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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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城一戰並無結果,蕭沙眼見無取勝可能旋即撤身跟天竺的智慧僧一起逃了,此後再要追討怕是得深入南詔,出征南詔需從長計議,浩氣盟與惡人谷兩方人馬準備在瞿塘峽休整一日後各自回程。

莫雨沒跟谷裏的人呆在一起,找了個借口說是要逛下市集,其實是往浩氣那邊去。結果半路上便碰到了穆玄英,兩個人站山道上,一個左一個右,一個上一個下,各存心思,出來時都打定主意要約上對方談那麽一談,而真撞上了,反而各自躊躇起來,不曉得說什麽開場白才好,隨後又像是心有靈犀,你一擡頭我一低頭,視線在半空裏撞了個激烈。

這般對視堅持了沒一會兒,莫雨連忙幹咳兩下慌張地掩著嘴偏頭過去。哪有人像穆玄英這樣瞧過他,跟看朵花一樣,眼波流轉微笑蔓延,非要看出一場黯然心動不可。

老樣子,比沈默莫雨永遠能得勝,自然還是穆玄英先開口,問他有什麽事,要是沒事,不如陪他在這瞿塘峽的山道上散散步,順便想好怎麽跟他說。

說著穆玄英就站在山道的上方向莫雨招手。他的背後是西墜的太陽,天和地都染成了深深淺淺的紅色,空氣也是紅色,仿佛看到哪裏目光就點起了一團火。傍晚清涼的山風吹過,山間的樹葉抖出一片片整齊劃一的沙沙聲,風聲與風吹動的樹葉聲,夾雜著晚歸的林鳥呼朋引伴的鳴叫,像這一刻的世界全部的聲響。

莫雨的目光無可避免落到了穆玄英的身上,紅色火苗在他周身燃燒顫動,風揚起他的發,帶動了邊緣的赤光,如同搖曳的火焰,照亮了此時此刻的天空大地樹林。

明知這一切不過是從他的角度看,穆玄英正好擋到了太陽的緣故,但映在莫雨眸子裏的是穆玄英,這就夠了。

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受到了召喚般,自然而然就跟上了他,並肩走了下去。

穆玄英好像忘了剛剛自己怎麽大膽地在眾目睽睽下去拉莫雨的手,現在兩人獨處,他顯得局促不安,刻意走在最靠山道外延的地方,伸手扯伸展到山道上那些半人高的野草灌木的葉子。

莫雨狀似冷靜自在地隨著他走,不緊不慢安步當車,夕陽餘暉撫上臉,紅艷得如同塗了油彩。他想問些迫切需要知道的東西,又自覺真問出口未免太小家子氣,在邊上獨自思考兼著猶豫。

“莫雨你看。”走了一小段路,穆玄英突然興奮地舉了什麽東西湊過來,莫雨定睛一看,躺在穆玄英掌心的是兩枚草葉編的戒指。

掌心的紋路錯綜覆雜,看不見過去的跡象未來的走向,陽光碎如手心的花瓣,瓣瓣襯著那兩枚樸素的草戒,等待什麽人帶走它們。

“你原來扯著草是做這東西啊。”“嗯,那個……送你一個?”

穆玄英低著頭,像要把自己的手看穿一個洞一樣,兩枚草戒在風裏瑟瑟發著顫,屬於它們的歸宿遲遲沒來。

指環的意義不會因為是草做的就會變得脆弱,十指連心,草做的指環箍在手指,情意做的約定就會箍在心上。

莫雨看著那兩枚草戒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好像從未有什麽禮物讓他如此難以取舍。穆玄英看出他的猶豫,眼裏盛放的光芒瞬間就雕落了,猛地攥緊手抽了回來哈哈笑道:“送人倆草葉子好像的確挺不像樣的啊,以後要是碰到什麽夠陪襯你的禮物了我再尋來給你吧。”說完毫不留戀地隨手就把那倆草戒扔下了山道,莫雨有些驚詫,差點就想去把它們撿回來。

