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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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種種際遇已證明莫雨對他的溫柔,是浮冰上的篝火,擁有它或許能取暖,火焰的高溫卻能燒融棲身的浮冰,令他沈於深海,萬劫不覆。

可要是只遠遠看,那火種必將會熄滅,他也會被寂寞的陰寒封於黎明前的黑夜裏,他不得不去追尋,跟自己賭一場。單向的情感終歸會悄然閉幕,愛一個人或許開始時可以與對方無關,但他想繼續下去,自然希望它能與他愛上的人有關。

他愛他,想要自己的愛情與他有關,這樣的心思,真的很難理解麽?

洪荒之遠,他只遇見了他,四海之小,他只能丟了他。

這世上只會有一個愛莫雨的穆玄英,不管穆玄英好不好,他也是這世上唯一會那樣愛他的人。要是莫雨把他給的所有愛意都弄丟了,穆玄英是不會再給第二次的。

此番相離,後會無期。

短短山路幾步間便到了盡頭,白玉石階現在眼前。拾階而上,穆玄英站在浩氣盟正門之前,第一次也最後一次回望了來時的路,沈默半晌,揚手一丟,撐了一路的那柄傘傾斜著,隨風跌入山谷,落入流水,飄向再也尋不回的地方,在再也尋不回的地方,為再也尋不回的心意遮風擋雨。

其實早有值守的七星衛遠遠看見了他,但他們起初不敢相信,少盟主才不知所蹤半年光景,他們記得的少盟主仍然是那個年少英武、神采飛揚的青年,而不是眼前這面容憔悴,發白如灰的失心人。

最後證明他身份的,是那柄自幼時起就伴在他身側的佩劍。

“少盟主!你……你去哪了?怎麽變成這種樣子?”一個自幼與穆玄英交好的年輕七星衛一個箭步沖過來拉住穆玄英的手問東問西,豈料穆玄英極其詫異地回問他:“你們都不知道我去哪了麽?師父他們……都沒說?”

年輕人搖搖頭:“盟主只說你心裏煩悶,橫豎盟裏最近無大事,讓你出去游歷散心。可你怎麽……”說著說著,年輕人已紅了眼眶。

圍觀的年長者耐不住性子上前對他後腦拍了一掌:“這大門口天上下著雨的,是說事地方麽?快放少盟主回屋去,你趕緊去通知盟主他們。”

隨即擔憂地望了一眼穆玄英,把另一個人招到近側來,悄聲吩咐,要他去請駐留在浩氣盟裏的萬花弟子。

穆玄英擺擺手稱自己身體尚可無需診治,問清謝淵在何處後就執意要先去找謝淵。最初的那個年輕人跟在他後面怎麽也勸不住他,穆玄英徑自在前走得飛快,直走到謝淵處理事物的書房前才頓住腳,許久,方小心翼翼、帶一些愧疚地敲開門。

雨天陰沈,室內的銅燈臺點了兩盞,正好映出書桌前一塊地方,穆玄英一身濕淋淋的走進去,在書桌前站定,撩起衣袍單膝跪下,開口嗓音已啞:“師父……”

他站在門外想好了很多話。他想說玄英不孝,當日執意出走頂撞師父,不聽勸解,任性妄為,執迷不悟;玄英不誠,所行所想,皆與他在浩氣長存碑前許下的誓言違背;玄英不義,棄浩氣盟收容栽培多年之恩不顧,為一遠在天邊之人,說出脫離浩氣盟也無損伸張浩然正氣這樣異想天開不負責任的話語,無顏面對依舊視他為少盟主的浩氣眾兄弟。

但他突然什麽都說不出,頓時只感到無窮無盡的委屈湧上心頭,他發現自己竟對不起那麽多人,不孝不誠不義,諸多劣品一一占盡,卻只是為求莫雨一個一心一意。

他還不信他。

他明知自己錯的離譜,該先好好道歉賠罪,可他一看到謝淵似乎滄桑了十年的面龐,就好像又變回了在師父膝前玩鬧的小小少年,碰到意不平氣難順之事,下意識就想傾吐為快。

穆玄英在外人面前雖習慣於維持一副行事滴水不漏一切皆完滿的姿態,然而那些脆弱纖細的心思,他總是很難在極親之人也完全掩蓋好。

可現在,他什麽話都講不出,什麽話都不想講,時間仿佛靜止,他像尊化在門前的石像,經受了太多風吹雨淋,想回到生他養他的溫柔河床,卻生了根,再無挪走的可能。

似乎等了很久,又或者並未很長時間,一只溫熱大掌撫著他頭頂,與自己記憶不甚相符的蒼老聲音自上方傳來:“玄英,回來就好。”

穆玄英心裏一動,幾乎要哭出來。但他落不下淚,單覺得鼻腔裏酸澀難受,其實他長那麽大,除開沒甚記憶的小時候,並沒怎麽哭過,唯一一次,是在莫雨面前。

不知道莫雨當時做何想法,事實上穆玄英是在哀傷,這世上對他最好的人,不是在幼時便為護自己死去,要麽就是被他自己氣傷了心。他用對不起所有人的方式來對得起莫雨,雖實實在在換來了他的真心,可他已經要不起。

謝淵蹲下身,把穆玄英扶起來,他同樣不知道說何是好,有些事態表現得太明顯,反而大家都想去忽視它。

沈默了一會兒,穆玄英先開了口,“師父,對不起,師父收我為徒,事事愛護我,傾註心血栽培我,只不過是因我想說願成一方名俠承父親衣缽。又為我的天生惡疾奔波多年,即使當日我講出了師父只是因愧對父親才收養我這種過分的話,即使我為了……”穆玄英噎了一下,發現他講不出那個名字,“離開了浩氣盟,師父氣歸氣,還是為了我的聲名把消息瞞下,親自騎快馬趕上我,交給我能根治三陽絕脈的紫心蘭。”

他說這話時,難受得心臟都絞緊,謝淵同樣看得難受,穆玄英走了以後音訊難尋,他既盼望穆玄英能回來,迷途知返或是因為碰壁都好,又想著,如果他當真確定了這樣一種生活方式,那他能平平安安也就罷了。

他收養這孩子,最初不過是因為他想給這可憐孩子幸福而已。

所以他還是放穆玄英走了,想到自己年輕時,同樣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個性,強壓搞不好會讓穆玄英生出更偏激的念頭。索性讓他自己去試試,因為不親眼看到幻夢破滅是不會死心的。假使能有百中之一的可能獲得個好收場,倒也不負初衷。

於是他開口向穆玄英說:“都是師父的錯,沒勸住你,什麽也別談了,回來了就先把身體養好。”

穆玄英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他撐到現在,趕回浩氣盟,便是為了說出那句道歉,然後尋到這句安慰。

一個人的痛苦終歸是要用愛消弭的,他最終放棄莫雨,無非是恍然大悟,莫雨的愛根本抵消不了他造成的傷害。

往事如一盞旋轉不停的走馬燈在眼前走過,恍惚半天,他想要是真有下輩子,他還要做師父的徒弟,把這輩子欠的都還上。

假如下輩子還會遇見莫雨,那讓他做先離開的那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少盟主是同人二設啦,游戲裏並沒這個說法,游戲裏的穆玄英只明確希望自己能成為浩氣七顆星之一。只是我也想不到該讓浩氣盟裏的人叫穆玄英啥……就幹脆沿用了少盟主的稱呼了=-=然後關於這篇文裏他離開浩氣盟的這個做法,因為這篇文的穆玄英的人生經歷是比原作簡單很多的,沒那麽深厚的歸屬感,所以更易被年少的沖動和偏執所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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