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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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天歌滿意地看到莫雨臉色急劇變幻之後,最終穩當地停在痛悔這一格,她本想再說點什麽,好提醒莫雨前幾刻是怎樣兇神惡煞要置人於死地。可惜莫雨這人不能用常理揣度,反手給自己一個了結也是可能,便尋了另個話頭:“紫心蘭這麽貴重的藥,你是何處尋來的?”

“……他給我的,他說,他把命給我了,我以為他在胡說。”

“可不是把命交給你,你把這藥往山下一扔,這世上就沒第二株紫心蘭給他制藥了。等他二十七歲,三陽絕脈發作,該死照死。”

莫雨無言地搖頭,默默執起穆玄英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第一次感到了害怕與緊張。他有些微的顫抖,穆玄英與他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怎樣都是充滿笑意和輕松的語氣,輕巧地避開不適合兩人談論的話題,關心莫雨多過關心他自己,紫心蘭這樣至關緊要的藥,他居然用調笑的語氣便交托給了自己。

噴湧而出的回憶裏,夾雜許多莫雨從前沒有深思過的瑣碎對白,還有很多如今想來不可思議而確乎發生的事情。

“為什麽我追殺了穆玄英那麽久,浩氣無人馳援?”

“呵?”肖天歌簡直覺得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快要成她這輩子碰到的最大的笑料了,“自然是穆玄英自己要求的啊,幾個月前他就脫離浩氣盟了,說什麽此身若再仰仗浩氣庇佑,便無顏立足於江湖。這事沒鬧大,不過多少有點風聲,你竟不知?我還以為你與他有什麽私怨,趁此機會要好好算賬呢。”

“我得提醒一句,他說他脫離浩氣盟了,浩氣盟既然沒公布這個消息,就說明這事純粹他個人行為,被你追殺至此那邊亦一無所知,至少他是真沒主動聯系浩氣盟。然後鬧成現在這樣,浩氣暫時是不知道的。要是知道了,會怎樣,可說不準。”

她還欲說下去,莫雨忽的扼住她的咽喉將她的話語卡在喉嚨裏,動作迅猛如雷,肖天歌甚至沒能做半點提防。莫雨的手無法抑制地發抖,力道完全失控,肖天歌驚懼不定地瞪向他,胡亂摸到一把淬毒的銀針就要往穆玄英身上紮,莫雨眼角餘光看到她的動作,慌亂地一把將肖天歌擲向車壁,撲到穆玄英身上,側過頭貼到他左胸,幸好,還能聽到心跳。

只是不知道這心跳何時停息,還願意不願意,為他而跳。

要是他離開了浩氣盟,要是他是真的孑然一身奔向自己,何來的為加害惡人谷而與自己虛與委蛇?那個口口聲聲責備他為何欺騙背叛的自己……在他眼裏,算什麽呢?

他無視了自己身上縈繞的閑人勿擾的煙霧,只看到自己內心灼燒的火焰,他說他要守護這團火,陪自己一起走下去。

毫無理由的相信自己,擁抱自己的熱情溫和,擁抱自己的冷漠狂暴,諸如此類曾令他唏噓不已的愛意,轉臉便被他親自否定了。

“很痛的,你知道麽?”即使這樣,他僅僅輕輕地對自己抱怨了這麽一句。

可莫雨的確不知道,那到底有多痛。

穆玄英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莫雨坐在自己床邊,雙手抱在胸前就那樣頭靠著床柱睡了。

天光已透亮,從穆玄英的角度,看得清莫雨眼下的烏青。披散的長發流瀉到他枕邊,發尾有些毛糙黯淡。整個人裏裏外外寫滿了頹唐挫敗。穆玄英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什麽都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心口一抽一抽的痛。

怎麽就逃不出這個人的左右呢?

嗅了嗅,聞到藥香和淡淡血腥味,身體的知覺慢慢找了回來,才敢斷定自己尚且活著,並非身處死後世界的幻覺。穆玄英試著挪動頭部,清楚地聽到頸骨“哢嚓”一聲脆響,疼得他倒吸一口氣半天緩不過勁。

“嘶嘶”的抽氣聲驚醒了本就沒睡踏實的莫雨。他一看到穆玄英醒了,原本的疲乏困頓一掃而空,又想開心又覺得這景象太慘,嘴邊剛掛上笑意,隨即黯然消隱。茫然無措呆坐半刻,他才回過神,問穆玄英:“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過會兒要吃藥,先吃點什麽?”

說完也不等穆玄英回話,自己站起身裏裏外外忙了起來。

穆玄英就這樣看著莫雨一下站起身團團轉,房子裏各種東西都摸了個遍,才恍然大悟地握拳敲了一記掌,又趕緊蹲回床前對他噓寒問暖。穆玄英沒接話,只忽然就在想,這個人是誰,真的是莫雨麽?

