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什麽？”墨元白的危機已過, 局勢穩定下來了，葉千羅這才覺得額角的汗開始滲了出來，他後退了一步, 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墨元白的那雙桃花眼此刻一定如鷹隼般盯著他。

不用擡頭, 他也知道。

但他不敢看。

“不如……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紹？”墨元白環視了一下他們所在的做為畫室的屋子, 四周掛滿了畫, 中央有畫架, 卻沒有一個凳子，他與葉千羅只能相對站著說話。

“我……是葉千羅……您、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嘛……還有什麽好介紹的？”葉千羅小聲說道。

仿佛剛才用一身幽冥寒氣破開結界而來的, 是另一個人, 全無剛才的“英雄救美”、“橫空出世”的威武氣勢, 又恢覆了他在偵緝隊裏的謹小慎微、唯隊長馬首是瞻的模樣。

說完了這句，對面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唉, 他就知道糊弄不過去……對面的可是無休啊！天地間靈氣所匯聚的陰靈, 多麽聰慧、多麽睿智！

葉千羅飛快地擡頭看了一眼墨元白, 正好迎上對面審視的目光。

墨元白一雙桃花眼微瞇了瞇，下巴輕點, 時間還很充分，你繼續舞。

“我……我沒啥好說的……大人, 我進來後可沒害過您，您……可別趕我走！”葉千羅趕緊求饒。

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找了這具人魂同體的身體, 前後花了盡百年時間籌謀這件事，如果現在趕他走, 他不甘心啊！

“目的。”墨元白看著葉千羅糾結的神情，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刑詢高手從來不說廢話。

這間小小的畫室成為了一間審詢室。

葉千羅面對著恢覆了幾分記憶的鬼王無休，心臟像被一只手緊緊攥住一般。

成敗在此一舉！

要麽抱得美人歸, 要麽……滾回幽冥殿被他爹修理一頓！

“為了你！”視死如歸的幽冥小王子，一梗脖子堅定地吐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他們……也是。”墨元白擡起一只手，手心向上，手指的方向指向他身邊的一幅畫。

那幅畫上畫得是一棵參天在樹屹立在天地間，樹頭掛著剛才被葉千羅一槍擊碎的頭骨風鈴。

只是畫上的白色頭蓋骨風鈴上長出了一朵朵艷紅的花，掩蓋在白色中間甚是淒美。

風鈴花。

這是眾鬼用他們的方式歡迎他們曾經的王回來嗎？

“不！我和他們不一樣！”葉千羅盯著那串風鈴花急忙解釋。

“自然不一樣。你是死對頭。”看到葉千羅解釋的著急樣，墨元白的唇角上揚，心情頗好地逗弄起他來。

“但……我……”愛你啊！

下面的話，葉千羅不敢說，他的眼珠子在眼裏轉了好幾圈，腦子還沒想好怎麽才能讓鬼王相信，來自封印他的敵對陣營裏，有一個人真心地想幫助他解除封印。

“你爸知道嗎？”墨元白擡手看了下時間，半個小時過去一半了。

當年他被封印的那場以一對十的幽冥殿大戰，這小子還是個孩子，牙都沒換齊。

如今，居然長這麽大了。

三百年時間，如白駒過隙，他無知無覺地在系統裏待了那麽久了。

“沒敢告訴他……”在自家老公面前，葉千羅像一個撒嬌告狀的孩子一般，有些微怨。

面前是他從小就愛上的男人，身後卻是他威嚴的父親。

“呵，叛逆的孩子。你回家去吧！”墨元白挑了眉稍，打算結束這次對話。

他把面前這個死對頭陣營裏出來的小王子當成了離家出走的中二期少年，可能一時好奇想來看看鬼王無休在系統裏是怎麽被折磨的吧？

對於傳統的、受幽冥殿束縛的眾鬼來說，鬼王無休是自由的化身。

跟著無休，那便是從此天上人間過風一樣快活的日子，不用輪回、不尊因果，想愛誰就愛誰，想殺誰就殺誰，只要聽從鬼王的召喚，遵循鬼王的法則，就能避開冥殿的追捕。

這誰不向往？

故此，鬼王的屬下越聚越多，更多的鬼從冥殿逃脫，去往無休手下，在無休的地界裏，過起了快活消遙的日子。

幽冥王子，自然也是向往的吧？

墨元白輕笑一聲，想將這個頑皮的大孩子趕回家。

孩子不懂事，可他家裏還有大人。

那個大人，才真的可怕。

“不！我不走！”一聽要被趕回去，葉千羅也不顧害羞了。

為了愛，他什麽都可以放棄，包括幽冥小王子的身份。

當然，如果放棄得了的話。

“這串風鈴花……不是我的人。”良久，墨元白才幽幽說道。

他輕輕地扯開了自己的襯衣衣襟，看到“冥”字封印又多回來一畫。

“我……知道。”葉千羅的視線緊緊盯著墨元白撩開的前胸。

一段白晰的脖頸卻搶占了他的眼球，他咽了咽口水，才勉強將視線集中到墨元白胸前那個“冥”字上。

“有人想我回去，自然有人不想我回去。你猜，是誰不想讓我回去？”墨元白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封印，就掩了上去，擡起頭，便看到某人正吞咽著口水、視線緊粘著他的胸前。

