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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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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在六月中旬的一個周五。

周苓也早十有節課,擺脫張美玉幫她去簽個到。

上完早八,她收拾好東西就往體育館去。

畢業典禮從十點準時開始,持續一小時,九點鐘開始,校園裏的外來人員逐漸多起來,路上隨處可見畢業生穿著學士服帶領自家家屬參觀校園。

從教學樓到體育館要經過梧桐大道,周苓也走在路上,正摸出手機準備問問肖訴今過去沒,就聽身後遠遠有人喚她名字。

“周苓也。”

肖訴今沒換上學士服,一身白體牛仔褲,騎著校園共享電動車從北門的方向開過來,身後飄出一截女孩兒的碎花裙擺。

車還沒停,肖穎就從後座跳下來,力道不輕地拍了下肖訴今的後肩,罵罵咧咧道:“你開什麽車,慢悠悠的。”

肖訴今無辜且好笑,“姐,校園限速,註意安全行吧。”

“你倒是給我跑個限速的標準出來啊,你這速度在川城,坡都上不去。太沒用了,還不如我自己來開。”

“你自己開,等會兒給保安攔住了我可不會撈你。”

“臭小子。”肖穎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挽上周苓也的胳膊,“你自己先過去吧,我們等會兒自己進去。”

“行。”

肖訴今笑著對周苓也眨眨眼,踩著電動車開向體育館。

周苓也帶著肖穎從林蔭道穿過去,十分鐘就到了體育館門口。

門口檢票的志願者認出她包上掛的江大的校徽掛墜,禮貌提醒:“同學,畢業生要穿學士服才能進。”

周苓也將票夾在背包夾層裏,一邊拿出來,一邊笑著解釋,“我不是畢業生。”

對方更嚴肅,“其他年級的學生今天不能進去,要不……”

“我是家屬。”周苓也在對方詫異的目光匯總,將家屬票遞過去。

肖穎先一步進去,站在入口處等她,左顧右盼,眼中全是欽羨。

周苓也趕上她,猶然聽見剛才的志願者和同伴嘀咕,“剛才那個人好眼熟啊?她竟然有家屬票,不會是來看哥哥姐姐畢業吧,這體驗也太妙了吧?”

“不眼熟才怪,你現在去廣場前面的獲獎名單上找一找就能找到她,外院之光周苓也哎,她男朋友還是肖訴今!”

“我說呢。”

“不過她這家屬票後面——怎麽寫的是肖訴今家屬啊?”

家屬票後面有一欄需要手寫畢業生姓名,鑒於學校是按統計人數發放的,也可以不寫。

但是周苓也拿到的時候,上面就已經寫肖訴今三個大字。

像是某種奇怪的宣示。

物院家屬區剛好在正對主席臺的看臺,位置有好幾米高,放眼望去,中央平地上雪白的空座位以及黑壓壓穿著學士服的畢業生都進入眼底,清晰可見,視力好的話,還能辨認出自己家的那個人。

周苓也一落座,視線就在那塊區域不斷穿行,倒是看到了李清揚。

“他等會兒有發言,現在可能在後面準備。”肖穎一眼看出她的用意,忍不住提醒。

好巧不巧,話音剛落,肖訴今從主席臺後方走出來,身邊圍著幾個負責後勤的同學。

盡管學士服同一款式、顏色,丟在人群裏毫無辨識度,可是肖訴今身量頎長,氣質卓絕,站在距離她人群最遠的主席臺旁,也如鶴立雞群般引人矚目。

他像是察覺到有束視線看過來,偏過頭,望向物院家屬區。

周苓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自己,但他的目光確實擦過她的臉頰,撩起一片火熱繾綣的溫度。

“學長,流程你記住了嗎?”

肖訴今回眸,唇畔掛上一絲神秘的笑意,“哦,記住了。”

畢業典禮準時開始,校領導依次進入會場列座,主席臺旁的大屏幕順著前方高高架起的攝像機切換畫面,從一張張洋溢畢業喜悅的笑臉上滑過。

場館上方幾架無人機盤旋飛舞,“嗚嗚嗚”聲淹沒在音響放出的畢業季音樂裏。

畢業典禮的大幕是由幾位畢業生的合唱掀起的,歌曲是前幾年夏天大火的流行歌,手握話筒的學生從幾個不同的角落站起,緩緩走向臺前。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

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邁出車站的前一刻

竟有些猶豫

……”

