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揭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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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周二,江城逐漸進入一年最熱的時節,白日裏空氣都仿若裊裊蒸汽,熱得張牙舞爪。

肖訴今剛走出校門,擡眼就註意到蹲守在不遠處樹下的男人,後者叼著半截劣質香煙,扣著電話吵吵嚷嚷,一身市井氣在層層大學生中格外突兀。

他壓低眼尾,眸光隱晦,走過去拍了拍覃懷的肩膀。

“老子用你說,我知道該怎麽辦,他要是不聽話,老子就……誰他媽拍老子,手不要……哦,是兒子啊。”覃懷臟話吐了一半,看見肖訴今暗昧的黑眸,吞了下口水,急匆匆說了句“掛了”。

“剛出來吧?”他換上一副笑臉,臉上枯朽的褶皺擠成溝壑,顯得渾濁雙眼更加局促。

肖訴今冷冷點頭,“找個地方再說。”

兩人去了小吃街外的老牌燒烤店,大學城一放假,這邊本就清冷的生意愈發門可羅雀。

覃懷自作主張點完單,一排的魚肉雞腿,沒半點素菜,葷腥油膩得讓燒烤西施都覺得意外。

“要不要加點蔬菜?”

“不用。”覃懷咧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齒,“難得和兒子一起,要什麽素。”

燒烤西施看了看肖訴今的臉色,沈入古井,也就沒說什麽,自己上手烤去了。

覃懷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哦”了一聲,乍然從灰撲撲的外衣兜裏倒滾出來一堆金燦燦的金幣巧克力,錫紙碰撞出輕輕的聲響。

“我今天看你們學校外面有賣這個的,給你買了點。福利院多苦啊,你小時候肯定想吃吃不到。來,今天爸給你買,你以後想吃多少,爸都給你買。”

一抔巧克力被推到肖訴今面前。

肖訴今莫名喉頭一哽,有些微妙的情緒在心口滋長,擡頭對上燒烤西施好奇看過來的眼神,忽然有種逃離的沖動。

他艱澀開口,“今天吃完飯,你就坐車回去吧。”

覃懷聞言一怔,大氣喘了一聲,“什麽?!”

說完意識到剛才情緒失控,又降低分貝,討好地笑,“這麽著急幹什麽,我們好不容易才相認,爸就是有點、有點舍不得你。”

肖訴今:“我們馬上放暑假,我得出去實習,不在江城,你留在這裏也見不到我,還是回去得好。”

“你去哪兒實習?”

“滬城。”

“那麽遠?!”

覃懷似乎有些詫異,看他的眼神染上懷疑,“你不會是想躲開我,故意騙我吧?”

肖訴今,“早定好的事,我騙你幹什麽。”

他這樣子確實不像是騙人。

覃懷摸著生出胡茬的下巴思考幾秒,這時擺在桌角的手機屏幕亮了,一條短信彈進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頓時冒出些精光,試探性地笑笑。

“你要去就去吧,你們去實習也是好事。就是不知道你們這實習,一個月多少錢?”

肖訴今很坦誠,“實習包吃住,沒工資。”

“沒工資?”覃懷這回是徹底坐不住了,“那你還去個屁啊!”

肖訴今臉色沈頓,幽幽望向對面,不說話。

覃懷索性也難得去管了,直接說:“要我說啊,不給錢的工作咱就不能幹,這不是忽悠你們大學生嘛。你要是想暑假找點事幹,爸給你找,家裏附近的工地和廠子都缺人,一天好幾百呢。你去幹是有點吃虧了,這樣,爸去找班長,讓他們每天給你加點錢。這不比你去打白工好啊?”

“……”

肖訴今一時語塞,看著這個滿口自稱他爸的人覺得挺無語至極,頭一次有了不知道該怎麽反駁的體驗,不由得笑起來。

這麽一笑,覃懷臉色就變了。

“算了算了,你要去就去,爸也管不著你。要不這樣,我跟你一起去滬城。”

“你跟我去滬城幹什麽?”

覃懷驟然扭捏,目光閃爍,“這不是你一個人去那邊,我不放心……”

肖訴今手裏攥了個金幣巧克力,臉頰包裝紙的一碰就破了口子,褐色巧克力遇上高溫就開始融化,之給他冷白色的指尖染了點顏色。

他抽出紙巾擦了擦,目光低垂,不動聲色,“說了那邊包吃住,不用到外面租房子,沒什麽不放心的。而且你過去,那邊不提供家屬住房,你得另外找房子住才行。”

“那有什麽的?你給我租一間房不就好了。”

“呵——。”肖訴今譏誚一笑,“那不是白糟蹋錢?”

