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寒看著沈晏如沈默的背影，感覺有一種無形的默契在彼此之間湧動，說起來，她們兩個真正的接觸不過是在寧正霖的莊園裏，昭寒跟珞兒姐姐一起，見到了作為郕王妃的沈晏如，那時候的她，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可是現在？昭寒搖頭失笑，總覺得沈晏如仿佛真的沈澱了下來脫胎換骨了一般。

“你變了很多？”良久的沈默之後，昭寒說。

“是嗎？”沈晏如笑笑，“經過一些事，人總會長大的，你也是，雖然變化不大，但是能看出來，有沈澱了，也沈穩了一些，渾身上下不再像是以前的小刺猬一般，寬厚了許多。”

“你在說我以前牙尖嘴利嗎？”

“不是嗎？逮誰刺誰的那種，但是現在，你也變了，我也變了，可能是因為我們都當了母親，看到自己孩子的時候，自然就有了母親的樣子。”沈晏如意味深長的說。

“你知道我生了孩子？”昭寒驚訝，她以為沈晏如久不接觸朝堂的事，自己生孩子這事她是不清楚的。

“我自然知道，是程袁說的，他每次過去，都會說大嫂的孩子多麽漂亮可愛，簡直太招人喜了，然後再囑咐我，一定要好好的養胎，說是我的孩子以後也會這麽漂亮可愛的。”

看著沈晏如說的一臉滿足，昭寒才突然想起來，沈晏如才生產不久，身子都沒恢覆好吧，臉上不由得浮現一些擔憂的神色，“你怎麽不等好生做完月子再離開，我和程袁不會害你。”

昭寒說的誠懇，沈晏如如何不知，她笑了笑，“若不是你們，我現在也不知道會在什麽地方呢，所以我怎麽會懷疑你們不相信你們，若非你們，我早就流離街頭了。”

“怎麽會？”昭寒擰眉，“你不是一直住在你嫂子那裏嗎？”

沈晏如擡頭看了眼遙遠的天際，良久，收回自己的視線慢慢的說，“我那個嫂子本也是個寬厚的人，雖然目不識丁，但是好在有著一般莊戶人家的淳樸和踏實。所以當初我離開後，糾結了很久，才決定要去投靠所謂的嫂子。我們一起也算是相安無事，但是後來，我哥死了，我嫂子就徹底崩潰了。”

沈晏如無奈的笑笑，“你也知道，我嫂子那樣的女人，沒有賺錢的能力，我哥死了，她就徹底斷了生活來源。雖然她跟我哥的感情基本沒有，但是我哥還是會按時給她生活費用，她過得也還算優渥。但是這一切戛然而止之後，她就要考慮怎麽樣才能保證自己以後的生活不受幹擾了。言玠獲罪之後，我看到了村子裏張貼的告示，就是通緝我的，我嫂子也看到了，然後，她動心了。”

沈晏如笑了笑，無所謂的攤攤手，“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通緝我的告示上，賞金可是百萬兩，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身價這麽高了。”

昭寒了然，“你嫂子動了這個念頭，她真的付諸實際行動了嗎？”

沈晏如笑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就在程袁親自去村子裏找我的時候，那天晚上，我嫂子看我睡著就出門了，我看她鬼鬼祟祟的樣子，就知道她的心思，所以趁著她離開，我也趕緊走了。但是我當時都快生了，挺著肚子肯定是不方便的，所以我離開不遠，就感覺到身後有人在追我，當時真的把我嚇壞了，我能預料到事情的後果。一旦我被抓回去，我就不可能再好好的活著了，而我的孩子，或許能活下來，但是從此以後，他就變成了無父無母且沒有任何依靠的人。”

沈晏如沈沈的嘆了口氣，仿佛想到了那天夜裏的擔驚受怕，昭寒感覺的出來，她的面部表情很是緊繃，仿佛還沈浸在當時的糾結和恐慌之中，過了好一會，才看到她釋懷的一笑，“好在，是程袁。”

沈晏如回頭對著昭寒笑笑，“所以，我還是要感謝你和程袁，若非你們，我一定就被我嫂子出賣被抓回去了。我也就不可能活到現在了，你們對我的救命之恩，我沒齒難忘。”

昭寒不知道，原來事情還有這樣的轉著，她以為不過是將沈晏如從一個稍微放松的地方，徹底將她保護好罷了。卻原來，人心是最不能碰觸的地方，也不要妄圖去挑戰它的極限。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當初為什麽要離開？”昭寒心裏想著，她可能不想被別人鉗制著，所以還是離開了才能真正的無憂無慮，但是現在，昭寒聽到沈晏如說的這一切，心裏又不確定起來。

