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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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他們最後一點安逸的相處時光,穆玄英選擇了相信莫雨,莫雨選擇了接受穆玄英,這本是皆大歡喜,卻又是哪裏出了差錯,沒有得到既定結局。

是人世無常麽,是人心難測麽,是因為最想得到的人,本該是最要遠離的人?

或許,這就是他們各自的錯,錯誤的堅持無條件信任一個人的心意,輕易放棄無條件信任一個人的心意。

這往後,事態如馬車墜崖一般失控,無論做幾番回憶,穆玄英都不能理解,僅憑一封作偽的書信,一派所謂親信的肺腑之言,前一日還信誓旦旦說會信任他放心他的莫雨,竟連半句解釋都不要聽直接給自己致命一擊。

誠然那是一場完美的栽贓。行至沙漠峽谷中途的“浩氣盟”突然襲擊,真刀真槍的拼殺使血滲透了凍成霜白的沙土,負隅頑抗的“七星衛”看到他這個少盟主的振臂一呼,振振有詞地將他這兩月有餘的行程一一編排幹凈,連昨日他被莫雨手下絆住的那小半天的去向都給“解釋”了。看得出他們真是排演了很久,久到除了他沒出手這個因素以外,連他都以為這真是一場裏應外合。

但那似乎也能找到另一種解釋,因為從始至終莫雨同樣沒動手。穆玄英一直潛伏在他身邊博取他的信任,本就為了這天,論實力二人最是旗鼓相當,自然是該由他出手對付他才對。

眼前是一場逼真的演出,唯一的觀眾和唯一的道具都被它牽動,穆玄英無數次想甩脫糾纏不休的“七星衛”到莫雨身邊去解釋清楚,又無數次被人給推拒了回來。而莫雨的臉色雪白,微微偏過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當然每句質問穆玄英為何不動手的喊話他都聽進去了。穆玄英看到他顫抖的肩膀,眼中有閃過一瞬的恍惚。

半晌,莫雨怔怔看住穆玄英,他眼裏原本的恍惚漸漸清明,同時冷冰冰地開口:“為什麽?”

他總是在問為什麽,穆玄英很絕望地想。

烈烈寒風裏,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唇角仍努力攢出溫柔的笑意:“莫雨你說過你信我的,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麽,這種事情又有半分道理麽,我何苦做這種事,我為什麽非要在這關節拿你的命漲我的‘名聲’?”

他深深地看了莫雨一眼,仿佛疲倦地閉上眼睛:“明明是這麽顯而易見的騙局,你卻還為此逼問我,你所謂的對我放心,原來是指若察覺我有異,你有那個能耐取我性命?”

莫雨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做任何思考,他覺得自己的世界支離破碎,幼年困住他的那間鬥室仿佛又出現在身周。而眼前正是被鐵欄劃割為等塊的天空,所有的溫暖美好光明在牢籠之外。即使他的身體沒有被囚禁,他的心那麽多年都未曾走出自制的囚牢,始終在禁錮自己。莫雨堅定不移地相信,人心險惡知己難得,而他並不會有那樣可以接觸陽光的機會。

與穆玄英在一起越幸福,他便越恐慌,他怕失去這份幸福。而這場外在完美內在不值半點推敲的騙局,幾乎是呼應他內心的恐慌而誕生的。

他雖怕這一日來臨,卻又期待這一日來臨。因為絕望漫過呼吸的瞬間,已不會有比這更為可怖的時刻,他反而能放下心來,怎麽胡來都好,這本就是這世界欠他的。

原本莫雨的這種心態,是穆玄英深深為之心疼的地方,是他不惜一切也想為莫雨挽回並補償的地方,卻也是臨到最後傷他最深的地方。

他最終不能給一個缺乏安全感的人足夠的安全感,但到底是誰的錯。

覺得對方不管自己怎樣都不會離開自己的表現,和不管自己如何對方總有一天會離開的表現,某種程度上竟是那麽有迷惑性,穆玄英相信莫雨是前者,可要是沒有相信就好了。

穆玄英的臉色愈加蒼白,幾乎連裝出的一抹笑都掛不住,一句“為什麽”像刀子直紮心口,流淌出森然的血,以至於猝不及防硬受了一記凝雪針槍的痛都不比其萬分之一。莫雨看著他失血過多的蒼白神色,聲音平靜:“你騙我。”

穆玄英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你就這麽信了?”

他神色淡然,“你以為那些七星衛逃了,就沒對證了麽?你看這滿地的血,和這封你的密信,你要告訴我身邊有人可以作假到這地步?你可是所謂的浩氣新星啊,想作偽你的字跡還沒處尋你的真跡吧。”

“可你認識……你不是認識?”

他頓了頓,繼續道:“也只有我認識。”

“你說你信我,你說我想要什麽意思就給我什麽意思,你說你舍不得我,要我好好的……”

他打斷他的話:“都是我以為你不會騙我才說的。”

這句話真的傷害到了穆玄英,悠悠白日下,他的臉血色盡失,良久,突兀笑了一聲:“你還不如開始的時候就拒絕我,我花了三年走到你身邊,卻沒想到你到頭來,盡是非逼我恨你不可。”

“我分明是為愛你而來,你為什麽要逼我恨你!我分明學不會責怪你,你卻不給我留半分餘地!”

“願你不要記得今日,因為你必將比我痛苦,我曾想若你懂我,該是多好,那時哪怕世間都不容我,我尚有所依之處。誰曾想我抓住的枝杈是漂浮在汪洋的孤木,我還有什麽話可以說?”

然後他轉身大步地離開,血從自唇邊溢出流淌至胸襟,他還是穿的那件莫雨借給他的白袍子,這下弄臟了,不過沒關系,他已經不打算把它細心收藏放置箱底。

往昔的時光從這裏開始斬為兩段,一段是相互慰藉取暖的溫馨,另一段迅速凍結成霜,它們彼此交錯,化成了兩個沈甸甸的鎖,有些事自此不會有結果。如果一開始知道他們兩個人不會有好結果,當初的自己會不會還有自信去強求?

像這樣觸摸到了期許中的結局,又失去,大概是最痛苦的。得不到的永遠都是幻化的美好,甚至連痛都不真實。但是,曾經擁有而後卻失去……

接下來的三個月是穆玄英無論如何也不想再重新回憶的,盡管它如此短暫,像極速奔走的流光,更像莫雨那柄刀劃過眼前的森然冷光。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對於這裏的莫雨來說,問題的癥結或許並不是他不相信穆玄英,而是不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得到一份赤誠的心意,他已經習慣了不去相信任何人,也習慣了接受自己的處境。這大概是種悲觀的思路,總是難以相信好事都會掉到自己頭上的,好像意外才是生活的常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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