唱到主歌時,幾乎所有畢業生都不約而同跟著合唱,幾萬人的場館裏聲震雲霄,聲勢浩大,發酵的是馥郁濃厚的肆意飛揚與熱烈滾燙的青春暢懷。

大屏幕畫面裏,好些人眼含淚光,卻又激動不已。

接著是幾位校領導講話,或許這是場館中央那批人最認真的一次聆聽,因為聽到校長那句“青年何俱仿徨,我自有榮光”時,全場掌聲雷鳴。

每個人臉上都躊躇滿志。

然後是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一席學士服的肖訴今款步上臺,步調從容,長身玉立,攝影機對準他後立刻調距,大屏幕上的如玉雕砌的五官瞬間清晰可見。

碩大漆黑的機器被架著移到他身前時,他本能地微擡下顎,稍挽唇角。

於是在他“各位領導、老師、同學、家長,上午好”說出口時,伴隨輕和磁緩音調響起的,還有大範圍的驚嘆聲。

莫名喚起一陣掌聲。

坐在主席臺上的校長不由偏頭對身邊的副校長低語:“這屆優秀學生代表人氣很高啊。”

副校長:“是啊,以前都沒這架勢。”

“這屆學生資質都不錯。”

“那也是。”

肖訴今也意外,做了個“大家靜靜”的手勢,眉眼中有股子說不出的矜貴與驕傲。

“從前有個人和我說,願我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成為自己唯一的光。”

說到此處,臺下有人高喊。

“魯迅!”

“迅哥兒!”

“周樹人!”

更有人說,“你稿子背錯了!”

滿堂哄笑。

肖訴今眼眸含光,拉近話筒,笑道:“和我說這話的人肯定沒有背錯,因為這是我女朋友和我說的。”

“咦~”

“yue~”

全場意外統一。

大屏幕上身姿挺拔的青年望著正對面的看臺,眉眼溫柔,唇畔含笑,有幾秒沒說話,只是彎著眼尾看。

大家都以為他在等場館再度安靜下去。

坐在家屬區的周苓也卻看見屏幕上的人摸了一下自己喉結上的小痣。

像是在刻意提醒她。

——我也在看著你。

“哦,你是來看你弟弟畢業是吧?那你旁邊這個小姑娘也是和你一起的?”鄰座的是一位阿姨,似乎沒什麽耐心聽講話,從一開始就將周圍一圈人打聽清楚了。

恰好到了她們。

肖穎扭頭看了眼望著主席臺方向發呆的周苓也,笑盈盈回答:“是,我們一起,她就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那她是來看哥哥了?”

臺上那人繼續演講,周苓也卻羞得斂眸,乍然聽見對方指著她說話,解釋脫口而出:“不是,那個是我男朋友。”

順著女孩兒纖細瓷白的手指,阿姨轉頭便看見。

大屏幕上的青年矜才使氣,踔厲風發,站於眾人眼前如臨泰山之巔,滿身光亮,耀眼逼人。

來江城大學參加畢業典禮的家長臉上不乏驕傲之色,這位阿姨也是如此。可當她看見臺上肖訴今從容自若的模樣時,她怔忡片刻,隨即驚訝道。

“這是你男朋友啊?好厲害嘞!”

周苓也笑意驕矜,“是啊,他很厲害。”

也很不容易。

他要經歷很多不公、詆毀、挫敗,才能成為今天卓然耀耀、眾人矚目的樣子。

這就像一個人蹚過荊棘叢生的石子路。

終於摘到馥郁芬芳的玫瑰。

優秀學生代表發言是最後一位發言人,剩下的流程進行迅速,十幾分鐘後,主持人宣布典禮結束。

“請大家有序離場。”

主持人閉麥之後,場館中央的畢業生忽然情緒爆發,不知是誰開始,將自己的學士帽向上高高拋起,大喊“畢業快樂”。

其餘人爭相模仿。

鴉黑的學士帽齊聚半空,穗子飛舞淩亂。

場館上方懸掛的氣球似乎被飛起的學士帽扇動,也跟著飄飄蕩蕩。

“畢業了!”

“畢業快樂!”

“畢業快樂 !”

……

鬧劇持續很久。

準備離場的時候,肖穎電話響了,“我到外面等你們,你去叫他快點。”

“好。”周苓也等下看臺的人流少了些後,才拾級而下,繞到場館中央區域。

肖訴今被人攔著采訪,眼角餘光瞥見周苓也,笑了笑。

周苓也站在不遠處等他。

場中人急速減少,寬闊的空間讓采訪的說話聲蕩開來,她也聽得清楚。

“剛才在上面講話,你會不會很緊張?”

肖訴今:“確實很緊張。”

“是嗎?沒看出來。”

“嗯,裝的,不能讓人看出來。”

“為什麽?怕誰看見嗎?”

