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寒跪在中間和最右邊的墓碑中間，一手撫摸著中間的小舅舅，一邊看著最右邊的父親。

芒山上埋葬在這裏的三個男人，都跟她有著莫大的關系。

父親、小舅舅，便是連最左邊安葬的太子，他的母親也是自己母親的親姐姐，算起來，他還是自己的表哥。

只是這從未曾謀面的表哥，第一次意識到他和自己有關系，便是在這樣陰陽相隔的地方。

昭寒撫摸著最右邊的墓碑，忍不住潸然淚下。

父親真是一個極好的男人，拋開他頂天立地為國盡忠的那一面，便是作為一個簡單的丈夫和父親，他也是最合格的那一個。

在自己記事以來，父母從未拌過嘴角，父親對母親永遠是呵護和溫柔的。戰場上，父親指揮若定殺伐決斷，但是在家中，父親永遠收起冷硬的那一套，家中的父親和戰場上的父親永遠不是同一個人般。

父親總是說，母親這輩子受了太多委屈太多苦，讓她好好體諒母親，不要讓母親太操心。

那時她還不懂父親這話是什麽意思，現在看來，母親果真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了。

如音郡主早就是晉國百姓閑餘飯後的談資了，她第一次聽到關於如音郡主的傳聞時，便替如音郡主感到委屈，更別說身為當事人的母親了，那該是怎麽刻骨的痛和無盡的悔恨。

“回去吧，”昭寒起身淡淡的說。

時錚一楞，說出的話也有些結結巴巴起來，“你，你不多待一會？”

昭寒聽著時錚的話狐疑的看著他，“為什麽要多待？”

“沒，沒什麽。”時錚不自在的說完，然後看著昭寒伸出手，“我牽著你下山，夜裏山路不好走，免得你再像上次那般磕到石頭上。”

“沒事，”昭寒擺擺手，“我沒關系，我們走吧。”

路過山腰的茅草屋，時錚很是不舍的多看了兩眼，哎，本來以為今日她要不著急回去，就留在茅草屋休息一晚呢。

昭寒淡淡的瞥了時錚一眼，只當做沒看到他的反應。

三月，正是萬物覆蘇春暖花開的時節，如果不是現在這般的深夜，在這長安城的郊外踏青游覽風光也都是頂好的。只可惜，現在只感受到刀削般的冷風撲面而來，直打的人臉頰生疼。

一路疾馳，在左相府門前停下，時錚要將昭寒送回府中，被昭寒拒絕了，眼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了，但是肯定不早了，彼此還是好好休息的好。

時錚看著昭寒安全進了左相府的大門，才放心的轉身離開。

一回到倚梅園，看著清悠和清若兩位姑姑還沒休息，看到昭寒進來，兩人都迎了過來。

“小小姐，你這是到哪裏去了啊，小離姑娘都著急了。”清悠和清若都目睹了那晚昭寒彈奏古箏後與喬文伯說的話，自然更確定昭寒就是她們郡主的女兒，所以從那天開始，清悠和清若姑姑稱呼昭寒便變成了小小姐。

本來想稱呼她小郡主，但是一想楚國畢竟是亡了，如此稱呼甚是不妥，甚至還會給左相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清悠和清若兩人一合計，便想著就稱呼昭寒小小姐吧，喊著也親切。

昭寒跟她們說了無數次，直接喊她名字就行，但是兩人就是不聽，執意這麽喊，昭寒也體諒她們對自己母親的一番忠心，便沒再幹涉，隨她們去了。

“我出去了一趟，我沒事。”

“小小姐，您還沒用飯呢吧，我和清悠準備了您喜歡吃的飯菜，在廚房熱著呢，我去端來給您吃？”清若笑著說。

“好啊，謝謝兩位姑姑了。”昭寒點點頭，真的是餓的有點頭暈眼花了，一天到現在都在忙，哪裏有時間吃飯，早就餓的沒力氣了。

“小小姐說的哪裏的話，”清悠和清若相視一笑，“小小姐能喜歡吃我們做的東西我們就很開心了。”

清悠和清若做菜的時候曾嘀咕呢，郡主和小小姐的口味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郡主喜歡吃的，小小姐都喜歡吃，郡主不喜歡吃的，小小姐也照吃不誤。這可真是高興壞了她們兩個了，以前沒有機會施展開的廚藝，現在總算有機會盡數施展了。

她們也瞧出來了，小小姐雖然看起來冷冷的不愛笑，但是實際上心善極了，雖然對老爺還是不茍言笑，但是對小離和她們兩個卻是暖的不得了，她們今生還能見到郡主的女兒就夠她們知足的了，還碰上一個這麽好的小小姐，她們怎麽能不欣慰不感動呢。