然而僅就那一瞬有想法罷了,兩枚小小的草戒跌入廣袤山林裏,像雨落入了海,要怎麽去找?他真正要尋的,大概是吸附在草戒上的,一丁點來自掌心的溫度吧。

他們倆之間,不管是溫度或是約定,都比曝露在烈日下的水跡蒸發得快。

難堪的沈默一潭死水似的包圍了二人,方才的草戒是丟入潭水的石子,蕩開了一層層魚鱗一樣的漣漪,等石子落了底,水面上的漣漪早平靜了。

“穆玄英,你剛才為什麽過來拉我的手。”不似往常,莫雨率先打破了沈默。穆玄英的歡欣喜悅早跟那倆草戒一起丟了出去,回答莫雨的音調就有了那麽點悶悶不樂:“因為看到你好像臉色很不好我很擔心。”

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時,不用要求,什麽也為他想得周全,什麽也不說,反覆確定的只是他好不好,開心不開心,不用他求,也不需要吩咐,自然做到極致。

對方領情或不領情,不在思考範圍內,他思考的只是,他做得夠不夠或過分不過分,他會不會讓他難堪又會不會讓他體味不夠。

這就是穆玄英對莫雨的態度,他的態度太坦然,坦然到讓莫雨失了語。莫雨實在想不出這種行為的動機跟理由,本來只放在心裏念叨的,此刻不自覺地直接說了出來:“你這麽做有什麽道理?”

“因為我喜歡你!”帶了點賭氣的意味,穆玄英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又不是行軍打仗,平常過日子,何須拼命思考別人怎麽行事的理由?我想要聽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啊,你都沒想過麽?”

“但,是與我有關的吧,我為什麽不可以問?”

“你能不能不要問那麽多事情,我不說是怕你會不開心,你不要說沒關系,要是我講的話讓你不開心,我也沒辦法開心起來,連接下來該怎麽做都不知道了。”

“說起來,你是不是覺得在南屏山才是第一次見到我?其實不是的,你忘了而已,更久以前落雁城一役我們在浩氣盟見過,就一面,你滿身血腥氣匆匆跑了。你不是問我怎麽不怕你殺人如麻不怕你一身血腥麽,因為……因為……血腥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了。”

穆玄英轉身走到了莫雨的前頭,不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自顧自往下說:

“很小的時候,我住的村子遭到了洗劫,娘親把我護在懷裏,死死遮住我的眼睛,我窩在娘親懷裏,她就撲在我身上。雖然她的身體還是軟的,貼著自己背心的那塊肌膚也是熱的,但什麽動靜都沒有,永遠睡下去了。我什麽也看不到,只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後來我知道爹爹也為了護住村子戰死在外面……同樣流了很多的血。”

“血的味道當然一點都不好聞。可是仿佛從那天起,我看任何東西,眼前都攔著一層透紅的障似的,不管怎樣,都有一絲似有似無的血腥味道縈繞在身邊。”

“我想真正的睜開眼睛,想離開那些令人作嘔的味道,然而沒有辦法,我做不到。你不會懂的,接連不斷不分晝夜一直持續的夢魘,是種如何可怕的經歷。”

“當我真的擺脫了噩夢,再次聞到了真實的血腥氣息,看清楚的人卻是你。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機場合,一切都是剛好,我記住了你,而你卻不記得我了。”

“這往後,我自然也知道了你是什麽樣的人。可我貪戀的不是你的危險,我想要的,是讓你為我化解這份危險。不過在那之前,得讓你記住我,於是我很努力地鍛煉自己表現自己,因為我要你不管在哪裏都能聽到我的名字。”

“我便是這樣喜歡你,過去就喜歡你,現在是,大概明天還會喜歡你。講了那麽多,想來你還是不能理解我怎麽就喜歡上你。所以我說,別太管別人的思維與緣由,做好自己的決定比較重要。”

“你便是你,不是其他人,問再多知道再多,除了默許還能怎樣呢?”

莫雨是不能理解,他只是有所體察,這一切無非是一病態的因結出的病態的果。

莫雨有小瘋子的稱號,但莫雨的瘋是病理上的,隨著時間流逝會一天天好轉。

穆玄英才是真的瘋,他的瘋在於他用正常人的姿態踐行胡來的感情。

這種感情不是單純的喜歡或愛,只是不管因由千種,話語百端,都抵不過心念一動,慕而求之,求而不得,不得而專。

人世間的聚散離合,有時無異於尋常巷陌遇見一個尋常人,或許撞進眼裏留了印象,可擦肩而過的速度太快,行動及不上心動,轉眼便忘了。

只有瘋子能做到這樣的事情,把不可能的心動變為應該的行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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