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比起破鏡重圓,他們更像是結束了一次漫長的中場休息,奔向對方才是固有的結局。」

包廂裏人聲嘈雜。

姜荔坐在靠近空調的角落裏,任由冷氣不間斷地在後背鋪散開來,沒動。

電影《霧彌》前段時間拿到發行許可證,報獎流程也陸續走完,導演蔣銳恒便迫不及待地把大家招來重聚。不同於之前劇組主創的私下見面,今晚還來了不少有交集的合作方。

姜荔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只能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人遞名片就禮貌接下,面前的紅酒倒是沒下去多少。

“蔣導出手那肯定是精品,等拿下大獎可別忘了請個大的。”

不遠處的蔣銳恒四周圍了不少人,脖子和臉明顯不是一個顏色了。

聽見這話,他豪爽地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樂呵呵地拍上說話人的肩膀,“借你吉言,到時候酒管夠,我看誰不捧場。”

“我聽說您下部戲已經開始籌備了,蔣導還真是勞模,我那外甥女天天嚷嚷著,這輩子不當一次您的女主角演戲生涯都不圓滿呢。”

蔣銳恒神色微頓,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哪來的小道消息,本子都還沒影呢,別聽小輩誇大其詞,喝酒喝酒啊。”

剛上桌的海鮮粥還冒著熱氣,姜荔盛了小半碗,低頭捏起木勺小口喝著,樂得輕松自在。

這可不算是誇大其詞,她一年前出演這部戲時,就聽過不少圈內傳聞。蔣銳恒用人眼光精準,凡是出演過他的作品,人氣、口碑連帶著演技都會得到不同程度的提升,誰都想攀上這位在電影界享有盛名的傳奇人物。

但姜荔不同。

她是蔣銳恒親手挖掘的素人,在《霧彌》裏出演了戲份不多的女二號。

如今也只能算半個圈內人,因為沒有簽公司,沒有經紀人,唯一的作品還未上映。

交談聲還在繼續。

“沈清越今晚也來了吧,票房和口碑擔當可不能缺席。”

“剛才還在那邊呢,蔣導可是連盛予都能請來,哪兒還用擔心這些,來來來我再敬您一杯。”

……

啪嗒——

木勺落碗,上嘴唇被輕輕燙了一下,動靜不大,沒有引起周圍人的註意。

姜荔手忙腳亂地端起涼茶抿了口,註意力卻被那兩個字分去更多。

輕微的刺痛感還在。

她的舌尖忍不住往上舔,集中聽覺,一心二用。

“小茉莉。”

姜荔手上一頓,轉頭看見來人後稍稍坐直身子,清甜地打招呼:“微姐。”

茉莉是姜荔在這部電影中的角色。

“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

黎微一身紅裙風情盡顯,在她旁邊坐下,端起酒杯輕碰,“那邊玩游戲玩兒得正嗨呢。”

黎微是這部電影的制片人,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已經在業內小有成就,之前對姜荔很是照顧。見她忙不疊地去拿酒杯,擡手蓋在杯口上。

她低笑道:“不用你喝。”

姜荔軟聲道謝,順著她下巴揚起的方向看去,下意識摸了摸側脖頸:“我不太會玩牌,而且我輸了他們也只是讓我象征性地抿兩口酒,怪不好意思的。”

眼前的女孩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輕紗波點裙,嬌俏靈動。

微醺的酒意下,烏發雪膚極為漂亮。雙頰酡紅之上,標志性的梨渦隨笑意顯現,盛滿碎星的杏眼澄澈明亮,又乖又純,誰還忍心灌她酒。

第一次見她時,黎微在腦海裏搜羅了一圈形容詞,最終只想到三個字:原生態。

是未被打磨過的原生態,靈氣撲面,似是生長於山間清泉邊的白茉莉,清麗馥郁,自帶天生的感染力。

讓人禁不住駐足觀賞,又不忍采擷。

黎微放下酒杯,習慣性地想摸根煙,考慮到身邊的小姑娘又塞回去。

她思忖片刻開口:“對了,之前跟你提過的簽約考慮得怎麽樣了?我那老同學可是隔三差五來找我,看樣子不簽下你不罷休,我還從來沒見過她對哪個新人這麽執著過。”

