那枚平安符，直到再感受不到蓮的體溫，才將它裝進了口袋裏。
一年的時間轉瞬即逝，待蛇足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和去年的蓮一樣，站在了考場門外。
今年的冬天不似去年，沒有雪，空氣幹冷得厲害，風吹得人臉都疼。
口袋裏的平安符傳遞出了力量，蛇足走進了考場。
畢業的時候，蛇足翹掉了演出，一個人去了被他冷落了一年的舊圖書室。太久沒人去過，舊圖書室裏的空氣充斥著灰塵，嗆得人鼻子嗓子都直發癢。蛇足揉了半天鼻子才緩過來，他想在老位子上坐下來，卻發現桌椅上都蒙上了一層灰，讓他放棄了坐下的想法。
然後他突然想起來圖書室很多次，他還從來沒有看過這裏的藏書。於是他走到第一排書架的後面，在第二格的中間，畫著濃妝的女人的臉比旁邊的書都高出一截而格外明顯起來。蛇足好笑地發現那是曾被蓮帶回家過的他的珍藏，不知道何時又被蓮放了回來。
蛇足走過去將雜志抽了出來，剛一打開，就有東西從他為抓緊的書頁裏掉落出來。蛇足低頭看，發現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熟悉的自己，以及熟悉的喜多川蓮。
是那一年的暑假，在海邊的時候。蛇足穿著T恤短褲坐在一邊，蓮穿著泳褲剛從海裏爬出來，就湊到了蛇足的跟前。
是誰來著在到處找人拍照，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當鏡頭對準他們二人時，蓮立刻親昵地攬過了蛇足的肩膀，腦袋也湊到了蛇足的腦袋邊，笑得傻乎乎的。
蛇足見不得他這副傻樣，一臉嫌棄地扭過頭沒看鏡頭，卻恰好被鏡頭捕捉了下來。因此有了這張照片。
蛇足有些吃驚，又弄不大明白為什麽蓮會將這張照片藏在這種雜志裏，還放進了書架裏。他疑惑地撿起了照片，翻過來才發現上面有字。同樣是他熟悉的，喜多川蓮的字跡。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筆寫上的字是：“如果那個保健室的傍晚並非是我的幻覺，那麽期待與你在東京再遇。”
“這算是什麽？”蛇足喃喃道，驚覺有眼淚滴落到了字跡上
在照片的右上角，有筆畫隨意勾勒出了一個小小的平安符。蓮畫得有些粗糙，要不是有兩個小小的“禦守”二字，蛇足未必可以認出。
畫上平安符的封口被打開來，蛇足下意識想到了自己口袋裏的那一枚。顧不上灰塵堆滿了整個空間，蛇足慌忙將雜志同照片放在一邊，將一直安定躺在口袋裏的平安符拿了出來，並迅速拆開了封口。
白色的填充棉露出來，蛇足並不耐煩地將棉都扯了出來。膨脹的填充物在蛇足的手心裏無規則地攤開，露出了一直藏在裏面的東西——一枚紐扣。
黑色的，全然不起眼的紐扣。和蛇足的制服上款式一樣的紐扣。
蛇足不可置信地瞪著手心裏的東西，來自蓮的畢業禮物，他甚至不敢去想這是否真的是蓮的第二枚扣子。
但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蛇足將填充棉重新塞回平安符裏，將相片和雜志放進背包裏。他因為心中的激蕩而面色發紅，嘴唇止不住想變成笑的形狀。
蛇足在心裏又下定了決心，他要在東京和蓮再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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