“小離呢？”昭寒繞著院子看了一圈也沒見到小離的影子，按理說自己一回來，第一個發現的是小離才對啊。

清悠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指了指屋子的方向，“怪我沒及時告訴小小姐，老爺來了，這會正在屋裏和小離說話呢。”

“老爺？”昭寒呢喃一聲，才反應過來，清悠說的老爺就是喬文伯。

昭寒臉色一寒，面色瞬間一變，頓時沒有了什麽心情。

“小小姐，”清若一看就知道昭寒不歡迎老爺，哎，別說是小小姐，就說她們兩個，當年在郡主不告而別之後，無數次請求要離開左相府，左相都不答應，她們也是痛恨左相對郡主的無情無義的。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很多事看過來，一切並不是她們想象中的那麽簡單，有些事情的真相，也完全不是看到的那般。

眼睛有時候會蒙蔽人心的。

清若想著，忍不住拉過昭寒的手握在手中，“小小姐，聽我一句勸，老爺心裏也是有苦衷的，別太埋怨他。”

昭寒了然的笑笑，“姑姑放心吧，該埋怨他的不是我，是我娘，跟我有什麽關系呢，我不過是暫時被皇帝安排住在這裏罷了，姑姑別擔心了。”

“哎，”清悠和清若紛紛嘆息一聲，若是沒有當年那回事，現在的老爺和郡主也不知道會過得多幸福呢。

“好了，”昭寒握著兩人的手笑笑，“請兩位姑姑去給我準備飯菜吧，我餓了。”

一看到昭寒可憐兮兮的表情，兩人哪裏還有心情去考慮別的，忙不疊的哎了一聲趕緊去廚房了。

昭寒解下身上時錚的披風拿在手中，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小離一看到昭寒喜不自勝的奔了過來，“小姐你可回來了，這都什麽時候了啊。左相回來說您根本沒在郕王府，而且早就離開了，你又這麽長時間沒回來，可是把我嚇壞了。”

“矯情！”昭寒忍不住戳了戳小離的額頭，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小離心中的小九九她還不清楚嗎，不過是因為跟喬文伯待在一起太尷尬了，又沒什麽好說的，一看到自己回來，便趕緊奔過來避免繼續尷尬下去。

小離被戳破也不覺得什麽，嘿嘿一笑，她自然不擔心自己小姐的安全，左相都說了小姐和時錚將軍在一處呢，有時錚將軍在，哪裏還用得到自己擔心呢。

就是左相從郕王府回來過來一看小姐沒回來，自己擔心的不行，還非要在這裏等到小姐回來才安心。那她沒辦法，只能陪著，可是又無話可說，可不真是尷尬的要死嗎？

喬文伯一看昭寒進屋，局促的站起身來看著她，“你回來了，沒事吧？”

昭寒淡淡的說，“多謝左相大人關心，我沒事。天色已晚，左相還是回去休息吧。”

“呃，我，我不累。”喬文伯磕磕巴巴的說。每次見到昭寒，他就覺得自己的嘴不利索了。

小離一默，左相難道聽不出小姐話裏的意思嗎，如此明顯的下了逐客令，左相偏偏不接話。

“左相還有什麽事嗎？”昭寒問。

小離簡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了，小姐什麽時候說話這麽刻薄了，好不客氣。

“我，”喬文伯哪裏聽不出來昭寒話裏的意思，可是連著幾天他都看不到她，想說幾句話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想關心昭寒，他總是會忽視她是如音和昭揚的孩子這個事實，這是發自內心的想關心這麽一個人。

“你在這裏住的還好嗎？”沈默了片刻，喬文伯看著昭寒問。

“挺好的，謝謝左相的款待。”昭寒淡淡的說。

“如果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告訴我就好。不要客氣，就拿這裏當自己家一樣就好。”

“好。”昭寒只順著他的話說，沒反駁。

彼此無言的功夫，清悠和清若端著飯菜走了進來，將飯菜一一布置在桌子上，笑著看著昭寒和喬文伯，“老爺，小小姐說還沒吃飯，所以我們將飯菜熱了下給小小姐端了過來。”

老爺？小小姐？喬文伯聽著清悠和清若說的，心裏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稱呼仿佛是在喊一對父女一般。

喬文伯看向昭寒的目光帶了更多的慈愛，他想再多看她幾眼，於是明知道她不歡迎他，還是厚著臉皮看著昭寒問，“清悠和清若廚藝甚好，我也好久沒吃到了，可否跟你一起吃點。”

昭寒一楞，“左相今日不是去了郕王府？”

言下之意就是那麽盛大的酒席，他難道還沒吃飽？

喬文伯老臉一紅，不自在的咳了一聲，梗著脖子說，“只吃了一點，飯菜不和胃口。”

昭寒努努嘴，不甚在意的指著桌邊的凳子，“既如此，左相請吧。”

“哎，哎，好，”喬文伯面上一喜，高興的應了。

只要能多看上幾眼，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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