剛才聚在一起的那群人已經分開各自攀談。

姜荔收回註意力,認真回答:“最近剛忙完畢業論文的事,還沒來得及……”

黎微輕拍她的後背,表示理解:“我都差點忘了,你可是京大的高材生,確實沒必要走娛樂圈這條路,畢竟下了決定,以後的生活就要天翻地覆了,跟隨本心就好。”

“謝謝微姐,我會好好考慮的。“

在入圈之前,姜荔也時常看些八卦消息。

娛樂圈這個大染缸仿佛踏進一步,就要被迫接受勾心鬥角和骯臟汙穢。可這一年來,她認識和接觸的人都很好,鮮少有懷著惡意的人出現。

聚餐進行到了下半場,好酒被消滅了大半,有人已經開始醉醺醺地說胡話。黎微跟她聊了一會兒,站起身,準備接著去應酬,不成想突然被人從身後叫住。

“姐,打聽個事。”那人客氣地跟她碰杯,“盛老師今天會來嗎?”

“盛予?”黎微反問。

姜荔脊背瞬間繃直,端起手邊的杯子猛灌了一大口,入喉才發現是酒,五官因舌尖的苦澀皺在一起。

那人像是又湊近了些,聲音低下去:“盛老師不是給這部片唱了OST嗎?我以為今天他會來,還想找他合作呢,畢竟平時根本見不到人。”

黎微環視一圈,用酒杯擋在唇邊:“他這個人本來就特立獨行,誰的面子都不給,蔣導親自出馬都不一定能把人請來,這個點兒還沒出現,應該是不會來了。”

嘆息聲走遠。

冷氣還在呼呼直吹,剩下的半碗粥已經涼透。

門口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姜荔時不時擡頭,心像是被紅酒反覆澆灌,說不上來是緊張還是失落。

晃神間,桌上的手機震了兩下,是葉芝發來的消息,提醒她早點回家。自從姜荔從學校搬回家住後,葉芝當媽的心可沒少操,她低頭回了句馬上回家,還附贈一張狗狗歪頭的表情包。

人是見不到了。

姜荔無聲地呼出一口氣,擡手揉了兩下臉頰,逼自己清醒一點。

她起身分別跟熟悉的人打了聲招呼,看見蔣導身邊依舊人滿為患,幹脆發了消息禮貌告知。走之間,姜荔將包裏提前備好的解酒軟糖偷偷塞給黎微,換來一個擁抱和一句下次見。

春夏交接的夜晚,風裹著雨滴,絲絲涼意滲透進裸露的肌膚紋理。

姜荔後知後覺打了幾個噴嚏,剛才吹到後背上的冷氣此刻好像還環繞著她。

提前約好的車沒辦法進來,她只能用包擋在頭頂往酒店外走。最後為了省去麻煩,幹脆直奔路邊的站臺,方便司機看到自己。

酒店位置有點偏,將近十一點的夜色裏,唯獨站臺後的廣告牌亮著燈。

姜荔邁上臺階,站定後長籲一口氣,扯了扯未能幸免於難的裙擺,不經意轉頭,頓時怔在原地。

幽光裏,深邃冷峻的五官被放大了無數倍,驀然闖進了她的視線裏,避無可避。

廣告牌上的人身穿朋克風的黑色外套,冷白骨感的手指環握玻璃瓶身,四周點綴著檸檬、冰塊和水滴,動態意境逼真,仿佛下一秒本人就要化為冰流沖出廣告牌。

姜荔避開那雙桃花眼,不再多看,轉身往前一步,半只腳掌懸空於馬路邊,耷拉下眼皮盯住腳尖放空。

說出來難以置信,但有的人的確天生就這麽耀眼。

她不是唯一的見證者。

仰望太陽的微粒數不勝數,普照之下沒有誰是特別的。

出神的間隙,有聲響由遠及近從左側傳來,她沒有分神去註意。

雨勢漸大,雨滴連成線,在地上積出大大小小的水窪。

姜荔後退半步,免得鞋尖和裙擺再被殃及。

就在此時,聲響停在了兩步之外的側後方,那人像是要吸引她的註意,故意將手機上外放的視頻聲音調大,笑聲毫不遮掩。

姜荔察覺到身後明晃晃的視線,一顆心慢慢往上提,左手攥住了衣裙側面的輕紗,她看了眼手機上顯示的司機行車路線,距離當前位置還有三個紅綠燈。

那人終於按耐不住,走到她身邊。

濃重的煙草味瞬間侵襲了姜荔的鼻腔,她蹙起眉,往旁邊移了一大步。

“欸,美女,我們剛才在酒店門口見過,記得嗎?”