“對,下面有個人在看我,要是知道我緊張,她會去還要哄我,她說我挺不好哄的。”

采訪的人也沒想到,肖訴今私底下是這種畫風,越發來了興趣。

“那個人是你剛才說的女朋友嗎?”

“必須是。”

周苓也聽得耳根發熱,轉過身假裝低頭看手機,耳朵卻將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好在肖訴今後面沒再亂說話,回答得還算一本正經。

過了七八分鐘,采訪到了尾聲。

“你還有什麽話想對你的學弟學妹們說嗎?”

“希望他們熬到畢業。”肖訴今耐心告罄,極盡敷衍,隨後挑眉問,“結束了吧,我可以走了嗎?我的女朋友還在等我。”

“可以可以。”

身後跫音漸近,一陣清冽的草木清香縈繞過來。

垂在身側的手指被人裹在手心。

“嬌嬌,走了。”

肖訴今偏過頭,向人點頭致意。

周苓也微微側目,看見對方端著相機在拍照,迅速回過頭,往肖訴今腰上掐了一下。

肖訴今樂不可支,“大庭廣眾的,你克制克制。”

“……”

周苓也臉色僵了僵,“剛才采訪你瞎說什麽?”

“我瞎說了嗎?”肖訴今眉峰挑起,“我要是緊張,你哄不哄?”

周苓也大概思考了兩秒鐘。

她真會哄。

都怪這家夥的心臟太脆弱了。

肖訴今看她臉色緩和,就知道結果,“那這不就是實話了。”

周苓也不想再繼續這個尷尬的話題,“穎姐說在外面等我們。”

“等會兒帶她逛逛學校,你來嗎?”

“我下午還有課。”

“行。”肖訴今黑眸流轉,“那你中午自己去吃飯,我帶她在學校裏轉轉,下午陪你去上課。”

周苓也訝然,“你下午沒事了?”

“畢業了還能有什麽事?”說著,他擡手抹了一下女孩兒的發頂,“晚上李清揚說去小吃一條街吃燒烤,你去嗎?”

沒等回答,他湊近了補充一句,“他肯定要灌我,你不去,我不一定回得來。”

到時候還是得她去大街上撿人。

那多麻煩。

套路啊。

周苓也原本也沒打算拒絕,聽他這話,卻忽然起了心思,故作高深地笑笑,“那我考慮考慮,下午上完課再說吧。”

肖訴今捕捉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唇角飛翹。

走出體育館,沒看到肖穎人影,肖訴今給她發了消息,兩人就在側門樹蔭下等她。

“今天畢業典禮好看嗎?”天氣熱,肖訴今將穿在外面的學士服脫下,露出裏面那身白體恤。

風過林稍,薄薄的衣料緊緊貼上皮膚,精瘦緊實的腰腹線條一覽無遺。

周苓也移開眼,捏了下耳垂,“嗯。”

肖訴今垂下睫毛,盯著女孩兒精致漂亮的眉眼,喉結滾動兩下。

忽然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角。

“別,有人……”

周苓也被他突然動作嚇到,急忙往四下看,不遠處雖然有人,但剛才並沒有註意到他們。

“我知道。”

他只是沒忍住。

肖訴今低腰牽住周苓也的手,修長如玉的手指一根一根鉆入女孩兒手指縫隙,繼而扣緊。

眼前草地受了烈日暴曬,彌漫出濃濃的青草香,草坪上方氣場扭曲,隱約能看見灼人的燎原溫度。

“周苓也。”

“嗯?”

“你畢業的時候,”他側臉,“能不能給我申請一張家屬票?”

她家爸媽還有她哥哥,家屬真的很多。

要是那時候也像現在這樣要家屬票才能進去,他可能根本進不了場館。

一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忐忑。

周苓也眨眨眼,幾步走到他身前,仰頭說:“小貓哥哥,我先給你個欠條吧。”

一張便條被塞到肖訴今手心。

上面寫著:今周苓也欠肖訴今家屬票一張,以此為憑,逾期不還,聽候發落。

“我就知道你擔心這事,現在安心了吧?不管怎樣,我都會給你留一張的。”周苓也勾勾手指,示意他下來一點。

然後自己踮起腳,攀著他的肩膀,飛快吻了他。

那一瞬間。

幾步外的陽光穿過萬米的高空,落進了肖訴今心海,頓時波濤連天,狂風呼嘯。

心馳神騁間,他眼前如驟然曝光,旋即是無邊黑暗。

他眨眨眼,一點點光亮似螢火照渠。

唯一逐漸清晰的只有周苓也嬌然溫軟的眉眼。

他一下子想起來。

原來他們還要在一起。

很多個春秋與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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