“什麽糟蹋不糟蹋的,兒子孝敬老子,多少錢都不算糟蹋,你不要有心理壓力。”覃懷扯扯嘴角,笑得開懷,一臉算計精明,竟也理所應當。

可能是這段時間肖訴今對他的態度沒一開始那麽排斥,讓他松了防備,忍不住真情流露。

燒烤上桌,燒烤西施還拎了兩瓶啤酒過來,冒著絲絲白煙。起子擱在桌上,肖訴今不喝,覃懷也用不著,直接用牙一扣就開了,仰頭咕嘟咕嘟灌了兩口。

見肖訴今說話興致不高,他眉梢一挑,換副口吻建議:“其實過去是挺麻煩的,又要買機票,又要租房子,那些豪華地段的房子我也住不慣。要不,我還是回家去,把家裏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到你們學校周邊租個房子,你下學期開學了,沒事就回家來住。”

他都打聽過了,江大周邊還是有空房出租的,這邊基礎設施也好是,有吃有喝有玩。

肖訴今沒發表什麽意見,順從地“嗯”出一聲。

然後就聽覃懷支支吾吾地探聲,“這麽規劃著是挺好,就是吧,你爸最近手頭有點緊,家裏還有些親戚的債要還,再說你們學校附近房價不算低。你看,你也大了,聽說你們學校每年獎學金和競賽獎金什麽的都不少,要不你先給我一點,我等以後有錢了再還給你?”

終於來了。

肖訴今依舊四平八穩,指尖觸了觸啤酒瓶身,冰冷刺骨的感覺一直鉆到心口。

“你欠了多少債?有沒有問題?”

這語氣換了別人,還以為他有多少巨款似的。

覃懷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然也覺得他一個大學生像很有錢的樣子,眼睛唰一下亮堂,盯著他就差沒餓虎撲食。

“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五六萬塊錢吧。還是你媽當初在世的時候生病,住院、手術、開藥,就找親戚借了一遍,這麽多年,我也還了不少,但光靠我一個人,你也知道,我現在身體也不好,肯定是還不了多少了。”

言下之意,你是不是應該接手過去?

肖訴今卻是話鋒一轉,“我媽……她是生了什麽病?”

覃懷沒想到這小子還挺精,慌了陣腳,“就一些不太好治的病,唉,說了你也不知道。要不是你媽這個病,我怎麽可能欠那麽多債,最後還把你丟去福利院。”

“那要是她當初沒生病,你就不會拋棄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了?”

“那肯定啊!”覃懷聽出他的音調有些發顫,這肯定是感動了,於是加緊說,“說起來啊,這病也和你有關系。你媽生著病懷你,最後還難產,險些麽把你生出來。這些年,你也沒去看看她,她的墳都長草了,要是有錢修修就好了。”

話題繞來繞去,又回到前錢上,覃懷裝出一副忍痛模樣,“實在不行,爸也不用你還債,你就給點錢,我去給你|媽|的墳好好修一下,也不白費她拼死把你帶到這個世上。”

反正人又跑不掉,還債的事情以後可以再說,他就不信,親兒子能看著老子被追債的打死還不給錢。

覃懷心裏的算盤打得響。

卻發現肖訴今壓根沒看他,就光盯著桌上烤得微焦的燒烤笑。

這什麽意思?

“我有時候真覺得,你挺好笑的。”肖訴今聲音悲切,“我跟你吃過三次飯,你第一次說想去看病,第二次想在這邊租個房子住下來,今天又說給我媽修墳,怎麽每次都需要錢?”

覃懷臉色發僵,故作鎮定,“你要是不想給,我也不逼你,反正你媽在那個墳裏躺了這麽多年了,修不修也無所謂。”

“是啊,修不修也無所謂,因為你根本就沒打算拿這錢去給她修墳。”肖訴今將那一桌子巧克力推過去,身子往後仰,目光冷淡。

“我就挺好奇,你是怎麽覺得我一個學生,能有那麽多錢給你的?直到錢章跟我說,你在網上貸了不少錢,這要是缺錢,不就是吃喝,就是嫖賭了。病急亂投醫,就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了是吧?”

事實證明,親密如血脈聯結,都能被現實和金錢切割舍棄。

最開始肖穎和他說他親爸在找他的時候,他很排斥,覺得一個從他出生沒多久就把他丟了的人,就算找來了,他也有不認的權利。

可是福利院長大的孩子這輩子最渴望也最得不到的,就是父母親情,就算知道真相,還是會想,萬一他有一點後悔呢?萬一他們其實有苦衷呢?

尤其在他看見這個男人一次次討好他,被他強硬拒絕,態度卑微,下次又來的時候,他心裏死寂的一些渴望開始瘋狂生長,不停地給他洗|腦,用腐蝕鐵石心腸的水軟化他。

可命運從來就沒有偏愛過他。

在他試圖去了解真相的時候,真相也給他致命一擊。

這個年頭,想知道一個人的生活太容易。

高利貸,資深賭徒,煙棍,酒鬼……

種種惡習將這個男人逼上絕境,只需要一點點挑唆引導,就能讓他背離道德人倫的枷鎖。

這個指引來自於陳陽。

沒錯,就是為了報覆他上次的不識擡舉。

“陳陽告訴你,我每年獎學金好幾萬,手上還有很多科創,以後只會越來越有錢。所以缺錢缺瘋了的你,當然會像惡狗見了骨頭一樣撲過來找我。不過你這人也不算太笨,知道先用感情牌騙騙我,要是一舉成功,那以後就這麽忽悠就好了。我說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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