他很想笑,眼淚卻先流了出來,要擡手捂住臉,才發現手臂大概是斷了,被夾板夾得剛好,動彈不得。頸骨的痛還在一波一波地擴散,扭過頭也是不行的,於是什麽都顧不得,幹脆就著與莫雨臉對臉的姿勢,肆意隨性地哭。淚水不斷湧出來,將莫雨關切的表情一點點浸濕,最後莫雨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

穆玄英原來也會哭的麽?

莫雨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諸多有關穆玄英的畫面裏,有他舒展了眉眼的笑,有他嘟著嘴的笑,有他閉上眼睛仰起下巴的笑,有他掩住臉背過身偷偷的笑,有他無可奈何的笑,有他迷離暧昧的笑,有他黯然出神的笑。

他竟不知道穆玄英原來也會哭的。

大概因為,血流幹了,就該流淚了。

莫雨伸手欲幫穆玄英擦幹淚,甫一碰上他的面頰,觸到一片火熱,不知道是他發燒了還是自己手太冰。對搓了幾下手,感到有點溫度才又拿手背碰了碰他額頭,再碰碰自己的作比對,確信沒發燒,舒了一口氣。

隨即惴惴不安地站起身為穆玄英整了一條熱毛巾,等他收住眼淚不再抽泣,方給他細細擦拭幹凈臉。算算時辰是該換藥的時候,探詢暗示了下,見穆玄英沒反應,莫雨只好自己先動手。

莫雨做這些事的時候,穆玄英都由他怎麽擺弄,不看他,不說話,哼也不哼,痛了只管咬住下唇,本就沒血色的唇給他咬得更加泛白,寒冬臘月裏硬是疼出一身汗,等松了口,赫然一道深深齒印,幾縷滲出的血絲反而給泛白的唇塗抹上了活人的色澤。

曾經萬語千言總不及我一心一意,曾經千思百想都奢望得到你全心眷顧。

可現在,在我眼前的你,展現出的這些關切和溫柔,讓我無比心酸。

莫雨是不善言辭的,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穆玄英說的多點,現在他不理莫雨,莫雨也不知道說什麽,想了想,認為該把現在的情況交代清楚。

“我們……現在是在長安,惡人谷的據點。你身體不好禁不起舟車勞頓,我只好就近帶你來此尋醫,之前那件事……我都知道了,是我錯怪你。”

穆玄英幾乎是病成一張白紙,聽到這樣的話,不過微微顫動了下邊角,依然顯不出情緒的顏色。

莫雨艱難地吞咽了一下,一字一字咬得極清楚,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其實是……離開浩氣盟專程來找我的,所以我以為你並不是真的在意我,是別有企圖,對不起。”

他的表情糾結而懊悔,甚至還有一絲怯弱,穆玄英沒辦法移開眼捂住耳,只能一點不拉地聽進看盡。

那樣冷傲強悍獨立特行的莫雨,半刻前溫存著笑意片刻後一句解釋都不聽將他打出丈外,一步一步追殺不留喘息機會,眼睜睜看他墜下山崖也不動分毫,現在卻在告訴他,他的愧疚和歉意,還幾乎是小心翼翼怕觸怒他的。

可他到頭來是在為什麽道歉呢?為他不夠信任自己道歉……

他以為只有離開才能靠近莫雨,以為只有死亡才能讓莫雨多在意他一些。

卻不曾想一切真是如此。無以言表的疲倦席卷而上,心裏滿盛的愛意瞬間磨損至飛灰。

他真的錯了,“我死給你看”這種把戲只能做給真心關心自己的人,而真心關心自己的人,怎舍得讓自己傷了分毫。

他原以為自己足夠赤誠足夠真心,他甚至已經得到了莫雨的默許與首肯,但誰知道,莫雨允許他靠近,不過是以為他全身心拜服,容不得半點一毫的分歧和暧昧的。

你看世事滄桑輪轉,每每看去以為有什麽不一樣了,其實我們都留在原處,揭下面具的瞬間,面具後的臉依然如昨。所以你,把留在我這裏的種種一切,統統都拿走吧,你的姓名沈在我的腦海,你的呼吸穿過了我的身體,你的聲音躲在我的耳裏,我已經患上名為你的病,快要沈迷其中無法自拔了。

我想我不會再愛你,因為害怕失去你,我想我同樣不會去恨你,為你受過的傷,可以成為我的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的穆玄英呢,經歷也比原作單純很多,雖也有不幸且寂寞的童年與天生惡疾,然而他是直接在浩氣盟好好的長大的,沒有稻香村被毀被迫幼年流離的經歷,也不曾見識過太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更不曾生死輪回走過一遭。所以比起原作,這裏的穆玄英更天真一些,性情沒那麽烈,考慮的東西也更少,而太天真的人總是更熱切,又總是更容易造成自己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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