“幽冥殿。”葉千羅說。

這還用說，不想鬼王回去的，自然是他那個遵循正統的幽冥殿十殿閻王之主，幽冥王葉修晨了。

自古正邪不兩立。

如果他爹代表正派鬼眾，那鬼王無休便代表了邪派鬼眾。

“你爸……他有幾個王子？”墨元白的額頭有些突突地痛。

他分明有一種替死對頭看熊孩子的感覺。

“一個。”葉千羅弱弱地說。

葉修晨一千歲才得了這個獨子，真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拿在手裏怕碎了，天地間所有的寶貝，只要他兒子想要，他無所不用其極，一定要給兒子送到手上。

“還有三分鐘。說說我手背上的牙齒印。”墨元白擡手看了下表，接著手心向下，將手背伸到離葉千羅不遠的地方。

葉千羅小心地瞥了眼，便不再言語。

說什麽呀？

這件事，死不承認比較好，除非墨元白自己想起來找他算賬。

“那個……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葉千羅堅定地撒謊，視線卻不敢再去看那雙敏銳的桃花眼。

那雙眼裏有讓一切謊言無處遁形的力量。

“幽冥殿大戰時，有個孩子沖進刀槍箭影靠近了我，我以為是哪裏溜出來的童魂，便有了一刻停頓，朝他看了一眼。我怎麽會對一個孩子下手？沒想到那孩子趁我不備，沖過來咬住了我的手背，我想把他踢走，但我動了惻隱之心，還是這麽小的孩子……這一猶豫間，我便被葉修晨的法器打中了肩，最後導致了被封印進了這裏。”這一段回憶，便是墨元白抓取了無數次腦中的過往片段，才拼湊出來的當時情景。

“這個孩子……就是你吧？”墨元白無數次見過葉千羅的視線朝他的手背上瞧。

再結合腦中的混戰場景，那雙第一次浮現在腦海中的兒童眼睛，他能猜出來。

幽冥大戰，根本不可能會有孩子的魂靠近，能靠近的就只有葉修晨千年修來的寶貝兒子。

葉千羅：“……”

面對一個刑偵高手，他想不認，也沒辦法了。

留在墨元白手背上的牙印就是證據，他想抵賴也沒辦法。

“你為什麽要……咬我一口。”時隔三百年，墨元白想起自己那刻的心軟，還是有些懊惱。

無情無欲的鬼王無休，居然對著一個小鬼下不去手。

可能那雙擡起的眼眸過於純粹吧？

能夠喚起任何一個人心中的那片凈土，就算是鬼王無休，也不例外。

那一刻的心軟，導致他被封印進系統裏，無休無止地破案、審案、平冤、昭雪，時時刻刻地維護著天道輪回、因果善緣。

而這一切，都曾經是他最憎惡的事情。

所謂的正統冥界應的的秩序。

“我……”葉千羅答不出來。

那時，還小。

從小被保護得太好，父愛像道枷鎖，將年幼的他牢牢困住，他居然向往鬼王無休那樣風一樣的自由。

據說，吸了鬼王無休的血，就能擁有像他一樣自由不羈的血液，從此不用再困在家裏。

可，當他咬上了無休的手背，擡眼看時，他看到了無休殺戮的眼神間隙裏的一絲憐憫。

鬼王沒有甩開他，因為他的四周便是一觸即碰的武器、陷阱。

鬼王猶豫了。

鬼王猶豫間，葉千羅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緊緊地咬住了他的手背，牙尖刺破手背的皮膚，一股血腥味充斥滿了葉千羅的口腔。

吸到了傳說中的鬼王無休的血。

葉千羅舔了舔唇，心滿意足地離開。

看到自家熊孩子差點被鬼王無休捏死，大氣不敢出的葉修晨趁機放出了法器，打中了鬼王。

“阿羅！你不要命了！”葉修晨大喊一聲，天地為之變色，天羅地網瞬間緊密地將無休圍了起來。

十殿閻王齊上陣，各自施展法力，將無休牢牢定住。

葉千羅回頭，最終只看到無休被法器一點一點收攏，他看到無休眼裏的錯愕以及一絲淡淡的懊惱。

風一樣來去自由的鬼王被收進了一只盤子大小的法器裏。

許是喝了無休的血，三百年來，無休的影子無時無刻地不在葉千羅的腦中出現。

他的桃花眼、他的挺拔身軀、他的傳說、他愛的自由……三百年間的每一日，葉千羅像一個凡間追星族一樣，迷上了鬼王無休。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身體裏流淌著無休的血，腦中回憶著無休的樣子，耳邊聽著無休的傳說，他愛上了這個風一樣的男人。

愛上了他的灑脫、他的不羈、他的殺戮、他僅剩的憐憫……還有愛上了他父親所不允許的愛情。

“墨隊！”“墨隊！”同事們的叫喊聲伴隨著破門聲傳來。

短暫的半小時結束了。

墨元白和葉千羅相視一眼，齊齊朝門口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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