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認錯的言辭說完，黑森仔便擡起右腿，從小馬靴裏鏗鏘一聲抽出明晃晃的匕首。

可惜，還沒等他表明打算用匕首做什麽的時候，任老九已經更快一步的拔出了腰間配槍，以平放在茶幾上的姿態，將槍口對準了黑森仔的腦袋——

“靚仔，把刀放下，不要在凡哥面前亂來，免得大家都難做。”

“誒，老九，把槍收起來，小心走火。”江凡擺了擺手，一邊抿了口熱咖啡，一邊示意任老九不用這麽緊張。

任老九聞言，便將槍放在了茶幾上，將手收了回去。

黑森仔則是一步上前，半跪在江凡面前，雙手捧著匕首送到了江凡面前，聲音低沈而堅定：“大佬，兩年前我逃回香城，是你給了我半條命讓我能在香城安心生活下去。

這兩年在香城，我也受了你許多恩惠，得您扶持，讓我做了和字號的雙花紅棍，折算下來，剩下半條命也差不多有了。

今天的事情，你說我狂妄自大也好，是忘恩負義也好，總之，這條命您要的話，就拿去，要殺要剮，我黑森仔都認，絕無怨言。”

任老九沒想到，黑森仔會來這麽一出。

他表情非常錯愕。

這等於是把江凡架在了火上烤。

以退為進！

明明是他黑森仔做錯了事，怎麽這樣一來，搞得好像是江凡得理不饒人了？

倒是江凡表情平靜，神色怡然地靠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熱咖啡，用小湯匙輕輕攪拌著。

他不開口，黑森仔就只能繼續雙手捧著匕首半跪在地上。

而任老九不會插話，房間裏一時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只有調羹時不時與咖啡杯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

叮叮……當當……

仿佛決定命運的時鐘在鳴響。

半響後，就在任老九都懷疑，江凡是不是心裏怒不可遏才如此沈默的時候，江凡緩緩開口了。

“我以為，你既然都決定走出那一步了，應該不至於這麽蠢，沒想到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裏的咖啡放到茶幾上，從黑森仔的手裏拿過了那邊精致的小匕首，用大拇指試了試刀鋒，淡淡道：“你有沒有想過？

如果我真的不同意你走這一步，你現在還能出現在我面前嗎？

你既然明白出來混江湖，機會從來都是靠自己主動爭取，靠自己拿命去搏出來的這個道理，那你這樣跪在我面前扮戲給誰看？

以退為進，以為我當著老九的面拉不下這個臉來為難你？

還是說你早已做好了準備，只要我真的想至你於死地，就拿起匕首沖向我，以命搏命，贏了通吃，輸了從此萬事皆空？”

黑森仔臉色微變，心中一陣駭然。

這個年齡比自己還要小幾歲的青年，竟然洞若觀火至此！！

完全猜透了他心底的想法。

沒錯，來之前，他的確是有做過最壞的打算。

如果江凡真要借此機會狠狠懲戒打壓他一番的話，那麽就幹脆掀桌子，來個荊軻刺秦。

成則從此登高，敗了，便萬事皆休。

可是，那也是最壞的打算，按照肥仔堅和他自己的推測，江凡最大的可能，還是像之前任老九所想的那樣，與黑森仔虛與委蛇，相互演一場‘澄清誤會’的戲碼。

大家面子上和和氣氣，表面完美如初。

結果全都猜錯了。

江凡的舉動，根本不能按常理來推斷，以至於現在黑森仔面對江凡這番誅心之言，竟然只能愕然的張著嘴，遲遲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還是江凡打破了沈默。

他把匕首咣當一聲丟在了茶幾上，望著黑森仔，眼裏多少有些失望，搖頭道：“原本你已經鼓足勇氣踏出了‘自立’的第一步，而我也默許了你去走你自己主動爭取的這條路。

讓老九抓住你手下那幾個馬仔，不過是走個程序，扮戲給其他人看罷了。

總不能底下人做了不合規矩的事，我這個當老大的一點反應都沒有吧？還是你覺得我江凡是個不講道理的人，抓了那些跟我無冤無仇的馬仔，就一定要讓他們上法庭進監獄？

拜托，你長點腦子好不好。

既然你已經決定為自己多爭取資本，以便於將來自立山頭，分道揚鑣，那麽，為了手底下的兄弟，跑過來求我一次，很難落下這個臉嗎？

你知唔知，你在這裏求我，明天你手下的那個白紙扇就會把消息渲染一番，告訴那些被救出來的馬仔，告訴他們你為了救出他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以此來收他們的心？

想做老大，就要有為了底下兄弟吃苦受罪的心裏準備。

不要覺得來求我一次，只有讓你丟臉，而沒有半分好處，以至於生出這種孤註一擲的想法。”

江凡的這番話，讓黑森仔的心狠狠抽了幾下。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有點蠢。

同時，也再次佩服起了面前這個身居高位的年輕人。

或許，這就是差距吧。

自己只能拎著槍搶珠寶店，提著刀在街頭搏命，好不容易才混到一個雙紅紅棍的身份，還是依靠別人的扶持。

而對方，卻是以一己之力，輕輕松松坐擁這麽大一家公司，還能在鬼佬面前說得上話，隨便一個吩咐，底下就有好幾個人要立刻出面幫忙辦事。

黑森仔臉上的決絕悄然散去，只剩下一抹苦澀。

他低著頭，聲音有些沙啞，躊躇半響，最終只能道出一句：“凡哥，多謝！”

“不用謝我，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時候到了，自然就要分道揚鑣，這都是很正常的事。不過你我相識幾年，再差也算是朋友，下次有什麽事，就直接開門見山同我講好了，不要再派底下人來應付我。

你既然都知道你自己面對我拉不下臉來，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也不是不講感情的人。

今天的事，如果是你親自來同我講，而不是派那個什麽肥仔堅的家夥來公事公辦，說不定就沒這些誤會了，對不對？”

說完，江凡望向任老九那邊，“老九啊，明天早上，就把那些倒黴蛋放了吧，免得阿森記恨我們不講情面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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