突然，一個小小的哭泣聲傳來，昭寒猛地朝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卻發現在叢林的掩映處，放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哭聲正是從繈褓中傳出來的。

沈晏如慌張的走了過去將孩子抱在懷中輕輕的哄著，昭寒驚嘆沈晏如竟然如此大膽，敢帶著孩子來祭拜言玠。

等到孩子不哭了，沈晏如將孩子抱了過來，遞到昭寒的面前，“你還沒見過吧，他還小，但是很乖，一般都是不哭不鬧的。”

昭寒輕輕的接過孩子，真是小小的一團，看著比淩兒小了太多了，淩兒那丫頭，吃得好睡得好，每天開開心心的，喬文伯都說，這丫頭是個寬心的孩子，看著比一般的孩子個子都要高許多一樣。

如今再看沈晏如的兒子，這麽小，應該是母親擔驚受怕的，也是早產，孩子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吧，所以才會這麽小。

昭寒真怕這樣跟著沈晏如繼續顛沛流離的，這個孩子的身體變得更加不好了。

“回到原來的地方住吧，程袁都安排好了，不會有意外的，我向你保證。絕對會讓你們母子安心的生活下去。”昭寒誠懇的說。

沈晏如輕輕搖搖頭，“不了，我既然決定離開，就沒想過再回去了。”

“為什麽？”昭寒不懂她的想法。

沈晏如接過自己的兒子，輕輕的放在懷中哄著，“在那個地方，我便始終都是郕王妃，他就永遠都是郕王的兒子。我過夠了這樣的日子了，所以，讓我離開吧，從此以後，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百姓，他也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百姓的孩子。我會好好的將他養大，讓他遠離朝廷的所有事，也不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誰，一直這樣過下去，也未嘗不可。”

昭寒沈默了片刻，“可是照顧一個孩子並不是那麽簡單容易的，僅憑你一個人，就會更難了。”

昭寒了解了沈晏如的想法，也讚同，但是這樣真的太辛苦了，對她對孩子都一樣。

淩兒現在才剛剛一個多月，但是昭寒已經深刻懂得了養孩子的不容易。這一個多月，她幾乎沒有單獨照看過淩兒的經歷，永遠是喬文伯或者清悠清若姑姑在一旁陪著，饒是這樣，昭寒還是覺得很辛苦，更別說將養孩子這件事完全的交付給自己來帶了。

所以她心疼沈晏如，不想讓她這麽辛苦。

沈晏如無所謂的笑了笑，看著懷中的孩子眼中滿是柔情，“雖然不太容易，但是自己的孩子又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呢，我會慢慢的帶他長大的。”

“現在想去哪裏？”昭寒看著目光堅定的沈晏如，心裏的佩服更甚。

“不知道呢，走到哪裏算哪裏吧，四海為家？”沈晏如打趣的說。

昭寒知道她故作輕松，不過是掩飾自己心裏的不確定和稍微的慌張，前路茫茫，她也是說不準的吧。

沈晏如抱著孩子轉過身面向言玠的墓碑，悠悠的說，“我離開了幾日才找到這個地方，今天來，也不過是跟他告個別，我以後就會離他越來越遠了。我有時候在想，如果當初我知道這一切來的這麽倉促和匆忙，還會不會就那麽灑脫的離開，或者，我會選擇和言玠過好最後的幾個月，也好過自己的生命中留下這麽多的遺憾。”

沈晏如的眼角有淚珠滑落，“他沒有感受到孩子在我腹中的跳動，沒有和我一同看著孩子越來越大，也沒有給他表現自己的時間。我知道他找了我很久，我也知道他一直沒有忘掉我，但是可能被豬油蒙了心吧，我一直都沒想過回去，現在想來，真的是追悔莫及。兩個人在一起，真的比什麽都重要。”沈晏如突然回頭看著昭寒，任由自己眼角的淚滑落，“好好珍惜和將軍在一起的時間吧，你們會幸福的。”

昭寒沈默了下來，擡眼定定的看著沈晏如，在她的眼中，昭寒突然懂了一種感覺，那邊是，自己心意中的那個人再不好再壞，只要他還活著，自己也就還有寄托，若是他死了，那真的，一切就都塵埃落定，心裏再也不會起漣漪了。

沈晏如雖然離言玠很遠，但是她遠在農村卻知道，言玠就好好的生活在他的郕王府，但是現在，他已經死了，沈晏如就是走遍了天下，也是無根的浮萍，再也沒有依托和祈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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