男人收了手機,上下掃了她好幾遍,“我是星南傳媒的藝人總監,我看你條件不錯,有沒有興趣當明星?”

話沒什麽問題,可腔調卻流裏流氣,聽起來讓人極度不適。

警惕心和防範意識冒出頭來,姜荔搖搖頭沒理他,握緊手機又往遠離他的方向移了半步,小拇指摸索著手機堅硬的棱角。

手機殼是新換的。

上面還有特質的黏土尖角,不鋒利,但風幹過後的硬度堪比巖石,攻擊性應該不弱。

男人吊兒郎當地繼續靠近,嘴上喋喋不休:“要不是保安剛才把我攔在門外,說不定我們早就認識了,在酒店門口我就註意到你了,加個聯系方式唄。”

“不太方便。”

姜荔冷聲拒絕,音色帶著南方特有的軟糯,聽起來沒什麽威懾力。姜荔心底越發緊張,她拿起手機點亮屏幕,故作鎮定地發了兩條消息出去,又看了眼司機的位置,幾乎沒怎麽動。

自從之前被跟蹤過一次之後,自我防範意識也跟著提升。此刻,路過的車輛很少,報警也需要時機,如果要求救的話,只能跑回剛才的酒店。

姜荔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段時間的社會新聞,唇瓣泛白,手心開始沁出冷汗。

“等車呢?”男人睨了眼她的手機屏幕,非但沒拉開距離,反而更放肆地逼近,“不介意的話,哥哥順路送你唄。”

話音剛落,他便擡起手繞後,試圖順勢攀上她的肩膀。

姜荔指尖發顫,反應迅速地偏頭躲過,側身正要舉起手機反擊。

下一秒,有人更快地從身後抓住她的手腕。

動作突如其來,力道卻很輕。

姜荔驚得縮了縮肩膀,還來不及仰頭看,就被人猝不及防地拉至身後。

清冽味道瞬間覆蓋掉空氣中的鹹濕和那令人作嘔的煙味,面前的人白衣黑褲,個頭很高,寬肩將她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握了好幾秒才輕輕放開她的手腕。

“兄弟,我跟我朋友聊天呢,你這是幹嘛?”

“朋友?”來人不屑地輕笑一聲,嗓音低啞冷淡,叫人聽不出情緒,“她說了不方便,沒聽見?”

姜荔倏然擡頭,又快速否定了突生的念頭。

“我警告你別多管閑事啊,我跟她說話呢,有你什麽事兒?再說,她深更半夜穿成這樣,還剛從酒店出來,誰知道她——”

“你最好閉嘴。”

這次明顯帶著怒氣。

姜荔被護在身後,只看得見寬闊的背影。

穿成這樣?

哪樣?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眼,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反駁。

算了,那樣只會讓事情更糟,激化矛盾,連累到幫她的人就麻煩了。

眼前的人掏出手機,低頭劃了幾下,垂落的左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傘桿。

他漫不經心地提醒道:“警察局離這兒七百八十六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順路送你。”

那人有些慌了,“我……我就是想跟她認識一下。”

“性騷擾就是你的廢物小腦想出來的搭訕方式?”

“你他媽別胡說——”

生硬的反駁還沒說完就再次被打斷。

“嫌麻煩的話,也可以請他們過來一趟,讓你順便體驗下警車是不是更好坐。”他將聲音壓得很低,暗含威脅。

男人上下掃過他的身量,確實不好對付,“行,你可真行。”

臨走前,偏頭試圖探向他身後,一無所獲,只能不甘心地罵了兩句,轉身走進雨幕裏。

叫罵聲漸行漸遠,後怕和緊張沒有因此消散。

姜荔依舊保持著警惕,在面前的人轉過身的同時,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

幽光借機從他們之間傾瀉而出,像是流淌的銀河瀑布。

姜荔敏銳覺察到有道視線落在頭頂,沈甸甸地,混著無聲無息的壓迫感,還未完全落下的心再次提起。

“要報警嗎?”他開口打破。

沈聲入雨,這句話顯然是問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